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碾过冻土的声响,沉闷又刺耳,从三更天就没停过,像一头巨兽在山岭间缓慢踱步,步步紧逼。
我缩在山坳那间漏风的破庙里,四壁透寒,积雪从屋顶的破洞簌簌往下掉,落在肩头冰凉一片。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胃里空得发慌,一阵接一阵的绞痛钻心,疼得我忍不住蜷缩起身子,手死死按在小腹上。
这是我饿肚子的第三天。别说干粮,就连一口雪水都不敢多喝,就怕胃里有东西,待会儿吞陶罐时出岔子。
面前的地面上,摆着个巴掌大的陶罐,罐身泛着粗糙的陶土纹路,里面装满了细碎的盐硝,外层仔细裹着一层薄蜡,蜡层光滑,这就是我要送进敌军草料场的盐晶火罐——一点火星,就能烧穿整个草料堆。
萧烈这狗贼,心思歹毒到了极点,为了阻止我传递消息,竟然调动铁甲军把整个山岭都封死了,连只苍蝇都难飞过去。
“铁甲围岭,寸步难进!凡过岗者,一律脱靴敲钉,鞋底藏物者,立斩不赦!”
守关士兵的吆喝声隔着呼啸的寒风传进来,带着穿透骨髓的狠厉,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在心上。我甚至能想象出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以及手中紧握着的、沾满鲜血的刀。
我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放在怀里的陶罐,陶壁薄得像一张纸,别说被士兵敲钉检查,就是我自己稍微用力捏一下,都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颤,随时可能裂开。
这是唯一的机会,我没有退路。
只有把这盐晶火罐送进敌军草料场点燃,制造漫天大火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才能调虎离山,让北门的守卫松动,被困在山坳里的军眷们才能有一线生机。一旦失败,不仅军眷们会被萧烈灭口,我之前所有的努力也都将付诸东流。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厉害,像有无数只小手在里面拧扯,我却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都咬得发酸,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猪油,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猪油不是为了填肚子,是为了润滑食道和肠胃,待会儿能顺利把陶罐吐出来。油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让本就空荡的胃里更加翻江倒海,我强忍着恶心,把猪油咽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像刀割一样疼。再次拿起陶罐,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关节都在微微颤抖。
薄蜡的触感冰凉刺骨,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蜡油味,混杂着陶土的腥气,钻进鼻腔里,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张开嘴,尽量把嘴巴张到最大,把陶罐慢慢往嘴里送。罐口刚抵着喉咙,一阵强烈的生理性恶心就涌了上来,喉咙里像是有东西在往上顶,眼泪瞬间就憋了出来。
“呕——”
我死死咬着牙,用尽全力强忍着没吐出来,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按住舌根,阻止自己的呕吐反应,然后猛地一咽。
陶罐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卡在食道中间,不上不下,坚硬的罐壁摩擦着脆弱的食道黏膜,疼得我浑身冒冷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弓着身子,像一只煮熟的虾米,双手紧紧按住胸口,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咽了口唾沫,试图把陶罐推下去。
“咕咚”一声闷响,陶罐终于顺利滑进了胃里,这声音在空荡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胃里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胀又痛,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陶罐在胃里轻微晃动,牵扯着五脏六腑一起疼,疼得我浑身发抖,差点栽倒在地。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了半炷香的时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直到胃里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才勉强直起身子,轻轻拍了拍胸口,确认陶罐没有破裂,这才松了口气。
外面的天色渐渐亮了些,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守关的士兵应该到了换班的时候,这是过关的最佳时机。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磨得发亮、满是破洞的衣服,把散乱的头发弄得更乱,又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往脸上、脖子上抹了抹,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逃难的流民,然后扶着墙壁,慢慢朝着关口的方向走去。
关口处,两名身着厚重铁甲的士兵手持长枪,像两尊门神一样站在那里,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想要过关的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旁边的空地上,堆着几具僵硬的尸体,都是之前试图闯关、因为鞋底藏物被当场斩杀的人。他们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冻土,经过一夜的寒风,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冰,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站住!脱靴!”
一名士兵拦住了我,长枪的枪尖紧紧指着我的胸口,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服渗了进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的声音粗哑,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我低着头,故意装作害怕的样子,身体微微颤抖,慢慢弯下腰,脱下脚上那双早已磨破洞的破靴。
靴子破得不成样子,脚趾都露在外面,里面除了一层厚厚的泥垢和冻得发硬的草屑,什么都没有。我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冻土上,冻得脚趾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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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一把接过靴子,高高举起,然后用力往旁边的石头上敲了敲,“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关口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嗯?没东西?”士兵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又把靴子翻过来倒过去地检查了一遍,连靴底的缝隙都没放过,确认没有藏任何东西后,才把靴子扔在一边。
另一名士兵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脸上、身上扫来扫去,像在审视一件货物,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屑。
“这娘们看起来瘦得像根柴火,风一吹就能倒,身上也没什么肉,不像藏东西的样子。”他对着旁边的士兵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松懈。
“小心点,萧将军说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这种看起来不起眼的,说不定最会藏东西。”之前拦住我的士兵警惕地说道,眼神依旧紧紧盯着我。
说完,他伸出粗糙的手,在我身上摸了起来。从胸口摸到腰间,再从腰间摸到腿上,手指用力按压着,像是要把我的骨头都摸碎。
我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内心的屈辱,一动不动地站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胃里的陶罐因为身体的轻微晃动,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露出任何异样。
胃里的陶罐仿佛在抗议这种按压,疼痛越来越明显,像有一把小刀在里面慢慢切割,我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的泥土,留下一道道黑痕。
“行了,没东西,让她过吧。”士兵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连忙捡起地上的靴子,踉踉跄跄地穿上,因为脚趾冻得发麻,穿了好几次才穿上。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关口,不敢有丝毫停留,生怕他们反悔。
走出没多远,我就迅速拐进了旁边的一片树林里。树林里的雪更深,踩在上面咯吱作响。我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了下来,这里有茂密的树枝遮挡,不会被人发现。
我从怀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猪油,打开油纸包,倒进嘴里一大口。油腻的猪油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让我胃里的不适感更加强烈。
我强忍着恶心,慢慢把猪油咽了下去,然后闭上眼睛,等待猪油在胃里发挥作用,润滑肠胃。
片刻之后,我感觉胃里有了一丝蠕动感。我深吸一口气,用手指按住舌根,用力一抠。
“呕——”
一阵剧烈的呕吐感瞬间涌了上来,胃里的东西拼命往外翻,我弯着腰,不停地呕吐,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难受得死去活来。
“咕咚”一声,陶罐随着呕吐物一起被吐了出来,掉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顾不得擦拭嘴角的呕吐物,也顾不得胃里的剧痛,连忙爬过去,捡起陶罐,仔细检查了一遍。
陶罐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胃膜,虽然看起来有些恶心,但完好无损,里面的盐硝也没有泄露,蜡层依旧完整。
我松了一口气,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胃里的绞痛和喉咙的灼痛感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虚脱。
胃里的绞痛还在继续,喉咙也因为刚才的剧烈呕吐变得火辣辣地疼,像吞了一把火。
但我没时间休息,也不能休息。一旦耽误了时间,草料场的守卫换班,或者萧烈的人发现了异常,后果不堪设想。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把陶罐外面的胃膜和呕吐物擦干净,然后把布扔掉,再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放进怀里,用衣服裹紧,防止它被冻裂。
接下来,要扮成粪夫,这是最安全、最不容易被怀疑的身份。
我在树林里摸索着,走了没多远,就找到了一辆废弃的夜香车。车身上布满了污垢,里面装满了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粪便,味道浓烈得让人窒息,闻着就想吐。
我强忍着恶臭,仔细检查了一下夜香车,发现车底有一个隐蔽的粪格。我把陶罐从怀里掏出来,藏进了粪格里,然后用旁边的粪便把陶罐盖住,这样即使有人检查,也只会被恶臭熏走,不会发现这个隐蔽的角落。
我拍了拍手上的污垢,拉起夜香车的车把,慢慢朝着敌军的草料场走去。夜香车很重,拉起来很费力,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胃里的疼痛又开始隐隐作祟。
路上遇到了几队巡逻的士兵,他们远远就闻到了夜香车散发的恶臭,一个个都皱着眉头,用手捂住鼻子,远远地躲开了,根本没人愿意靠近检查,甚至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恶臭就是最好的伪装,能帮我顺利接近草料场。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草料场终于出现在眼前。草料场很大,里面堆满了高高的草料堆,像一座座小山。门口有两名士兵把守,手里拿着燃烧的火把,火光跳跃,照亮了他们警惕的脸庞,他们紧紧盯着周围的动静,不敢有丝毫松懈。
我拉着夜香车,装作要去附近的厕所倒粪的样子,脚步缓慢地朝着草料场的方向靠近,眼睛却在不停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寻找最佳的动手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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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这里是草料场,不准靠近!”
一名士兵发现了我,大声呵斥道,同时举起手中的火把,火光照在我的脸上,让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他的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官爷,我是附近的粪夫,来倒夜香的,就去前面的厕所,倒完马上就走,不耽误您做事。”我低着头,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卑微,听起来充满了怯懦。
士兵皱了皱眉,脸上露出浓浓的嫌弃之情,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远离了夜香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点走,别在这里碍事!倒完赶紧滚!”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我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感激。
我拉着夜香车,慢慢走到草料场旁边的厕所门口,眼角的余光紧紧盯着门口的两名士兵。他们果然因为嫌弃恶臭,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交谈起来。就是现在!我迅速弯下腰,从夜香车的粪格里拿出陶罐,动作快如闪电。
我从怀里掏出一支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火把上涂了助燃的油脂。我快速点燃火把,然后用火把点燃了陶罐上的引线。
引线“滋滋”地燃烧着,冒出细小的火星,发出轻微的声响。我能感觉到陶罐开始变得温热起来。
我不敢有丝毫停留,用尽全身力气把陶罐扔进了草料场里。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一座草料堆上。做完这一切,我立刻拉着夜香车,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不好!有情况!”
士兵很快就发现了异常,大声呼喊起来。他们看到草料堆上燃烧的引线,脸色骤变,立刻举起火把,朝着我逃跑的方向追了过来,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我拼命地往前跑,脚下的积雪很深,跑起来很费力,耳边是呼啸的寒风和士兵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胃里的疼痛因为剧烈的跑动变得更加厉害,喉咙也火辣辣地疼,但我不敢放慢脚步,一旦被他们抓住,就是死路一条。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身后响起,巨大的冲击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在我的背上,把我掀翻在地。我重重地摔在雪地上,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疼得我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我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回头望去。
草料场里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夜空。浓烟滚滚,像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在雪夜里升起,不断地向四周扩散。草料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四溅,场面壮观又骇人。
“救火!快救火!”
士兵们的呼喊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草料燃烧的噼啪声乱成一团。原本追我的两名士兵,看到如此大的火势,也顾不上追我了,转身就往草料场跑去,想要救火。
不仅如此,原本守在北门的铁甲士兵,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巨响和看到冲天的火光后,也纷纷放弃了北门的守卫,朝着草料场的方向跑去。他们以为是敌军偷袭,全都慌了神。
北门,彻底空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像个疯子一样,眼泪都笑了出来。这眼泪里,有激动,有委屈,有释然,还有无尽的疲惫。
胃里的绞痛还在继续,喉咙也疼得说不出话,身上因为摔倒还添了好几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我成功了!北门被迫洞开,被困在山坳里的军眷们终于有了逃生的机会,她们不用再被萧烈灭口了!
我拉着夜香车,慢慢朝着北门的方向走去。脚步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无比坚定。
雪夜的火光映在我的脸上,身上的恶臭和伤口的疼痛都变得无关紧要。此刻,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赶到北门,指引军眷们安全离开。
萧烈,你以为调动铁甲军封了山岭,就能困住我林晚秋?就能阻止我救军眷?
你错了,大错特错!
只要能救军眷,只要能揭穿你的阴谋,只要能让你这个奸贼付出应有的代价,别说吞一个陶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就是粉身碎骨,我林晚秋也在所不辞!
走到半路,我就看到北门的方向已经有零星的人影在晃动。是被困的军眷们听到了动静,察觉到了异常,开始往北门的方向跑了。她们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狼狈,却又充满了求生的渴望。
我停下脚步,靠在夜香车上,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只是开始,真的只是开始。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带着军眷们安全离开这座被封锁的山岭,把她们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会再回来,找萧烈算总账,揭穿他通敌叛国、屠杀逃兵、贩卖军眷的所有阴谋,让他血债血偿!
我缓缓抬起手,摸了摸怀里的捕快牌。铜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传来,温暖而坚定,给了我无穷的力量和勇气。
我是六扇门的捕快,六扇门的人,从不认输,从不退缩,更不会让奸贼逍遥法外!
萧烈,你的死期,不远了。
六扇门的人,从不认输。
萧烈,你的死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