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争这才回神,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都不是,你是我的好徒儿。师宗主只说有热闹可看,具体何事倒未明言。”
杨轻虞挑挑眉:“她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诶?她不是这么跟你说的吗?”谢争问道,“那你怎么发通讯说你也要去,顺路捎上我?”
“因为师宗主和我的通讯说,要让她们宗的小天才见见传闻中的大天才。”杨轻虞姿态闲适,弯了弯眼睛,“当今放眼望去,符合其名的只有你呀。”
“所以,聪明的我便想着与你同去。”
舵武宗的山门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云舟缓缓降落,师羽秧已带着几位长老在广场等候。
她今日未着宗主服饰,反而是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劲装,见到谢争便迎了上来。
“谢道友,别来无恙。”
师羽秧目光在谢争与时知淞之间一转,露出一个笑,“看来喜事将近。”
谢争大方点头,笑道:“师宗主不知今日请我来看什么热闹?”
师羽秧引着她们向内走去,语气带着几分神秘:“我宗近日排演了一出新戏,名为《青鸾辞》,取材于一段上古传说。想着谢道友见多识广,特请来品评一二。”
“戏?”
“是啊,戏。”
演武场已被临时改作戏台,四周设了坐席,已有不少舵武宗弟子和受邀宾客落座。
台上有弟子正在做最后准备,背景是绘着青山云雾的巨幅屏风。
三人被引至前排坐下,立刻有弟子奉上灵茶鲜果。
杨轻虞凑近谢争耳边:“师尊,这排场不小啊。舵武宗什么时候开始钻研戏曲了?”
谢争抿了口茶,目光扫过戏台:“师羽秧向来不做无谓之事,这出戏恐怕另有深意。”
锣声三响,戏幕拉开。
一位身着青羽华服的“青鸾”翩然登场,身姿轻盈,歌喉清越。
“燃此身,化青羽,作桥引渡,愿凡灵,皆可触,长生之途。”
“纵使天条如铁链,锁不住我心头火——倾泻如注。”
谢争起初还带着几分随意,渐渐却被戏中情节吸引。
青鸾立在瑶池畔,看着下方尘世,烟袅人间,城郭如棋盘。她生来便是仙胎,羽衣流光,是仙界最尊贵的青鸾一脉。
“为何?”
她问引领她修行的仙尊,声音清越,带着不解。
“他们明明有手有脚,有魂有魄,为何甘愿囿于生老病死,碌碌一生,也不踏入仙门求一个长生?”
仙尊垂眸,目光掠过她,投向渺远下界,语气平淡无波,如同陈述日升月落:
“青鸾,你生而仙骨,自然不懂。”
“凡人根骨,分三六九等。无资者,强求亦是徒劳,徒耗天地灵机。安守凡尘,顺其自然,便是他们的福分。”
青鸾皱了皱眉:“那,人一出生不是便被分为了三六九等?”
仙尊避而不答:“没有天资的人,修炼了也不得要领。”
仙尊离去,只余青鸾立在原地。
她要做点什么。
戏至高潮,青鸾毅然燃烧本源,化作漫天青羽,将天界的“灵泉”引入凡间,让凡人得以修仙。
那一段独唱凄婉绝绝,有不少弟子都红了眼眶。
天帝震怒,虚弱的青鸾被贬下界,失去记忆与修为,沦为凡人。
她蹒跚行走在自己制造的荒芜大地上,心中空荡,莫名流泪。
乐声也渐渐弱了下来,只剩哀哀戚戚的青鸾在走啊,走啊。
鲜红的幕布拉起。
锣声再响,戏幕拉开。
台上布景已换作凡间村落,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失了记忆与修为的青鸾,衣衫褴褛,茫然行走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
她步履蹒跚,面容虽沾染尘灰,却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清灵之气。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农夫装扮的弟子登场,他见到气息微弱的青鸾,先是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即眼中流露出贪婪。
“她腰间灵光隐,绝非寻常,天赐机缘到我旁!哪管他仁义道德讲——”
农夫转身,换了一副面孔,将青鸾“救”回一处简陋的茅屋,喂了些清水:“小娘子,莫惊慌,且饮薄浆,这荒村野地,怎忍你独受风霜?”
青鸾眼中一片空茫,对眼前之人只有感激:“谢恩公,施援手,暖意稍藏,浑噩此身,幸遇善心肠。”
戏台上,两人开始绕着象征性的屋舍布景转圈。
农夫假意嘘寒问暖,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青鸾腰间。
青鸾浑然不觉。
转第三圈时,农夫脸上的伪善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狠厉。他猛地从柴堆后抽出一柄粗糙的柴刀,向着背对他的青鸾刺去!
青鸾似有所觉,仓促回头,柴刀已至胸前。
“嗤——”
一声轻响,虽是假做,那扮演青鸾的弟子却将中剑时的惊愕茫然与瞬间碎裂的信任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低头看着“穿透”胸口的柴刀,又抬眼看向那面目狰狞的农夫,缓缓软倒在地。
台上灯光骤暗,只余一束追光打在青鸾逐渐失去生机的身躯上。
乐声戛然而止。
戏,到此落幕。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这结局过于突兀,也过于惨烈。
杨轻虞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锁:“这就完了?那农夫好歹也该有点报应吧?不是,结局呢?”
谢争端坐席间,就这时知淞的手啃了一口她递过来的糕点。
她侧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师羽秧:“师宗主,这《青鸾辞》的结局,倒是别致。”
师羽秧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谢道友觉得如何?这青鸾,是愚是不可及,还是……可悲可叹?”
谢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不知这戏文,是何人所作?这不像戏文,倒像是话本故事。”
“宗内一位长老偶得灵感,编纂而成。”
师羽秧答得含糊,目光扫过台下仍在议论纷纷的众人。
“谢道友会如何评说这青鸾?是赞其无私,还是讥其愚蠢?又会如何看待那……受了恩惠却反噬其身的凡人?”
谢争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轻笑一声:“戏是戏,人是人。青鸾之道,在其本心,何须他人置喙。至于那凡人……”
她顿了顿,抬眼时目光清亮,“人心鬼蜮,向来如此,倒也不必大惊小怪。”
“只是这戏戛然而止,留白太多,反惹人深思。师宗主请我来,不会只为看一场未完之戏吧?”
师羽秧抚掌而笑:“谢道友快人快语。不错,这戏排演至此,确实尚未终局。”
“后续如何,或许还需看戏外之人如何下笔。”
师羽秧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啥东东?
谢争想摇晃摇晃她让她不要打哑谜,但面上不显,也露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