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壶酒倒吸一口凉气。
他仿佛看见那样的画面:浑身是血的叶啸鹰被抬回大营,残存的双刀营士卒眼神涣散,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那些“不人不鬼、刀枪不入、杀不死”的怪物,是如何像杀狗屠猪一样虐杀双刀营的同袍……
恐惧,会像瘟疫一样在北离军中蔓延,直至军心动摇,士气溃散!
“你是要……”温壶酒声音发颤,“用这一战,吓破北离军的胆?”
“不只是吓破胆。”温彦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中紫芒流转,
“我要让萧若风知道,药人已成,不可战胜。
我要让他每走一步,都担心铁棘岭的怪物会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我要让他分兵,让他犹豫,让他每一步决策都背上沉重的心理负担。”
他望向北方,那是北离大营的方向:
“打仗,打的不只是兵力、粮草、地形。更是人心,是士气,是主帅的决心。叶啸鹰今晚带回去的,不只是败讯,更是心魔。”
温壶酒沉默了。
他看着侄儿年轻却冷峻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酷而精于算计?
“可是钊儿,”他低声道,“叶啸鹰若活下来,将来必是心腹大患。今日放虎归山……”
“放虎归山,才能引群狼入瓮。”温彦钊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小叔,我们要的不是杀一个叶啸鹰,是要赢整场战争。
萧若风麾下二十万大军,杀一个将军有什么用?我要的是剩下那十几万人,未战先怯,未战先降!”
温彦钊说完,转身继续前行:
“这片战场就先留下吧……兴许过上一两日,就会有北离军的先军斥候前来探查,也让他们开开眼。”
温壶酒没有跟着侄儿同行,只是站在崖边,夜风吹动他灰袍。
他望向北方,叶啸鹰和那一百多残兵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黑暗中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和踉跄的脚步声。
又低头看向下方战场,尸横遍野。
近三千具双刀营士卒的尸体,以各种惨烈的姿态铺满岭口——
有的被撕成两半,有的头颅碎裂,有的胸口被掏空,断肢残臂铺满了整个岭口。
黑褐色的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腥甜和腐臭。
而那些药人,正沉默地将那七具被彻底摧毁的药人一一抬起来,朝着溶洞方向走去。
它们动作僵硬却有序,仿佛只是搬运普通货物。
温壶酒胃里一阵翻腾。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温临曾说过的话:
“你要记住,毒术是刀,刀能杀人,也能救人。但有一种东西,比毒更毒——是人心里的鬼。人心一旦变成鬼,那就真的没救了。”
当时他不解,问:“爹,人心怎么会变成鬼?”
温临摸着幼子温壶酒的头,看着远方,很久才说:
“当人觉得,为了某个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时候……鬼,就住进心里了。”
夜风更冷了。
温壶酒打了个寒颤,从怀里摸出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但他需要这种痛,来压住心底那阵莫名的不安。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转身跟上温彦钊的脚步。
铁棘岭重归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满地的亡魂哀歌。
而在三十里外,叶啸鹰被两名亲兵架着,踉跄前行。
他左臂血肉模糊,右腿一尺多长的口子淋淋漓漓还淌着鲜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
叶啸鹰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一双双幽绿的眼睛——
那是药人在夜色中诡异的双瞳,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同袍被撕碎的惨状,利爪穿透胸膛的闷响,那些不死的怪物在血泊中行走的画面……如噩梦般缠绕不去。
“将军,坚持住……快到抚州了……”亲兵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叶啸鹰想点头,却只是咳出一口黑血。
他闭上眼睛,最后浮现的,是温彦钊站在高崖上那双冷漠的眼睛。
还有那句话,如冰锥般刺进心底:
“我要让萧若风知道……药人已成,不可战胜。”
不可战胜……
不可战胜……
这四个字,如诅咒般,随着他一起,没入沉沉的黑暗。
……
乾东城北门,血腥味在夜风中缓缓沉淀。
城头火把猎猎,映照着正在清扫战场的破风军士卒。
尚可一用的箭矢被收回,滚木礌石重新堆垒,北离军遗弃的云梯、盾牌被堆在墙角,明日自有工匠来修缮利用。
受伤的士卒被同袍搀扶着走下城墙,医官提着药箱穿梭其间,低低的呻吟与压抑的交谈声混成一片。
百里成风立在城门楼前,衣甲上的血已凝成暗褐色。
他没有卸甲,只是摘了头盔夹在腋下,任由夜风吹动他汗湿的鬓发。
目光扫过城外——北离军的尸体已被拖到百丈外空地堆放,明日天亮再统一处置。
远处,溃兵的火把如星点般消失在北方夜色中,这场夜袭来得快,去得更快。
“世子爷!”守门都统上前,抱拳道,“战场已清扫完毕,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二百零三,轻伤不计。歼敌两千七百四十二人,俘一百三十余人!”
百里成风点点头,语气平淡:“阵亡将士名录连夜造册,抚恤加倍。俘虏单独关押,不要虐待他们,我需要这些人过段日子活着见到他们的主帅!”
“是!”
“还有……明日卯时,拿我的手令召集城中工匠加固城门,哨骑放出三十里……
叶啸鹰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今夜夜袭不成元气大伤,我估计他们短期内无力再战!”
百里成风顿了顿,望向西南铁棘岭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倒是那边……不知钊儿应付得如何了。”
他不再多说,转身步下城墙。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百里成风策马缓行,所过之处,巡夜士卒纷纷行礼。
乾东城经历了这场夜袭,却并未慌乱——破风军治军之严,可见一斑。
侯府渐近,远远地,百里成风便瞧见府门前火把通明。
他微微一怔。
只见府门前广场上,百余侯府卫士披甲执锐,列队肃立。
而在队伍最前方,一匹白马上端坐一道身影——
月白贴身软甲,外罩绛红披风,长发束成高马尾,额间系一条赤色抹额。
腰间悬剑,背上负弓,马鞍旁还挂着一柄秀气锋锐的短剑。
火光映照下,那人眉眼凌厉,英气逼人,赫然是温珞玉!
百里成风勒住马,愣在当场!
他已有多年未见妻子这般打扮——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他独闯岭南抢亲时,温珞玉便是这般披甲执剑,与许家家丁对峙,最后抛下一切随他西归乾东。
那时她十八岁,眉眼如画,意气风发。
如今二十载光阴流过,她已为人母,眼角添了细纹,可此刻端坐马上的身姿,那股飒爽英气,竟与当年别无二致!
“夫……夫人?!”
百里成风双眼直了,盯着前面那道靓影移不开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