铁棘岭口。
夜色如墨,瘴气如纱。
叶啸鹰勒马停在岭口外百丈处,眉头紧锁。
面前,三千双刀营精锐肃立无声,只闻甲叶之间的轻响与压抑的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像熟透的果子腐烂的气息,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鼻。
“将军,这味道……”副将赫倾山低声道,“怕不是温家人布下的毒雾吧?”
叶啸鹰点头,他虽不通毒术,可温家人擅毒早已天下闻名——前方那片朦胧的林地,绝不只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派一队斥候,脸蒙湿布,口含雄黄,探路!”他沉声道。
一队十人斥候出列,以浸湿的布巾蒙住口鼻,每人嘴中都塞了块雄黄,小心翼翼踏入瘴气范围。
起初并无异样,但走出三十余丈后,最前头的斥候忽然脚步一顿,伸手捂住喉咙。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惊恐地回头望向本阵。
然后,在所有人骇然的目光中,他的皮肤开始融化。
没错,是融化!
像蜡烛遇热般,自内而外,皮肉化作黑褐色的脓水,顺着甲胄缝隙淌下。
不过数息,一个活生生的汉子,就变成了一具正在溃烂的尸骸。
而他身后的九名斥候,也相继倒下,死状一般无二。
“温彦钊……”叶啸鹰咬牙吐出三个字。
他虽然没见过这等剧毒,却也听说过岭南温家有种奇毒,能蚀骨腐肉,中者无救。
“后退!全军后退!”他厉喝。
三千多双刀营士卒迅速后撤,一直退到瘴气边缘五十丈外,才惊魂未定地停下。
叶啸鹰脸色铁青。
他料到铁棘岭必有防范,却没想到温彦钊的手段如此歹毒。这等毒瘴,莫说三千人,便是三万大军,若无破解之法也得葬身于此。
正思忖间,身后密林中,忽然亮起一双双幽绿的眼睛。
那眼睛毫无生气,只有纯粹的怨毒与死寂,在黑暗中如鬼火飘浮。
“戒备!”叶啸鹰拔刀。
双刀营瞬间结阵,刀锋向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然后,他们听到了笛声。
低沉,诡异,仿佛来自九幽地府……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钻进耳中,直透骨髓。
随着笛声,那一双双幽绿眼睛的主人,缓缓走出阴影。
药人。
他们身着玄色劲装,面色青白,眼神空洞。
行动间略显僵硬,却快得惊人。不过三十来人,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弟兄们小心!”叶啸鹰高喝,“这些东西……不好对付!”
话音未落,队首一名双刀营什长忽然惨嚎。
他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动作,一只提刀的右臂便齐肩而断!
鲜血喷溅中,那药人已掠至他身后,五指如钩,掏向后心。
“铛!”
叶啸鹰及时赶到,双刀架住药人利爪。
金铁交鸣声中,他心头一沉——这药人的力道,竟不逊于自在地境武者!
而且爪上带着剧毒腥气,若非他内力护体,只怕已被毒气侵体。
“死!”叶啸鹰暴喝,双刀旋斩。
刀光如匹练,斩在药人胸口。
可刀锋入肉三寸,便再难寸进。那药人竟不闪不避,任由刀刃砍入胸膛,同时另一爪直掏叶啸鹰面门。
以伤换命!
叶啸鹰急退,险险避开。
他低头看向手中双刀,刀锋上沾着黑褐色的黏液,正腐蚀着精钢刀刃,发出“滋滋”轻响。
这药人……不仅力大无穷,不惧伤痛,连血液都是剧毒!
“结双刀圆阵!不要单独接战!”叶啸鹰嘶吼。
但已经晚了。
三十药人如虎入羊群,冲入双刀营阵中。
屠杀,开始了。
一名双刀营士卒挥刀劈向药人脖颈,刀锋斩入一半,却被药人反手抓住刀刃,生生拧断。下一刻,药人的手掌已穿透他胸膛。
另一侧,三名双刀营配合默契,同时攻向一名药人。
刀光封死上下三路,可药人不闪不避,硬受两刀,抓住第三人的手腕一拧一扯,整条胳膊连根撕下。
惨嚎声、骨裂声、刀锋入肉声混成一片。
双刀营是北离精锐,每一个都是百战老兵!
可面对这些不惧生死、不痛不疲的怪物,他们的战技、勇气、配合,全成了笑话。
药人没有招式,只有最原始、最有效的杀戮本能。
抓、撕、掏、砸!
每一个凌厉的攻击动作都会带走一条双刀营士卒的性命!
更可怕的是,即便被砍断手脚、刺穿心脏,药人依旧能行动。
除非斩下头颅,或彻底击碎躯干,否则他们便是不死的杀戮机器!
叶啸鹰目眦欲裂,他双刀翻飞,已斩下三具药人的头颅。可这些怪物实在太多,而且……
他余光瞥见,岭口瘴气中,又走出数十具药人。
温彦钊,不知道在岭中藏了多少这种可怖的杀戮机器!
“撤退!往北撤!”
叶啸鹰嘶声下令。
但退路已被截断,不知何时,他们身后也出现了药人,虽然只有十余具,却封死了退往北边的通路!
双刀营被包围了。
三千对不足百,却是一面倒的屠杀。
叶啸鹰浑身浴血,左臂被药人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
他咬牙封住穴道,从披风上扯下块布条缠住了伤口,这才把手臂不断流淌的鲜血给止住。
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望向乾东城方向,眼中满是不甘!
……
铁棘岭一处高崖上,温壶酒与温彦钊并肩而立,俯瞰下方战场。
温壶酒脸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
他虽出身毒术世家,见过数诡异死法,可眼前这一幕,依旧让他心底发寒。
那些药人……根本就是怪物!
没有理智,没有恐惧,只有杀戮!
北离双刀营悍勇的士卒在他们面前,如同待宰羔羊。
“钊儿……”他声音干涩,“这……这便是药人?”
温彦钊神色平静,手中骨笛贴在唇边,指尖轻按笛孔,操控着药人围杀。
“小叔是不是觉得残忍?”
温壶酒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是。这些药人……生前也是活人吧?”
“是!”温彦钊淡淡道,“有战场俘虏,有死囚,有该死之人。但既已炼成药人,便只是兵器。”
他顿了顿,看向温壶酒:“小叔,战场本就是你死我活。北离军若攻破乾东城,城中守军和百姓会是什么下场?
姑姑、姑父、镇西侯上下百口……又会如何?”
温壶酒说不出话。
他知道侄儿说得对,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可看着下方那些被撕碎的双刀营士卒,他依旧觉得有些不忍直视。
温彦钊似乎看出他心思,轻声道:“小叔,我答应过爷爷,不滥杀无辜。这些药人所用之人,皆有其取死之道。至于北离军……”
他望向在药人围攻中苦苦支撑的叶啸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叶啸鹰是条汉子,若能生擒,或许有用。”
温壶酒苦笑:“你觉得他会降?”
“不会。”温彦钊摇头,“但至少……可以让他死得有尊严些。”
他抬起骨笛,笛声陡然转厉。
下方,药人攻势骤然加剧。
叶啸鹰双刀已折,以断刀支撑着身体,周围亲兵尽数战死。他望着围上来的药人,咧嘴笑了!
“温彦钊……好手段!来吧!我叶啸鹰死也是大离而死,为萧若风而死!”
他深吸一口气,提尽最后内力,准备最后一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