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习悲变了。
冬礼喜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
从小到大,冬习悲永远是她身边最不起眼的影子,是她的陪衬,是确保她永远光彩照人的垫脚石。
她早就习惯了冬习悲的顺从,习惯了冬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可如今,这个影子,这个陪衬……
按照计划,冬家如愿以偿的,有一个弟子被谢争点中,收徒进入了剑然溪。
不过不是冬礼喜,而是……冬习悲?
冬礼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台之上,谢争红衣猎猎,指尖点向的,并非她,而是角落里那个低眉顺眼,毫不起眼的冬习悲。
她看着冬习悲,冬习悲抬着头,用那双总是半垂的墨绿色眼眸仰视着上面的人。
不是,谢争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吗?
冬礼喜想不明白。
因为她们之前有一面之缘,还坐着聊了会天?
但按理来说,谢争要选也是选她比较合理,再不济布穹宗本部的季伯节也成啊,为什么是冬习悲???
按照家族的安排,她只是陪衬,是确保自己顺利拜入布穹宗任何一位长老门下的保险。
她从未想过,谢争会选冬习悲。
那之后的炼器考核,她怎么办?
冬习悲已然入选,可以提前离场。
没有冬习悲,她要怎么办?
谢争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台下汹涌的暗流,她收回手,对着冬习悲的方向懒洋洋地笑了笑:“嗯,就你吧。看着挺安静的,省心。”
安静?省心?
这算什么理由?!
在场的冬家长辈很想摇晃摇晃谢争大喊:我看你很不省心!!!
虽然谢争收徒她们无权置喙,但是谢争收的是冬习悲。
冬习悲在家里过得是什么日子他们是知道了,并不仅仅是无视……
收徒大典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冬礼喜几乎是立刻拂袖而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那么那么生气。
冬习悲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混杂着惊讶探究的目光。
她攥紧了袖口。
“还愣着干什么?”
谢争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走了,回剑然溪。”
冬习悲沉默地跟上。
一路上,谢争似乎心情颇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偶尔指着路边的灵植或是建筑随口介绍两句,也不管冬习悲有没有听进去。
冬习悲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观察着这个她费尽心思求来的师尊。
她的步伐很随意,脊背却挺得笔直。
红衣显得格外扎眼,如同她这个人一样,突兀,洒脱。
回到剑然溪,谢争给冬习悲几本基础功法玉简和一个储物袋。
“喏,入门标配。住处你自己挑个院子,有事用通讯令找我。”
交代完毕,她便径自转身,不知又晃到哪里去了。
干脆利落得……近乎敷衍。
冬习悲拿着那几枚冰凉的玉简和轻飘飘的储物袋,站在空旷的剑然溪主殿前,一时有些茫然。
这就……完了?
没有训诫,没有考核,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叮嘱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储物袋,里面是几套雪白亮红的弟子服,一些基础的丹药灵石,还有一枚刻着“冬习悲”名字的身份玉牌。
字迹工整,龙飞凤舞。
谢争……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
计划成功了。
你是……看到我了吗?
你会像他们一样,最终也选择无视,或者……厌弃吗?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无所谓了。
从她决定不再做冬礼喜的影子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再回头。
无论是冬家,还是别的什么,都不能再束缚她了。
她会抓住这次机会,用尽一切手段,向上爬。
谢争三徒弟的身份,应该可以很好的,成为她的跳板吧?
冬习悲开始在剑然溪的生活,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谢争确实如她所言,是个省心的师尊。
省心到近乎放养。
除了偶尔抽查功课,丢给她几本新的功法玉简,或是兴致来了指点一两句。
大多数时候,谢争都神龙见首不见尾。
冬习悲乐得清静,她本就不是真心求学。
更多的时间,她用来观察,用来模仿。
她发现,谢争虽看似散漫不羁,但在剑然溪乃至整个布穹宗,人缘却意外的好。
无论是执事弟子还是各峰长老,提起她多是带着笑,无奈又包容。
于是,冬习悲也开始学着她笑。
起初是刻意的,嘴角牵起固定的弧度,眼底却依旧是一片沉沉的墨绿。
她对着水镜练习,调整眉眼弯起的角度,让那笑意看起来尽可能的真诚。
她不再像在冬家时那般总是垂眸敛目,而是学着谢争的样子,目光清正。
冬习悲修为进展不慢,待人接物也挑不出错处,偶尔其他弟子向她请教问题,她也会耐心解答。
装而已。
这很好。
冬习悲想。
这正是她想要的。
安稳地待在剑然溪,利用谢争徒弟的身份和她给的资源,悄无声息地提升自己。
直到,她回了一趟冬家。
无边际灰白色的雾气似乎比她离家时更浓重了些,十步之外看不清人。
——
谢争抬手,挥去雾气,没有接相文风的话,而是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雾气变浓了。”
相文风闻言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四周,习惯性地想掐指推算。
手腕一动才想起灵力被封,只得悻悻作罢,嘴上却不饶人:“无边际的雾本就时浓时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谢争,你如今胆子倒是变小了。”
她还想再说几句,结果被【引云】拖着,走得踉踉跄跄,忍不住抱怨:“时知淞!你不能松点劲吗?!”
时知淞回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引云】似乎抻长了些。
相文风:“……”
什么眼神?好像有点嫌弃?
就是嫌弃吧?!
莫名更气了。
越往外走,建筑越是稀疏破败,人烟也愈发稀少,只剩下茫茫灰白笼罩四野。
雾气不仅遮蔽视线,连声音似乎都被吞噬了,只剩下她们自己略显沉闷的脚步声。
她们已行至百闻图中标示的无边际中心区域。
不同于外围,外围虽然雾气沉沉,但建筑多,散修也多,空间稳定。
而这里几乎看不到任何完整的建筑,只有些断壁残垣在雾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