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知淞瞬间明白了。
她何其聪慧,一下子明白谢争想要的是什么。
“谢争,【移机】之术缥缈难寻,代价未知。”
时知淞试图劝阻,“【千金一换】的法则苛刻,若它判定……”
若它判定谢争所求之物对她自身意义重大,或者对因果影响深远,那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是她无法承受的。
“我知道。”
谢争伸手,用还带着水汽的指尖点了点时知淞的脸,动作亲昵又带着点安抚,“放心啦,我有分寸。”
指尖温热,时知淞觉得脸又有点发烫。
好想咬……
时知淞看着近在咫尺的谢争。
氤氲的水汽让她平日里明艳张扬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湿漉漉的墨发贴在颊边。
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见到谢争时的场景。
红衣墨发的少女被雨淋的表情有些瑟缩,眯着一只眼睛看她。
“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狐狸?”
“谢争。”时知淞将思绪拉回,唤了她一声。
“嗯?”谢争看她,等着她的下文。
时知淞张了张嘴,那些劝阻的,分析利弊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却化作一句:
“你换完,要告诉我代价是什么,不要撒谎,我很担心你。”
谢争愣了一下,有点不自在的别开眼,“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时知淞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心头那点不安并未消散。
她知道谢争应下的事多半会做到,但不撒谎这个承诺,在涉及到她自身时,总是格外脆弱。
“好。”
时知淞低声应道,不再追问。
她看着谢争湿漉漉的模样,抬手捏了个诀,温和的灵力拂过,带走了她发梢衣角的水汽,连同那件湿透的里衣也一并被烘得干爽。
谢争舒服地眯了眯眼。
“怪贴心的。”
谢争夸她,拍拍她的头:“好啦,知道你担心我,我有数的,你先回去,一直杵着也不是个事。”
时知淞点点头。
直到那抹素白消失在殿门处,谢争才呼出一口气。
她拨了拨额前干燥温暖的碎发,从储物袋拿出一根发绳系在乌发尾部。
其实,她已经用过【千金一换】了。
就在时知淞冲进来前的那一刻。
代价呢?
谢争感受了一下自身。
她对于符箓一道的所有理解、感悟、经验,全没有了。
那些曾让她在低阶时便能绘制出精妙符文,甚至自创符阵的灵光与积累,尽数被抹去。
仿佛从未存在过。
谢争试着调动灵力,指尖空划,却无法勾勒出任何一个完整的符文。
她成了符箓一道上的“白丁”。
这个代价……尚可接受嘛。
比起修为跌落,寿元折损或是气运衰败,失去符箓天赋,也还好?
她本就是剑修,符箓不过是辅助。
只是可惜了那些她自创的有趣小符了。
只是……该如何向时知淞解释?
谢争揉了揉额角,决定暂时将这事压下。
【移机】之术已经到手。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将它送出去了。
——
时知淞慢慢的,将自己知道的事隐去部分,讲述着。
相文风颓然低头,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代价……你知道她的代价是什么吗?”
谁允许谢争这么干了?
但她仍有一丝希望。
如果,代价不是很严重呢?
“代价。”
时知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垂眸。
“她失去了对符箓一道的所有领悟与天赋。”
她闭了闭眼,复而睁开,继续道:
“从秘境回来后不久,我偶然见到她在试着画符。”
时知淞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又看到了那张被墨迹晕染得一塌糊涂的纸。
“字迹歪斜,结构松散,连最基础的聚灵符纹路都画得滞涩不堪,丑得……毫无章法。”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相文风,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她再也写不出一手好字,也画不出任何一道完整的符了。”
相文风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下砸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符箓……
谢争确实很久没有用过符箓了。
她以为是谢争修为高了,不再需要那些小玩意儿。
原来不是不需要,是不能再用了。
也对,谢争年少成名,除了在大道上进展的一往无前外,符箓也是广为人所称道,其中最出名的还是其金丹期时自创了符阵,在宗门活动之中困住了三个元婴长老。
这,如何会不再需要?
现在想来自己也许早有察觉,只是不知为何下意识忽略了。
她为了自己换来了【移机】之术,付出的代价是斩断了自己在符箓一道上的所有可能。
谁允许她这么做了?!
谁需要她这种自作主张的牺牲?!
一股比之前更加汹涌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相文风。
她更恨谢争了。
恨她总是这样,永远这样。
恨她云淡风轻地给出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恨她毫不犹豫地斩断自己拥有的东西,还摆出一副这没什么的混账样子!
她凭什么?!
凭什么要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哈……哈哈哈……”相文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绝望和自嘲,“谢争……谢争……你好得很……”
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时知淞,像是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又像是只想发泄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楚:
“她凭什么?!谁要她换了?!谁稀罕她的【移机】?!我用得着她来可怜我吗?!我用得着她为我付出代价吗?!”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天内回荡,又狠狠的撞回她自己的心上。
动荡不安。
时知淞不说话了,反而是相文风开始不休止的说着。
“我抓她的时候,不知道她是谢争。”
“更何况,她后面逃出去了,也没有怎么样,不是吗?我没有对不起她,不是吗?”
“她活着的时候我也没有叛出师门,她回来之后也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不是吗??!”
“她以为她做了这些我就会感激她吗???我不会!!!她本就是剑修,符箓不过是辅助,失去了也不会怎么样!我,我,我……”
她噼里啪啦,毫无逻辑的道。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知道不能停。
要说点什么,要说点什么,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
停下来就会……!
相文风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控制不住的回想。
百年前早已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突然浮现,清晰无比。
谢争一袭白衣,唯有腰间一抹红,上挂青绿平安扣。
她很听话的没有移动,在人群之中兀自拿着一根炭笔在地上写写画画。
彼时,她初得机缘,心情正好,笑着凑过去。
“谢争,你字什么时候这么丑了?”
谢争弯了弯眼,漫不经心。
“可能因为许久不练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