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习悲不再多言,转身,骨刀向前一挥。
惨白的刀芒撕裂前方粘稠的空气,硬生生劈开一条通路。
谢争有点意外,但毫不迟疑,抱着谢不辞紧随其后。
谢不辞依旧给她们指着方向,她是核心,知道怎么出去,也知道生路在哪里。
而冬习悲收敛了面上的所有情绪,尽职尽责的当着一个打手,【习悲】挥动之间,没有堕僭和堕妖能近她们的身。
直到走了一段距离,谢不辞指向一片和周围没什么差别的黑色岩壁:“那里就是生门。”
冬习悲看看谢争,见谢争点头,于是二话不说,【习悲】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惨白的刀芒凝聚成一道细线,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狠狠斩向岩壁!
“轰——!”
地面的裂缝中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出甜腥气,岩壁散发着微光。
这是生门。
微光处,隐约可见外面扭曲暗沉但真实的绿色树影。
她们正要上前,异变陡生。
整个空间剧烈地震动起来,脚下的黑色大地龟裂,岩壁上的微光也骤然变得刺目,随即又急剧黯淡下去,仿佛随时会熄灭。
谢不辞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皮肤下冒出黑色纹路,疯狂蠕动。
“不辞!”
谢争脸色骤变,谢不辞小小的身体在她怀中痛苦地蜷缩,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凸起,仿佛要破体而出。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望着岩壁上那越来越黯淡的微光,望着微光之外那抹模糊的绿色。
“没用的,师尊。”
冬习悲的声音在一旁冷冷响起,她握着骨刀,看着四周因空间不稳而不断裂开的地面和渗出的黑色粘液:“她是【拓】的核心,核心离位,此地将彻底崩塌。”
“要么她留下,维系此地的最后平衡,但是这样之后会死更多人,要么她死亡,一切结束,要么,我们一起给她陪葬。”
谢争狠狠地闭了闭眼,不顾左臂伤口传来的剧痛和体内近乎枯竭的灵力,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冲向那道微光,同时不计后果的全力催动神魂,护住谢不辞。
她没有给自己留退路,连平时护体的道韵也撤了下来。
她分不清自己这么冲动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谢不辞吗?
又不完全是。
谢争锁骨一痛,骤然回神,发现谢不辞在咬她。
紧接着她愕然发现,一瞬间她灵力全无,不能动弹。
谢不辞从她怀抱里挣脱,黑黑的眼睛看着她,终于说出话来:“够了,谢争。”
谢不辞的语气带着近乎平静的释然:“你丢掉我吧。”
原来……还是不行啊。
她看着谢争那双即使蒙着绷带也依旧能感受到关切与惊愕的眼睛,闭了闭眼。
她看到了,看到了光门外的绿色树影,那么近,又那么远。
差一点点……
她差一点点,就可以到外面了。
可以吃到她说的好吃的,可以去看咿咿呀呀的戏,可以不用再一个人待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
谢不辞最后看了一眼光门外的绿色,那抹色彩在她眼中定格。
然后,她的身体彻底消散,化作了无数暗淡的黑色光点。
再无痕迹。
谢不辞替谢争选择了第二条路,一切结束。
谢争灵力恢复,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了光门之前。
她的怀里空空如也。
只有几缕尚未完全消散的黑色光点,如同嘲弄般,拂过她空空荡荡的手臂。
“走!”
见【拓】开始崩塌,冬习悲一刀又勉力劈出出口,一推谢争。
谢争一个踉跄,被直接推出了光门。
天旋地转的感觉传来,比起【拓】里清新很多的外界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谢争摔落在实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左臂的伤口因为这番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绷带和身下的草地。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怔怔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虚幻的重量。
可她的怀里是空的。
那个要跟她姓的小孩,自己消散成了虚无。
一声带着自嘲意味的笑从绷带下溢出。
……又搞砸了啊。
冬习悲随后踏出光门,她身后的【拓】在一阵剧烈的扭曲波动后,“啵”的一声,彻底湮灭,消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拓】消失了,这片森林终于不再显得阴沉,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有些刺眼。
冬习悲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墨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弯腰,向谢争伸出手。
“谢师侄,还能站起来吗?”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在【拓】中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魇。
谢争没有去握她的手。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身体。
——
谢争以为过去这么久了,她该忘了。
毕竟她从在布穹宗一鸣惊人之后,仙途可谓是一帆风顺,慕名来访剑然溪的人是一批又一批。
她的后半生除了那莫名其妙的一剑,其它的堪称完美。
自爆后眼睛一闭一睁又是百年,那不知道多久之前的事了,早该忘了。
但是她觉得终究只是她觉得。
她记得。
她怎么会忘。
一睁眼,面前是一个小小的山洞。
小小的山洞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淡淡的霉味。
谢争蜷缩在一堆勉强能称为铺盖的干草上。
左臂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让她从昏沉中彻底清醒。
她低头看去,脏兮兮的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边缘红肿,正火辣辣地疼。
是昨天在镇子上和野狗抢半块馊饼时被咬的。
那半块饼子之后估计也不会落到她的嘴巴里。
谢争托着下巴,颇为苦恼的看着面前的小孩。
小孩看起来脏兮兮的,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此时,正双眼紧闭,昏迷着。
谢争手里抓着半块饼子,想了想,把野狗咬过的地方撕下来一点点,舍不得扔,她吃掉,又把剩下的饼泡水,泡到软软的,然后一口一口喂给小孩。
“……怎么还不醒。”谢争嘀咕。
这个小孩是她两天前在镇外乱葬岗边上捡到的。
当时这孩子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地倒在一堆荒草里。
现在这世道死人也多,谢争自己都饥一顿饱一顿,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在经过她的时候,谢争就是鬼使神差的停下了脚步。
“喂,你可别死啊。”
谢争戳了戳小孩冰凉的脸颊,没什么反应,“死了我这饼不就白喂了?”
可是有半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