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布穹宗上下早已是流光溢彩,祥云缭绕。
从山门到主峰,青石台阶两侧每隔十步便悬着一对精巧的赤羽灵灯,将蜿蜒的山道映照得如同一条蜿蜒的金红玉带。
各色灵花自百草峰移植而来,沿路盛放,吐纳芬芳,花瓣上凝结的露珠在灯辉下闪烁着细碎的晶光。
宾客云集。
不仅仅是人族三宗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到场,妖族各部的代表亦翩然而至。
青鸾、白猿、灵狐……许多平日难得一见的族群,今日皆遣了使者,携着重礼,甚至连一些久不出世的散修大能,也因谢争与时知淞的名头与那段共抗天魔的传奇,破例现身。
雪洗峰更是装扮得恍若仙境。
主殿前的广场开阔如镜,地面以整块的暖玉铺就,其上以金粉勾勒出繁复的祥云与比翼鸟纹路。
数百张紫檀木案几依着特定的阵法方位摆放,上面陈列着灵果仙酿,异香扑鼻。
时知淞的居所内,气氛却与外面的喧腾截然不同,静谧得不行。
她已换上了正红婚服。银线绣就的缠枝莲纹在衣袂间流转。
繁复的礼服层层叠叠,却并未显得沉重,反而衬得她身姿越发挺拔清绝。
平日里总是束起的长发今日并未完全绾成高髻,一部分如瀑般垂落身后,仅以几枚嵌着冰蓝灵玉的赤金发簪松松固定,额前戴着一顶精巧的珍珠流苏冠冕。
风许榭作为新任宗主,亦是今日主礼之人,早已忙得脚不沾地。
她特意抽身过来,亲自为时知淞做最后的整理。宗主袍服衬得她眉目愈发温静沉稳,此刻却带着几分柔和笑意。
“小师妹今日,甚美。”
风许榭仔细地将时知淞一缕不驯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抚过珍珠流苏,语气里满是欣慰。
时知淞抬眸,湛蓝的眼瞳透过珠帘看向风许榭,“嗯”了一声。
向来清冷无波的眼底,此刻似有星河流转,漾着紧张。
“大师姐……”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更低些,“外面……都妥当了么?”
“放心。”风许榭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沉稳,“一切皆已安排妥当。宾客齐至,吉时将至,只等师尊那边准备好。”
她口中的“师尊”,此刻正在剑然溪。
与雪洗峰的清冷静谧不同,剑然溪畔热闹得如同凡俗年节。
谢争的婚服袖口与衣摆用金线绣着翻腾的云海与展翅的瑞鹤,行动间光华流转,意气风发。
她难得老老实实坐在镜前,任由杨轻虞和赵无漾围着她忙碌。
“师尊你别乱动!”
杨轻虞手里拿着一柄玉梳,试图将谢争那一头墨发绾成一个复杂而隆重的发髻。
“轻虞,这头发是不是绾得太紧了?我感觉头皮要起飞了。”谢争小声抱怨。
“一辈子就这一次,紧点就紧点,忍忍。”
杨轻虞手下不停,嘴里却调侃,“还是说,师尊是等不及要见小师妹,所以坐立不安?”
“胡说。”谢争耳根微红,不再乱动。
赵无漾抿着嘴笑,小心翼翼地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插入发髻,又捧过一旁托盘里的胭脂:“点上些口脂吧,气色更好。”
谢争看着那鲜红的颜色,有点犹豫:“会不会太艳了?”
“今日大婚,自然是越明艳越好。”
杨轻虞夺过胭脂,亲自上手,指尖蘸取少许,轻轻点在谢争唇上。
那抹红瞬间点亮了整张脸庞,本就精致的五官愈发鲜活夺目,眼眸流转间,顾盼生辉。
“好了。”
杨轻虞退后两步,上下打量,满意的点点头。
吉时到。
清越宏亮的钟声自布穹宗主峰响起,一连九响,声震云霄,涤荡层云。
钟声里,两顶云辇自雪洗峰与剑然溪同时升起,掠过万千灵灯与花海,在无数道目光的追随下,缓缓飞向主殿广场。
云辇落地,帘幕掀开。
谢争与时知淞同时步出。
刹那间,广场上所有的喧哗议论都静了下来。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一样的红,却是截然不同的风华。
一个明艳如灼灼烈日,笑容灿烂;一个清冷如皑皑霜雪,容颜绝世。
她们站在那里,便自成一方天地,夺走了所有光华。
风许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缓步上前,立于姻缘树下临时搭建的礼台中央。
她今日未佩剑,双手捧着一卷以金线绣着祥云的婚书,气度从容,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吉时已至,良缘天成。请新人——上前。”
谢争与时知淞相视一笑,携手向前。
鲜红的衣摆拂过暖玉地面,步伐坚定一致。
礼台之上,风许榭展开婚书,朗声诵念:
“兹有谢争,诞于微末,长于荆棘,秉赤子之心,持守护之志,光风霁月,名动八荒。”
“兹有时知淞,号观复,生于青丘,毓秀钟灵,怀冰雪之质,蕴山海之情,皎如明月。”
谢争小声问时知淞:“谁写的祝词?”
时知淞也小声回她:“杨轻虞。”
“二人相识于微时,相知于患难,相守于劫波。心意相通,神魂相契,历经百转千回,终成此生眷属。”
“今日,四海宾朋共聚,天地山川为证。许二位缔结同心,永为道侣。从此福祸同担,生死相依,道途共进,白首不离。”
诵毕,风许榭将婚书置于礼台中央的玉案之上,取过两支以同心结系在一起的紫玉笔,分别递给谢争与时知淞。
“请新人,留印为凭。”
谢争接过笔,侧头看向时知淞,时知淞亦正看着她,湛蓝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你帮我写,我字丑。”谢争再次小小声道。
这不合礼法,但是时知淞并无异议。
两个名字紧紧依偎在一起。
“礼成——!”
风许榭清越的声音带着笑意高高扬起。
下一刻,广场四周早已备好的数千盏赤羽灵灯齐齐升空,将湛蓝的天幕装点成一片流动的金红海洋。
在这片几乎要淹没一切的喧腾与光华之中,谢争与时知淞眼中却只映照着彼此。
谢争轻轻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眼睛弯成月牙:“观复仙尊,这下你可跑不掉了。”
时知道倾身,在万千瞩目与喧嚣祝福中,附在谢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从未想过要跑。”
“谢争,我心悦你。”
“此生,来世,永生永世,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