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刀子割在脸上,像钝锯拉肉。
我缩在帅帐西侧那顶漏风的破帐篷阴影里,浑身裹得像个粽子,却还是挡不住钻骨的寒风,只能死死盯着不远处那根高耸入云的旗杆。
那是我的捕快牌,六扇门的信物,此刻正孤零零地挂在旗杆顶的铁钩上,在风雪里晃悠。
铜牌本是亮堂的黄铜色,如今被连日的风雪冻得发乌发黑,边缘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活像颗失去神采的濒死眼珠。
萧烈这狗贼,下手是真够狠的。
他凭空捏造我通敌叛国的罪名,不仅当众扒下我胸口的六扇门铜牌,还把它挂在旗杆上示众羞辱,更在旗杆下摆了十二名凶神恶煞的刽子手,摆明了要置我于死地。
那十二人清一色扛着鬼头刀,刀身磨得锃亮,映着漫天雪光,寒气顺着刀刃往外冒,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凉意。
“凡试图靠近旗杆、抢夺铜牌者,立斩不赦!”
萧烈昨日在点兵台喊出的这句话,此刻还在我耳边炸响,那语气里的傲慢与胜利者的嘲弄,像针一样扎得我心头发紧。
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空荡荡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铜牌长期压出的淡红痕迹,如今没了铜牌的遮挡,只剩刺骨的寒风往衣襟里钻,凉得人打颤。
但比胸口更凉的,是那根旗杆的杆壁。
连日风雪不断,旗杆上结了足足一寸厚的坚冰,冰面光滑得像刚抹过油的铜镜,别说往上爬,就是用手摸一下都能滑出去老远。就在半个时辰前,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兵想趁机爬上去捞点好处,刚蹬了两步就脚下一滑摔了下来,旁边的刽子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鬼头刀瞬间劈在他脖颈上,滚烫的鲜血溅在冰面上,没等流淌开来,就被寒风冻成了一朵朵暗红的冰花。
这十二名刽子手轮班值守,每半柱香就换一次人,交接时无缝衔接,连喘口气的空隙都不给人留,把旗杆守得跟铁桶似的。
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磨得发亮的破棉袍,袍角边缘都磨出了毛边,露出的手腕冻得青紫肿胀,指关节僵硬得几乎弯不过来。
不远处的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往我这边瞟过来,带着好奇与鄙夷。
“听说她真通敌了?不然萧将军怎么会把她的捕快牌挂出来示众,还派了十二名刽子手守着?”
“可不是嘛,她可是六扇门的捕快,按理说该是忠君爱国的,怎么会干出通敌这种事?难道是被利益冲昏了头?”
“管她是不是真通敌,反正萧将军说了,敢碰旗杆就是死,咱们就站在这儿等着看好戏就行。”
这些闲言碎语像细密的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听得我心头冒火,却又没心思跟他们争辩,眼下夺回铜牌才是最重要的事。
我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那十二名刽子手的动作,经过长时间的观察,我发现他们换班时会有一息的短暂停顿,就是这转瞬即逝的一息,便是我唯一的机会。
突然,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形成一股小小的旋风,劈头盖脸地打在脸上,疼得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摸到发髻里藏着的那把暗刀。
这把刀刃很薄,是我之前从损坏的绣春刀上拆下来的碎片,被我打磨得锋利无比,藏在发髻里好几天了,一直没被人发现。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手,用牙齿死死咬住辫尾,手腕猛地一翻,暗刀瞬间出鞘,寒光一闪。
“嗤啦”一声脆响,粗黑的辫子被齐根割断,断发落在雪地里,很快就被白雪覆盖。
剩下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刚落下来时还带着头皮的体温,可在这凛冽的寒风中,没一会儿就冻得僵硬,像一根根冰丝贴在皮肤上。
我迅速把断辫抓在手里,双手用力揉搓,把辫子搓得更加紧实。
头发里还残留着我的血味,那是之前潜入烽火台时,肩头旧伤蹭破后留下的血迹,如今这血味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以发为绳,以血为胶,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牢固的捆绑方式。
我把断辫在掌心紧紧缠了三圈,又从怀里掏出绣春刀的刀柄,用辫子牢牢地缠在掌心,缠了一圈又一圈,确保不会脱落。
刀柄原本冰凉刺骨,缠上带着血迹的头发后,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了一些,像是长在了手上一样,多了几分安全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刽子手换班的吆喝声,粗哑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换班时间到了!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精神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我不敢有丝毫迟疑,迅速从怀里摸出几锭碎银子,这是我身上仅剩的一点盘缠,也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
趁着新换班的刽子手还没站稳脚跟、注意力不集中的间隙,我手臂一扬,把碎银子狠狠往他们脚边一撒。
“银子!是银子!”有个眼尖的刽子手率先发现了地上的碎银子,忍不住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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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名刽子手瞬间乱了阵脚,贪念战胜了警惕,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地上的碎银子,队形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就是现在!我在心里嘶吼一声。
我猛地扯开脚上那双早已磨破洞的破靴,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雪地里。
刺骨的寒冷瞬间从脚底窜了上来,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疼得我浑身一颤,差点跳起来。
但我没时间感受这份疼痛,也不能疼,夺回铜牌、洗刷冤屈的念头支撑着我,让我暂时忘记了脚下的剧痛。
我双脚用力蹬着结冰的地面,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猛地向前冲去,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不好!有人抢牌!”一名反应快的刽子手终于发现了我,大声惊呼起来。
他的惊呼声刚响起,我已经借着冲力冲到了旗杆底下,距离旗杆只有一步之遥。
旗杆底部的冰面更加光滑,我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差点摔倒在地。
危急时刻,我死死攥着缠在掌心的刀柄,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借着这股拉扯力稳住身形,然后猛地向上跃起。
一步,两步,三步!赤着的双脚在冰杆上艰难地蹬了三下,每一下都留下清晰的血印,血印刚出现就被寒风瞬间冻住。
脚底传来钻心的疼痛,我却丝毫不敢分心,借着这三步蹬踏的力道,身体再次拔高,朝着旗杆顶部的铜牌飞去。
在身体达到最高点的瞬间,我手中的绣春刀碎片猛地插进旗杆的冰壳里。
“咔嗤”一声刺耳的脆响,坚硬的冰壳瞬间碎裂,刀刃牢牢卡在旗杆的木头里,给了我一个稳固的借力点。
我借着刀刃的支撑力迅速翻身,身体像一只灵活的蝙蝠一样紧紧贴在旗杆上,目光死死锁定头顶的捕快牌。
头顶就是我的捕快牌!距离我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我甚至能看清铜牌上刻着的六扇门徽章。
我立刻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刚碰到铜牌冰凉的边缘,就被冻得一阵发麻,指尖瞬间失去了知觉。
但我不敢有丝毫松手,用尽全力猛地一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我的牌拿回来!
“哐当”一声巨响,固定铜牌的铁钩被我硬生生扯断,铜牌稳稳落入我手中,熟悉的重量让我心头一安。
与此同时,我迅速腾出握着刀的手,反手一刀割断了旁边悬挂军旗的旗绳,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巨大的军旗失去束缚,瞬间落了下来,像一张黑色的大网,把底下的十二名刽子手全罩在了里面,严严实实。
视线被军旗挡住,刽子手们瞬间慌了神,喊杀声、咒骂声、军旗的撕扯声乱成一团,没人能看清外面的情况。
我趁机松开握刀的手,身体顺着旗杆直直坠了下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
“噗通”一声闷响,我的双膝重重跪在雪地里,巨大的冲击力让膝盖骨像是要碎了一样,剧痛顺着腿骨往上窜,疼得我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但我死死攥着手中的铜牌,绝不能让它再离开我,我猛地抬起头,强忍着眼前的黑晕,目光锐利地扫向周围。
周围的士兵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神里满是震惊,忘了说话,也忘了动作,整个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缓缓把铜牌举到胸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往自己胸口一砸。
“咚——”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风雪中回荡开来,穿透力极强,震得周围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六扇门牌在此!”
我的声音因为之前的紧张和疼痛变得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威严,在风雪中炸开,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谁敢再污我林晚秋的名?”
话音刚落,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声音越来越大,渐渐汇聚成一片哭声。
我循声望去,是那些被萧烈囚禁起来的军眷妇人,她们不知什么时候冲破了看守的阻拦,挤到了人群前面。
她们衣衫褴褛,面带憔悴,看到我手中举着的捕快牌,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一个个扑通扑通跪倒在地,哭声震天。
“林捕快,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救救我们!”
“是萧将军通敌叛国,不是您啊!他冤枉您!”
“我们的男人就是被他害死的!他还想把我们卖给敌国!林捕快,您一定要为我们报仇!”
她们的哭喊声响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帅帐前的空地,带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听得人心头发酸。
周围士兵们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怀疑、鄙夷和冷漠,渐渐被震惊、同情和动摇所取代,他们看着跪倒在地的妇人,又看了看我手中的捕快牌,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看向帅帐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质疑。
我跪在雪地里,任凭冰冷的风雪打在脸上,融化的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滴落在雪地上,握着铜牌的手却越来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铜牌被我的掌心焐热,温暖的温度渐渐传到我的掌心,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冷。
我心中清楚,这一步,我赌赢了。
军眷妇人的哭诉让舆论彻底反转,萧烈再想凭空捏造罪名咬我通敌,已经没那么容易了。
但我也清楚地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一场更大的风暴还在等着我。
萧烈心狠手辣,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想其他办法置我于死地,接下来的路,只会比之前更难走,更凶险。
我缓缓抬头,望向帅帐的方向,帐帘紧闭,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我能感觉到,里面的人一定正在看着这一切,或许就是萧烈本人。
萧烈,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我在心里默默说道,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恨意。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膝盖和脚底的剧痛,缓缓站起身,赤着的双脚踩在雪地里,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血印,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醒目。
手中的捕快牌,在漫天风雪中闪烁着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那光芒,不仅是六扇门的威严,更是我洗刷冤屈、惩治恶人的希望。
手中的捕快牌,在风雪中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