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元是幸运的。他前世曾被父母毫无保留地珍惜过、守护过,那些温暖的记忆早已融入骨血,将他的内心淬炼得足够强大,成为灵魂深处最坚硬的基石。
所以,即便结局是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但那被深深爱过的过往,足以让他披戴着温暖的回忆,去面对此后所有的悲剧与荒芜。因为拥有过,所以他懂得,也能够承受。
而这些,恰好是玉晓晓从小就欠缺的情感。在“已经失去”和“未曾拥有”之间,永远是后者更加刻骨铭心。
就像朋友兴奋地分享一个网址,信誓旦旦保证内容包罗万象、堪称全网之最。你满怀期待地点开链接,迎接你的却只是一个404错误页面。
你知道世上还有其他网站、其他途径可以获取类似的内容,甚至可能早就拥有几个常用的收藏。
但就在那一刻,你的心绪依然会不可抑制地停滞在那无法访问的页面上。你会忍不住去想,那里面究竟有什么?它是否真如朋友所说的那般精彩绝伦?我错过了什么?
这种遗憾,并非源于真正的需求,而是源于一种被勾起后却无法被满足的可能性想象,如同心头一道诡异的瘙痒,却无从挠起。
前者,是一种确切的伤口——你清楚地知道你失去了什么,那份重量具体而清晰,你可以为之哀悼,然后带着疤痕继续前行。
而后者,则是一种模糊的、持续的空洞。你并不确切地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但那缺席本身,却构成了一个永恒的疑问和追寻。它无法被愈合,因为从未真正存在过,只能化作一种背景式的、弥漫性的低徊,悄然侵蚀着内心的某个角落。
可秋元并不会去过多干涉。最后能救赎自己的,永远只能是自己。若自己不下定决心亲手拔出那根埋藏心底的尖刺,并忍受这过程带来的阵痛,那么无论别人怎样努力都是无济于事。
也只有自己亲自战胜这些伤痛,才能以更强大的姿态去面对这个时刻都在拥有和失去的世界。他相信玉晓晓能够做到。
当然,这一切都有可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或自以为是。
也许她早已不再将自己视为一个需要被填补的缺失者。那根他所以为的、深埋于心的刺,于她而言,可能早已被岁月的山林悄然包裹,化作了滋养信念的养料,成了共存的一部分,却不再带来痛楚。
秋元唇角牵起一丝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之前的笃定,此刻想来,反而显得有些可笑与傲慢。
不久后,玉晓晓从厨房走了出来,神色如常,眼角眉梢看不出丝毫偷偷落泪的痕迹,只有鼻尖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水烧好了,你先进来洗个澡吧。”她语气轻松,手里还在不停地揉捏着一团……近乎完全透明的、凝胶状的不明生物。那东西质地奇特,若非她的手指正深陷其中并不断挤压揉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其存在。
“这是?”秋元好奇地挑眉,注意力被这奇异生物吸引。
“嘿嘿,”玉晓晓有点小得意,用手指在那团透明凝胶上挠了挠。仿佛被激活了一般,那生物周身泛起水波般的纹路,迅速褪去了隐身状态,显露出真容——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纯净的朱红色,身体像一个饱满的椭圆皮球。唯一显着的特征是位于身体中央、如同透明玻璃球般镶嵌着的两只眼睛,中间各有一条黑色的横线瞳孔。
同样朱红色的、短小的四肢正徒劳地扒拉着玉晓晓的细手,试图抵抗被搓圆捏扁的命运,模样既可怜又滑稽。
“它叫酷宝,也是我的伙伴。”玉晓晓介绍道,语气带着点炫耀,“是灵气复苏后,由玻璃蛙进化来的新物种。和复苏前只有腹部透明不同,现在能全体透明隐身!
而且它的内脏、器官全都液化了,类似血液一样在体内流动,大脑也分解成神经元网络分散全身。”
“所以它可以像液体一样随意变换形态。智力嘛…嗯,本来就不高,现在更是雪上加霜。繁殖方式也变了,差不多像细胞分裂一样。”
秋元沉默两秒,精准吐槽:“这不就是蛙版的史莱姆吗?还有,‘酷宝’这名字……别以为我没看过那部动画片,它是不是还能机甲合体变身?”
玉晓晓瞪了他一眼:“怎么可能!那一点都不科学!”
秋元:“……都他踏马灵气复苏,这玩意儿都进化出来了,你还跟我讲科学?”
玉晓晓被噎了一下,强词夺理:“灵气复苏的事你少管!总之,”她拍了拍那团名为酷宝的朱红色胶质,“它就是你今天的澡盆了。来,酷宝,变身!”
随着她一声令下,酷宝的身体开始剧烈扭动、拉伸,最终在堂屋内稳定成一个标准的朱红色浴缸形状,然后再次逐渐隐去形体,变得完全透明。
玉晓晓将兑好的温水倒入其中,看上去就像水流凭空悬浮在一个无形的容器里,冒着丝丝热气。
“你这澡盆倒是真方便。”秋元瞧着那盛着热水的不小透明轮廓,忍不住啧了一声,“平时你也这么洗?那可得注意安全,以你的身高,别一不小心在浴缸里栽跟头淹死了。”
“我……我自己洗的时候肯定不搞这么大啊!”玉晓晓像是被踩了尾巴,耳根微红,气鼓鼓地反驳,“你以为我傻吗?算了,懒得跟你吵。”
她把手里的干净衣物放在一旁,那是几件浆洗得有些发硬、但很干净的粗布衣裤。
“你先在这里清洗一下伤口。这些衣服是我刚去借来的,放心,虽然旧,但干净得很。我进屋等你,你自己注意点别碰到重伤的地方,穿好衣服了叫我,我再给你上点药。”
说完,她也不等秋元回应,便转身快步走进了里屋,还顺手将那块拼缀着兽皮、边缘缝着暖黄色花边的门帘轻轻拉严实了。
留下秋元一个人,对着那盆悬浮的、冒着热气的“空气”,和手里带着皂角清香的旧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