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玉晓晓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手提着沉甸甸的水桶,另一只手抱着几件干净衣物走了进来。
她看见秋元依旧站在堂屋中央,忍不住开口:“你怎么还傻站着?快找块地方坐下啊。”
秋元摇摇头,目光扫过虽然简朴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四周:“我身上太脏了,血污泥土混在一起,我自己都嫌弃。将心比心,要是别人这样弄脏了我的屋子,我大概会忍不住发疯。”
玉晓晓把水倒入厨房的大锅里,瞥了他一眼:“啧,没看出来你还怪讲究的,洁癖啊?”
“洁癖倒不至于,”秋元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点难以察觉的疲惫,“虫子、污渍、动物毛发之类的,再脏也不太介意。
就是……不太能接受触碰人类,尤其厌恶接触到一些不明液体,比如血液、口水之类的。如果是陌生人,可能会当场吐出来。”
秋元没有说谎,他以前确实这样,但在亲身经历过战争后已经好多了——毕竟那时的尸体比粮食多得多。
“那见面没多久的时候,你怎么就摸我头?”玉晓晓忽然想起这茬,语气里带上一点小小的控诉,“不知道这样会长不高吗?”
秋元嘴角抽搐了一下,略显无语:“你这就纯属拉不出屎怪地心引力。还有,我摸你头的时候,我们不已是朋友了吗?”,语气稍稍正经了些:
“其实,从见你第一眼开始,我就发现自己好像莫名对你有些好感。这很不对劲,我当时觉得,大概和你的元神能力有关。”
“好在察觉之后,还能强行压下一些。不过,”他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坦诚,“在经历后面那些了解、交流之后,我就不再刻意压制了。
因为你这人确实很合我的胃口——说话有趣,脑回路清奇,还有点傻乎乎的认真。所以,无论有没有外部因素影响,我应该都会喜欢你。”
厨房内,玉晓晓正准备添柴的手悬在半空,忽地顿住。柴火在指尖微微颤抖。
他知道的。
确切来说,这能力确实与她元神相关,但其实是叽叽的天赋。这种能力不止能潜移默化地提升他人对自己的好感,更能让她模糊地感知到对方的情绪波动。
虽然距离读心还差得远,但这已经足够让她判断出:秋元没有撒谎。
因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秋元在排除她能力的影响后,情绪从一开始的些许警惕和抵触,已经变成了如今这种纯粹而温暖的喜爱。
更让她心头微颤的是,这份喜爱没有源于任何肉体上的目的。正如他之前毫不避讳地说过对萝莉不感兴趣,也确实感知不到一丝一毫的欲望或邪念。那是一种更干净、更坦荡的情感。
就像是……真正的家人般。
“家人”这个词从未如此具体而灼热地撞击过她的心脏。
玉晓晓是第一次,从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同龄人身上,感受到这样毫无保留的、不掺任何目的性的真诚;也是第一次,拥有了不带任何杂质的朋友。
这让她意识到,那点微末的能力,或许并不只是带来便利的天赋,反而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他人毫无遮掩的、金子般的内心。
滚烫的泪珠被情绪的潮汐率先推出眼眶,划过脸颊,带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嗒”的一声,落入面前逐渐温热的水中,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迅速消失不见。随后,泪滴接连落下。
她慌忙深深低下头,咬住下唇,强忍住鼻腔里汹涌的酸涩和喉咙口翻腾的、几乎要溢出的哽咽。
她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生怕一丝一毫的抽泣声泄露出去,打破了堂屋外那片安静的沉默,也打碎了她小心翼翼维护的、那点可怜又可爱的自尊。
要是被发现了,那就太…丢脸了。
而堂屋外的秋元,对厨房内无声却汹涌的情感风暴一无所知。他只听见里面添柴的动静停了,许久再无声响,以为玉晓晓忙累了或是没了继续闲聊的兴致。
他便也安静下来,依旧倚着门框,阖上双眼,默默引导着微弱的气流,调理那遍布全身的刺痛与紊乱的气息。
并回想起至今接触的一切。虽然与玉晓晓相识不久,但敏锐的观察力和过往的经历,已让他对少女的状况推测出了七八分。
首先便是这间木屋。无论布置得如何用心,从格局到细节,都明确指向这是一个仅容一人长期居住的空间。
火塘边的凳椅唯有一张被磨得光滑;洗漱用具皆是孤品;木材的老旧程度说明她在此已居住多年,绝非临时落脚。
屋内点缀着些属于少女的、笨拙而真诚的装饰,却唯独找不到任何一张与家人的合影。
这里并非与世隔绝的原始社会,虽然现代设施匮乏,厕所仍是公用的旱厕,但手机、电视这些连接外界的媒介显然是存在的。想要一张照片留念,并非难事。
可是,没有。
她之前坦言“从小生活在神农架”,说明父母大概率是本地人。
但寻常父母,怎会放任自己的女儿,独自将怎么看都精神不稳定的陌生男子带回家中安置?这其中蕴含的风险,任何负责任的家长都不可能忽视。
所以答案呼之欲出:玉晓晓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没有父母,不一定意味着缺衣少食、无人疼爱、孤苦伶仃。大多数村民看向玉晓晓的目光确实是关爱的,带着一种淳朴的、无需言说的照拂。李叔的担忧也并非作假。这漫山遍野的绿意和这座村落,便是她广义上的家。
村民们的善意足以编织一张温暖的网。但有些东西,终究无法靠着这张不属于自己的网兜住。
那种深植于日常琐碎中的亲密与归属,那份缺失,不会因为她如今的乐观和坚强而消失,只会化作一根极细极深的刺,早早地埋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平时或许毫无感觉,甚至本人都已习惯它的存在。可总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或许是看到别家孩童扑入父母怀抱的瞬间,或许是节日里万家灯火各自团圆的景象前——被轻轻触动,泛起一阵隐秘而绵长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