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狂到极致的声音在耳边绽放,见证这一幕的尤夏如坠冰窖。
她也在颤抖。
被眼前之人的癫狂惊的战栗。
语言能感染人心,她突然确切的理解了这一点。
情感编织出色彩,轻重控制起伏,快慢压迫心绪。
根本不合理的语调转折,强烈到不正常的情绪在根本无法反应的瞬间爆开,那仿若俯瞰着一切,轻视着一切,却又玩味着欣赏着一切的话语,让尤夏不由自主的震动又抗拒。
可为什么她却感觉如此的冰冷?
「看着那些本应无趣至极的玩具做出意料之外的举动,看着它们在我的剧本里爆发出一生最璀璨,按照原本轨迹可能根本不会出现的瞬间」
脑海中再度划过对方的话语,此刻却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这便是「救世主」?
这分明是一个疯子一个自负到极点的疯子!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那激动到极致,几乎要刺破她耳膜的高音。
但她就像是能从声音中看见对方的一举一动,恍惚间,她仿佛从本就漆黑的视线中看到了一圈比之更加漆黑的缎带。
那缎带如天翻地覆般的压下,将昏黄的世界染成同样的漆黑,零的身影被无限拔高,在天穹之上嬉笑着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而她只是破碎舞台上一个无限微小的木偶,身上的线向上顺着被零提在手中。
“三种情绪将与你相伴,”
直到界域也化作一圈缎带,她从缎带上跌落,在嬉笑声中,下坠的视线再度回归漆黑。
“这是我为你定下的宿命。”
“纵使那不是属于你的名讳,预言之子呀,向我证明——”
“你有被我注视的资格。”
尤夏回过神来,她依旧只是被五花大绑着,失去视线动弹不得,那些景象与话语,似乎不过是因恐惧联想的幻觉。
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牙齿无意识抵着唇,内侧的皮被咬破出血,让她从恐惧中清醒过来。
冷静,冷静下来!一定存在破局的办法!
但她并没有迎来冷静,一股剧烈的愤怒仿佛破土而出的新苗,自恐惧中生根发芽。
什么都是剧本,什么都无所谓。
这种说法,简直就是在玷污她所经历的一切!
无论是现在牺牲的萧韵,骨天天,还是当初为了夺取预言之子佩剑的林郁师父。
尤夏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
怎么会是无意义的举动,怎么会是为取悦对方而生的举动?!
耳边的声音依旧在说着什么。
“题外话到此结束。”
“虽然想要就这么继续说下去,但要是一直平铺直叙的话也太过无趣了吧。”
就像是灵机一动般,她做出思索的姿态,“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感谢我吧,这可是拯救世界的游戏哦?”
没有给尤夏任何表态的机会,随着她话语的落下,四周的景象突然变了,城市山川河流,世界沙盘取代了荒芜破碎的舞台布景。
而她们则在云层之上盘膝而坐,一切都被踩在脚底。
束缚被解开,缎带落入云层消融。
“如果你输了,世界上便会消失一座城市。”
“就像这样。”零随意一挥,下方一座城市虚影被放大,然后又在她手指轻点之下——
哒。
世界沙盘多出了一块空地。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甚至还未从愤怒中回过神来的尤夏骤然看到这一幕,她瞳孔一缩,心中猛的揪起。
从零的话语中,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又意味着什么。
“放心好了,为了让秩序不至于崩溃,除了我们,没有人会记得那些消失的城市哦。”
“顺带一提,虽然是演示,但刚刚那座城市也确实被我抹去了呢,当然,如果你赢了,被抹去的城市也会恢复原样。”
“怎么样,确实是「拯救世界的游戏」吧?”
那座城市真的被抹去了?
耳边的话语却遥远的虚无缥缈,确认了猜想的尤夏恍惚了一瞬,无力反抗的她只能怔怔看着下方被抹去城市所余留的空地,咬唇不语。
强烈的冲击和不真实的感觉在一瞬间充斥着她的内心,她的身躯已经被解放,视线也得以重归清明,可精神却依旧像是被扼住了般窒息。
里面的人也都死了吗?
让所有人都遗忘,这种事真的能做到吗?
疯狂的内心,和与之匹配的实力
又或许,正是有着这样的能力,才会将万事万物视作一场戏剧?
尤夏不知道,也没去细想。
旧的情绪还未消褪,新的心绪便已经涌上心头。
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
恐惧,愤怒,悔恨,纷乱的如浪潮般,前一瞬的思绪被后一瞬的情绪尽数淹没,后一瞬的情绪又在下一刻被推入海底。
各种想法在脑海中汇聚,化作了一个疑问。
如果她不选择留下来,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场游戏?
是不是,那座城市就会安然无恙。
最终,疑问化作泪水,在脸的两侧留下泪痕。
“满足勇者的欲望,我可是给予了你货真价实的责任哦。”
“所以,”对面的零却只是轻笑,“来下棋吧。”
一个朴实的棋盘出现在两人中间,黑白两边。
“游戏规则一,四局三胜,胜者先手,当然最开始是我先手呢。”
零从旁边一抓,一颗黑棋落入她的手心,随意下在了棋盘一处。
“游戏规则二,率先连成五子的是胜者,就是这么简单。”
黑子落入棋盘,尤夏却迟迟没有动静。
“游戏规则三,拖延时间是禁止事项。”
她注视着下方的空地,直到零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尤夏才重新将视线转向棋盘。
“最后的最后,一切以零的心情为准。”
“那么,开始咯。”
欢快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愤怒、恐惧与自责交织,带着无形而沉重的压力,最终化为一颗白子落下。
无论如何,不能输!
棋子落下的瞬间,她的视线突然一阵模糊,她看见云下的城市变得遥远而虚幻,眼前微笑的少女多出了重影。
世界天旋地转,重组构成了新的模样。
原本坚定的内心莫名被盖上了一层阴霾,无暇去思索周围的变化,新的疑问不受控制的诞生。
她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眼前,双目无神的麟向前迈步,无面人面色平静站在前方,一步踏出,两人身影重叠宛若一体。
那似乎是来自过去的景象。
而她,当时的她或是现在的她,只能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却无能为力。
吸收碎片的责任被前辈代劳,身处战场中心却什么都做不到。
她踏上这个道路,真的是正确的吗?
重叠的人影彻底合起,一袭黑袍的身影转身看向尤夏。
“你什么都帮不上,什么都做不了。”
宽大的袖口下滑,露出的手中捏着一张牌,“这就是你的命运,你身份牌最为底层的逻辑。”
“一个重要又不重要的玩笑而已。”
“才不是这样!”尤夏怒声反驳,“才不是这样?”
世界支离破碎,麟的身影消失不见,银白的灰中,一只同样色彩的骷髅站在身前。
“当然不是这样。”
那骷髅声音温和,“当然不会是这样。”
“骨天天?”尤夏下意识伸出手。
“因为事实比这更糟糕。”
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那声音依旧温和,“我明明为你而牺牲,我明明因相信你而牺牲,我明明庆幸能为你牺牲。”
“可你却辜负了我的期望。”
“骨天天”尤夏痛苦自责着,僵住的手慢慢垂落。
“明明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不放弃呢。”
骷髅叹息着缓缓变淡。
耀眼的金光冲天而起,五把武器刺破乌云悬于高天。
尤夏无神的看着这一幕,金光刺目,扎的她双眼生疼。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站在她旁边,身子挺得笔直,同样注视着那道金光。
“守夜人不相信预言。”身材高挑的女子淡淡说道,“你本就是后辈,没必要承担那些不属于你的压力。”
“萧韵长官”
“但是,”女子话锋一转,“为什么要辜负我的嘱托。”
“我”尤夏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将萧游托付给你了吧。”女子看着那金光,“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要选择留下来?”
“作为下属,不听命令,这是失职,作为守夜人,盲目自大,这是失格。”
她终于偏头看向尤夏,“我对你很失望。”
“”在尤夏的沉默中,画面再度变换。
完好的舞台上,无面人与她相对而立。
“预言呀预言。”
悬在空中,如同小女孩模样的微笑玩偶摇头晃脑,“拯救世界的预言,毁灭世界的预言”
“是找到了新的意义吧。”在玩偶的歌唱中,无面人开口,“虽然已明晰己身并非预言之子的事实,却从道德的话语中寻到了新的支撑。”
“夺取概念,以假换真,非我莫属。”
“你是这样想的吧。”
“”尤夏沉默以对,天上的玩偶还在歌唱,“谁是真正的预言之子?”
“临时自认的洒脱,掩盖不了自我催眠的事实,”无面人说道,“我是如此,你也是如此,大家都是如此。”
不是。
不是这样的。
尤夏想这么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不信预言,”无面人说出当时尤夏曾说过的话,“是因为本就不信,还是因为我不是,所以不信?”
场面一时沉寂,只剩下玩偶的高声欢唱,“接下来——”
“是我的主场!!!”
当时的台词是这样的吗?
还没来得及思考更多,舞台,天空,乃至身前的身影一并褪色,新的画面填充入场。
“”
旁观这一幕的林夕沉默。
不是这样的,无论是萧韵还是她,甚至是那个她不甚了解的骨天天,一定不是这样的。
她想这么说,但话语却传不到过去。
虽然并未亲眼见证托付的那一幕,但以她对萧韵的理解。
那一定是请求,而不是命令。
不是会被用于苛责,束缚后辈的点。
那些幻象到底是什么?
从尤夏的沉默中,林夕看出了端倪。
“语言的诱导固然可怕,但眼下的情况绝对不止如此,”一旁的绫罗微笑,“是「同频」,她加入了「同频」!”
“将本就存在的情绪引出,以记忆为辅料,由此延伸而现的似是而非的过往,将愧疚为武器,对自我进行拷问。”
“人物虽是表象,话语却真实无误。”
“简单来说,就是与自己内心深处一字不差的,绝对共鸣且认同的错误呢,嘻嘻。”
“”
“怎么样,还笑得出来吗?”尽管无法让那张扑克脸变成其他的样子,绫罗依旧乐此不疲。
林夕确实没有笑,但又好像是在冷笑,仔细看去,那张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就连极难听出起伏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的生硬笑声也轻微的如同错觉。
一路被引导的,偏激的情绪
她剔除杂念,开始思考,推演未来的走向。
并不像是以杀死敌人为目的的术式与做法,甚至就连用于取乐都显得浮夸。
更像是在期待着,在这极端的情况下,可能爆发出的,出乎意料的举动。
最闪耀的信念,亦或者,最暗淡的死亡。
“正是如此!”
绫罗拍拍手,肯定了林夕未说出的想法。
“普通的行为已经满足不了她了。”
“她需要的,正是从令人厌烦的平常中,收获那可能存在的「隐藏剧情」。”
“将稀有的情绪反复培育,期待从中绽出不寻常之花,为此什么方式都可以被采纳。”
“为了取悦自身不择手段,不存在骄傲,不在乎底线,就连自己的说辞和布局也能随意推翻,一切都无所谓的无拘束之人”
“可怜的尤夏,可怜的、被坏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小家伙呀? ”
她摇着头哼唱,“你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绝望的命运并不注定,但你,有打破它的能力吗?”
“嘻嘻。”
絮絮叨叨说着废话的红瞳女孩,与始终沉默,以沉默为回答的银发女孩。
“喂,你们。”在她们正前方,一位看上去颇为活泼的少女叉腰审视着她们。
“自说自话的,虽然看上去很不一般,但真的有资格当我这位天命之人的同伴吗?”
“”
零成功了。
未来,或者说故事里的未来,她所处的现在,当真走向了那个她曾猜测的结局。
如今所处之地就是证明,一位少女闪耀的证明。
林夕回头遥望,似乎透过这处特殊的灵界,透过宇宙万千星辰,看到了那颗安然无恙的蔚蓝星球,和上面仍存在着,并未被莫名抹去的城市。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了绫罗一眼。
那你呢?
在这场故事里,你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就像是故意吊着胃口一样,绫罗对她还以一个大大的微笑,得不到答案的林夕才转头看向叉腰的少女 。
听着少女话语里颇为熟悉的关键词,仿佛从对方身上看到了某位后辈的影子,一步步印证了猜想的林夕没有言语。
她伸出手,伸向少女脖颈上戴着的宝石项链,轻轻一点。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在指尖显现,却被更强大的力量压倒,随后,以轻点之处为中心,看上去并无奇特的宝石上浮现千百裂隙。
这处灵界轰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