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孤女亦可传家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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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八,曝书会设在朱家东园花厅。长案连缀,铺着素锦,其上唐刊宋钞如群星列宿。空气里是陈墨、芸草与淡淡樟脑的味道。

严恕坐在偏隅,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袖中那封妻子的告罪信,像一块烙铁贴着手腕。

终于觑得间隙,严恕上前执礼:“朱世伯。”

朱鼎回头,眼中带笑:“贯之来了。你那位乌程小友张子成,今日可至?”

严恕深吸气,取出素白封套双手奉上:“此乃子成兄亲笔书札。他昨日突感风寒,恐病气侵扰盛会,万分愧疚,恳请世伯恕罪。言道若午后稍愈,或当于宾客散后,亲至书斋叩谢。”

朱鼎接过信,眉头微蹙即展:“是么?那的确是身子要紧。”他将信纳入袖中,拍了拍严恕的肩。

严恕称谢退开,背脊已渗薄汗。他知道,朱鼎回书房必会立即阅信。那信中埋下了“夜谒谢罪”的伏笔。

后半程曝书会,严恕如坐针毡。只看到阳光慢慢西斜,满厅谈笑书香,都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酉时初,宾客散尽。严恕候在廊下,见朱鼎送走最后客人,便上前。

朱鼎看他一眼:“贯之,随我来。”

古藤书斋的门轻轻合上。屋内一盏青瓷油灯,照亮满壁书橱和紫檀书案。案上,那封素笺已然展开。

“信,我看了。”朱鼎坐下,手指轻叩信纸,“他今日到底来不来了?”

严恕心头剧跳,正欲开口,书房内间小门被轻轻推开。

一人低头走进。天青襕衫,方巾束发,身形清瘦单薄。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停下,缓缓抬头。

灯光照亮了一张过于清秀苍白的脸。眉目如画,唇色极淡,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直直看向朱鼎。

朱鼎先是一愣,待看清来者面容尤其是那双眼睛时,持须的手指蓦然顿住,眼中闪过惊疑和审视。

来人敛衽,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女子万福礼。开口时,清越的女声在静谧书斋里格外清晰:

“世伯恕罪。晚辈嘉兴钱氏肖月,严贯之之妻。欺瞒先生良久,今日负荆请罪。此前与先生论学之‘张铭器’,实为晚辈托名。冒读清听,玷辱雅望,皆晚辈一人之罪。

五六岁时,晚辈曾随先父允恭公,于嘉兴鸳鸯湖烟雨楼畔,拜见过世伯。当日世伯以松子糖见赐,并笑言‘此女目中有光,不似寻常闺阁’……不知世伯,可还记得?”

朱鼎霍然起身,碰翻茶盏也浑然不觉。他向前两步,借着灯光,看着眼前这张脸。时光倒流,仿佛透过这成年女子苍白的容颜,看到了那个躲在父亲身后、却用亮晶晶眼睛打量他的小女孩。

“你……你是允恭兄的……”朱鼎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个小名唤作‘月娘’的孩子?”

钱肖月深深下拜,腰背挺直如竹:“正是晚辈。先父见背多年,晚辈孤露余生,得嫁严门,已是万幸。然自幼禀承庭训,嗜书成癖,于版本目录之学结习难除。得知世伯在京,又见《经义考》稿本,如暗夜见灯。奈何身属闺帏,无缘叩谒。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假托表弟之名,污损清听,更今日复以诡服夤夜惊扰……

晚辈自知罪愆深重,不敢求宽恕,唯愿领受世伯训斥。”她语声清晰平稳,唯有袖中手指微微蜷紧,透出内心波澜。

严恕随之跪下:“一切皆学生之过,甘领责罚。”

书斋内一片死寂。朱鼎站立良久,目光在伏地的年轻夫妇与案上那封信之间来回移动。愤怒、震惊、被欺瞒的愠怒,与故人之情、对那信中显露的绝伦才学的激赏、以及对眼前这孤女病体弱质却为求学不惜犯险的复杂怜惜,猛烈冲撞。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沉缓:

“起来说话。”

他绕过书案,走到钱肖月面前。钱肖月依言起身,仍微垂着眼,姿态却无半分畏缩。

“眼睛最像允恭兄,这眉宇间的清刚之气,也像。”他摇摇头,回到座中,指了指椅子,“坐吧。贯之也坐。”

待两人坐下,朱鼎才缓缓道:“你们可知,此事若有一丝风声,是何等下场?”

“晚辈知道。”钱肖月抬眼,目光清正,“身败名裂,累及家族门楣。所以今日来此,或得世伯痛斥,从此绝了妄念;或……”

“或什么?”朱鼎打断,目光锐利,“或望我念及故人之情,网开一面?”

钱肖月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晚辈不敢挟故人之情以自纵。今日冒险前来,只因信中所论《古文官书》流变诸疑,尚有数处关节亟待厘清。世伯学贯古今,唯您能解此惑。若因巾栉之身便永绝问道之门,晚辈……实不甘心。”

她顿了顿,气息微促,却仍竭力保持平稳:“晚辈此生别无他求,唯愿能集南北故家所藏,校勘异同,为《古文官书》留一可靠辑考。时日迫促,不敢虚耗,故行此险着。唐突世伯之处,任凭裁处,绝无怨言。”

严恕在旁欲言又止,终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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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鼎沉默良久。窗外暮色渐浓,古藤的影子爬满窗棂。

他低语神色一正,目光扫过二人,“今日之事,出此门后,绝不可有第四人知。你们须立誓。”

严恕与钱肖月肃然应诺。

此后,朱鼎与钱肖月一起查证版本,讲论学问。差不多快一个时辰以后,因为钱肖月看上去已经体力不支,方才意犹未尽地停止。

“月娘,”朱鼎对钱肖月的称呼已然改变,“你之志,我已知。但你之身,系着允恭兄一点血脉,更需万分珍重。往后凡有着述疑问,可由贯之传递书信。”他沉吟片刻,“你必须应我:不可再行任何涉险之举。”

钱肖月闻言,眼眶骤然发热,却强忍着不让那点湿意漫出。她起身,端端正正行了揖礼——竟是男子谢师之礼:

“晚辈……谨遵世伯教诲。必爱惜此身,不负世伯回护之德、先父遗泽之恩。”

严恕也深深作揖。

朱鼎受了她这一礼,眼中亦有感慨。他转身,从书橱取出一只扁木匣:“此乃我昔年关于《古文官书》的札记,及‘蜀刻《初学记’线索摹本。今日,便赠与你了。”

钱肖月双手接过,指尖抚过匣面,微微发颤,却稳稳捧住。她再次行礼,没有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离开时,星斗满天。朱鼎送至书斋门口,不再外出。他看着严恕搀扶裹着斗篷的钱肖月,慢慢走入夜色。

朱鼎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独自回到书案前,油灯下,“张铭器”的信静静躺着。他拿起最后一封,看着那力透纸背却属于女子的字迹,低声似对已经逝去的故人道:“允恭兄你去得早……想不到如今你嘉兴钱氏诸子弟,若论版本目录之学,依我之见,竟然无一人可及月娘。孤女亦可传家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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