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南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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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平二十四年四月十二,京师的杨花已经开始到处飞,严恕进士及第的喜悦,如同这暮春暖阳,尚未完全浸润身心。馆选未开,观政未始,一切都在最有希望、最可憧憬的当口。

朝廷关于新科进士的邸报传于四方,在河南的王灏云自然得到了消息,他特地写信来祝贺严恕高中。

欣闻廷试传胪,汝高中二甲第四十五名,赐进士出身。闻报之日,中州衙斋兰气盈袖,为师心慰难已。昔有琢玉之勤,今见冲天之器,此实寒窗不负、家国得材之庆也。

进士登科,乃士人极大荣名,然此非学问之终途,实为“修己安人”践履之始阶。朝廷寄望于新进者,非独章句文采,更在淑世之才、利物之志。汝素承圣贤之教,当知“知行合一”之要:居庙堂则存忧济之心,临民事则尽体察之诚。愿尔持此心如玉,历世途而不改其莹;行此事如舟,涉风浪而不易其舵。

河南去京千里,云山苍茫,然君子志通,不隔形迹。勉旃!勉旃!官海初航,谨饬为上,余不赘言。

严恕得到老师的勉励心里自然很高兴的。然而,又一封自江南辗转而来的家书,却在霎时间击碎了所有。

信是父亲严侗的亲笔,墨迹沉滞,力透纸背,却掩不住字里行间巨大的空洞与悲凉。信很短,只告知了一件事:今年三月初一,儿媳肖月突发心疾,药石罔效,殁了。

三月初一……严恕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冰凉,止不住地颤抖。那正是春闱放榜的日子,是他望着贡院高墙的黄榜长长舒气的日子!他当时心头所想,还是归去后如何与她细说场中文章,她必能领会其中深意与机锋。却怎知,同一片苍穹之下,千里之外的嘉兴,他生命中最知心、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已悄然碎裂,归于永寂。

“不可能……” 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模糊的气音。脑中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无数画面蛮横地灌入:她倚在榻上校书的侧影,苍白指尖抚过书页;她信中谈及版本目录时鲜活灵动的语气……

最后离别时,她勉力微笑说“祝夫君此去鹏程万里。不必以我为念。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等你回来。”而她亲手做的绣有“魁星”囊还被自己贴身放着……

他们结婚尚不足四年!她今年才二十有二,虽知心疾如影随形,但他总存着一线渺茫的希望,以为还能有十年、二十年的光阴,以为待他立稳脚跟,总能寻访到名医奇方。

巨大的荒谬感与尖锐的痛楚交织袭来,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琼林宴、同年庆贺所构筑的一切浮华。进士及第如何?二甲四十五名又如何?此刻只觉得那身还未穿惯的进士袍服沉重如铁,冰冷地贴着肌肤,而胸膛里那颗心,却像被生生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

他什么也顾不得了。踉跄起身,研墨铺纸,给吏部与翰林院负责新科进士事务的衙门写下告假陈情文书,笔墨潦草,泣血锥心,只反复申明 “骤闻妻丧,五内崩摧,恳请给假奔丧” 。又唤来小厮抱书,声音嘶哑地吩咐立即去雇最快南下的舟船,陆路并进,不惜银钱。

馆选?前程?这些昨日还萦绕心头、需要细细权衡的大事,此刻在“钱肖月没了”这五个字面前,轻飘飘得如同窗外纷扬的杨花,一吹即散。他的世界,在接到那封家书的一刻,已然倾覆。眼前只有一条路——回家。

京城四月渐暖的风,吹在他苍白失神的脸上,却只感到刺骨的寒意。他茫然地望着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与山河,看见嘉善老家那间此刻必定素帷低垂、冷寂无声的卧房。所有的抱负、所有对未来的展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染上了一层凄冷决绝的底色。

他此刻只想飞回去,回到她的灵前,去面对那片他缺席了的、巨大的虚无与悲伤。 船只尚未备好,他的心却早已在奔丧的路上了,被无尽的悔恨与思念撕扯着,向着那个再也没有她的江南,疾驰而去。

严恕只带上了严祥,两人几乎是豁出命去赶路。辞呈一递,便登舟南下。运河春水已涨,舟行如箭,他却犹嫌太慢。私船要避让北上的漕船,要在运河各个闸门处排队等待,无法昼夜兼程。他遇到水路堵塞的时候就弃舟换马,奔到前路通畅的码头再换轻舟。一路上风餐露宿,不过旬月,他便瘦了好多,有些形销骨立了。

刚入五月,严恕终于踏入江南地界。昔日熟悉的稻香水气,此刻吸入肺中,只觉满是哀凉。

当严恕赶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发现严府的大门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被白色覆盖,白幡、挽联一概全无。这让他心中生出一丝荒谬的侥幸,难道是自己看错了父亲的家书?其实肖月并没有去世?

可是,当严恕踉跄进门,走入屋内,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素烛高烧,香烟缭绕,正中那方漆黑的灵位,上面镌刻着的“严门钱氏孺人之灵位”几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他的眼底。

是啊,肖月她三月初一就去世了,今天已经是五月十二,五七都早就过去,家里的大多数丧仪用品都应该已经撤下了。是自己回来得太晚了。

还记得那日离京前,她倚门送别的笑貌犹在眼前,轻声的戏言犹在耳畔:“待你明年归来,若我这《校雠通考》书稿能成,还望你这新科进士不吝赐序。” 言犹在耳,笑语嫣然。如今,他回来了,身披进士荣光,可她呢?

“恕儿……”

一声颤抖的、饱含痛惜的呼唤自身后响起。严恕僵硬地转身,只见父亲严侗与继母李氏正从内堂急急走出。不过一年多未见,父亲仿佛骤然老了几岁,素来严毅的脸上刻着深重的悲戚与疲惫。李氏已疾步上前,未语泪先流,一把抓住严恕的手臂,触手只觉骨节分明,冰凉瘦硬。

李氏的声音破碎不堪,仰头看着他被风尘烈日灼得皴裂的脸颊、深陷的眼窝与满面的尘灰,心痛如绞,“你怎么……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她抚着严恕的手臂,仿佛想将自身的力气渡给他,眼泪扑簌簌落在他的袖上,“路上定是没日没夜地赶……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严侗站在一步之外,目光沉沉地落在儿子身上,那里面有心痛,有理解,更有一种家门不幸、中年丧媳的苍凉。在他心中,早将知书达理、性坚质洁的儿媳视若己出。他喉头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回来就好……先去灵前,看看她罢。肖月她……去得安详,她的《校雠通考》已经完稿,临走前还惦记着你的序言。” 这话他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棱角。

严恕望着双亲,一路强撑的、近乎麻木的躯壳,在这熟悉的目光与毫无保留的疼惜面前,终于出现裂痕。奔袭千里的疲惫、骤然坠落的悲痛、巨大的虚无,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撞向心头。他张了张嘴,想唤一声“父亲、母亲”,却喉头哽咽,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混着面上的尘土,蜿蜒而下。

眼前的场景在泪水中模糊、晃动,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世界。进士及第的喜报,成了这无尽的哀戚中最残酷、最无用的注脚。他归来了,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最想与之分享这份荣耀的人。

正当他于父母面前悲恸难抑时,余光瞥见灵堂内侧通往内院的门边,静静站着两个小小的、身着素服的身影。

是他的弟弟严愿和妹妹悠姐儿。 愿哥儿身量正在抽条,一身素服穿得规整,脸上不见了孩童的恣意。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握着拳,大眼睛望着严恕,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迅速泛红,却极力忍着,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

七岁的悠姐儿紧紧挨着愿哥儿,小手不安地抓着他的衣袖。她瘦了些,小脸显得更尖,眼睛大大的,里面盛着的不是嚎啕大哭时的崩溃,而是一种懵懂的、被漫长哀伤浸泡后的茫然。她看着严恕,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将眼前这个风尘仆仆、憔悴不堪的男子与记忆里温和的三哥联系起来。

严愿先动了,他拉着妹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对着灵位行礼,然后转向严恕,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平稳:“三哥,你回来了。” 话语简短,但那刻意压制的声线里,透露出这近三个月来无形压力与思念。

悠姐儿这时才松开严愿的衣袖,往前挪了一小步,仰头看着严恕,声音细细的,带着沉积已久的困惑:“三哥……他们说,三嫂去很远的地方了,再也不回来了。” 她没有哭,只是陈述着这个她或许还未完全理解、却已被迫接受了数月的事实,然后小声地、带着点执拗地问,“你这次回来,会待很久吗?”

孩子平静的疑问,比任何嚎啕都更尖锐地刺中了严恕。这平静之下,是幼小心灵被生生撕扯后、勉强结痂的伤痕。他缺席的这三个月,正是这个家从剧痛到沉寂、弟妹从惊恐到被迫接受的过程。

他弯下腰,想摸摸悠姐儿的头,手却沉重无比,最终只哑声道:“三哥回来了……会待一阵子。” 这句话,既是对孩子的回答,也像是对自己,对灵位上那个人的承诺。

严愿在一旁听着,终于别过脸去,悄悄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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