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港岛,九龙城寨。
卸货的苦力们挤成一团,肩并着肩,左手攥着干馒头,右手筷子扒拉着碗底那几根酱色咸菜。
“阿雄,你不是说你大佬去了约翰牛?怎么你自己还在这扛大包?”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咬着腌萝卜,黄牙咔嚓一响,脆声刺耳,顺手把馒头囫囵塞进嘴里。
“对啊!”另一人凑近,“你大佬都能漂洋过海,怎么轮到你在这儿拼死拼活?十车货才一块钱!”
被唤作阿雄的少年脸色一沉,脖子一梗:“少啰嗦,我大佬快从约翰牛回来了!”
“哎,听说你会神打?”有人忽然换了个话题。
“练过。”阿雄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咚咚作响,宛如擂鼓,“刀枪不入。”
“难怪你扛包不要命,原来真是铁打的!”汉子抹了把酱汁,在阿雄白净结实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啧啧称奇,“硬得跟石头一样!”
“吃你的吧,吃完还得干活。”
工头踱步过来,扫了眼众人,唯独在阿雄身上多停了两秒:“阿雄,你是这群人里最卖力的。好好干,等我走人那天,这工头的位置,非你莫属。”
说着,顺手从阿雄饭盒里拈走那一小块油汪汪的肉渣。
阿雄眼皮一跳,却低头不语,只闷声应道:“谢谢头。”
匆匆扒完两口饭,他猛地站起,抬头望向那片灰蓝天空,眼中掠过一道狠光。
“这辈子,我要做人上人!女人任我睡,钱花到死!”
杀气一闪即逝。
此刻,他只想快点回去扛包,再多扛两趟。
下午。
阿雄拖着疲惫身子回到住处,一个邮差斜眼打量着他,嗤笑道:“你就是苏雄?”
“是我,咋了?”
“约翰牛来的电报,邪门了,你这种土包子,也能攀上约翰牛的大人物?”
阿雄心头一震,哪还顾得上对方语气,一把夺过信封,撕开就看——纸上一行字,清晰端正。
“阿雄,你恶爷我在约翰牛熬了这些年,嘴里都快淡出鸟味了!咱可是一座山上下来的血脉,当年出了点事才远走他乡。现在嘛——老子要衣锦还乡了!赶紧给老子备好接风酒,往后吃香喝辣,少不了你一口汤!”
“恶爷!”
当年山匪散伙时,恶爷、阿贵和豹妹三人突然失踪,江湖传言他们得了张藏宝图,从此销声匿迹。
那时的苏雄不过是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
转眼已是将近二十的青年,在战火里东躲西藏,总算在港岛落下脚跟,谁料却被恶爷一把找上门来。
“哈哈哈!我苏雄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信纸被汗水浸得发软,指尖颤抖着,却压不住那颗快要冲破胸膛的心。
苏雄换上了小褂——这是他压箱底最好的行头。
站在机场接客厅里,像只误闯贵族宴席的野猫,格格不入。
四周投来的目光扎得他手心冒汗,他搓着手掌,脚跟一翘一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阿雄?”
一声粗粝的嗓音炸响耳畔。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正朝他挥手。
“恶爷!”苏雄眼睛一亮,拔腿就小跑过去。
“嘿!瞧这小子,一眨眼蹿这么高?”恶爷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用力拍着他后背,震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叫啥恶爷?以后叫大哥!兄弟们呢?还有消息没?”
“散了……”苏雄低头,声音沉了下来,“有的成家立业,有的被曰本人砍了脑袋,还有几个当了汉奸。本来就是人渣,落到这下场也不稀奇。”
“散了就散了。”恶爷摆摆手,毫不在意,“跟着你大哥干,保你一步登天!”
“大哥!”苏雄重重点头,从怀里退出来,眼角余光扫到身旁四个女人:黑裙裹身,宽檐帽遮面,白人、黄人、黑人凑齐一套,站得笔直如刀锋。
“这几个……是嫂子吧?”他试探着问。
“欸!闭嘴!”恶爷立马捂住他嘴,低喝:“这种话别乱讲!这是我老大的人马。”
“老大的老大?”
“对!好好干,将来你也配见他老人家一面——人在约翰牛,跺一脚,整个港岛都得抖三抖。”
“明白,大哥。”苏雄应声点头,心里已悄悄记下一笔账,“咱们先去给您接风洗尘?”
“先安顿下来。你现在住哪儿?”
“城寨,有个小窝。”
“那算什么窝?以后跟我住别墅!”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轰然转动。
第二天,九龙城寨。
一队扛包的苦力刚进地盘,发现昨儿卸下的货已被三四个持刀混混围住。货主满头大汗地解释,刀光一闪,只好乖乖掏出几张钞票。
“头儿,咋回事?”
领头汉子摇头:“不清楚。”
这时,刀仔晃了过来,咧嘴一笑:“我们雄爷说了,今后在这片想干活,就得交税。警察收钱不管事,雄爷收钱——管命!”
“雄爷?哪冒出来的?”
领头汉子硬着头皮上前:“兄弟,保护费我们一直交,都是交给阿诚哥的。你们这是踩到人家地盘上抢饭碗,传出去不好听吧?”
“你们该翻翻报纸了。”
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啪”地甩进他手里。劳力围拢过来,伸长脖子一看——
头版赫然标题:港岛九龙城寨李吴诚昨夜火拼,三百手下尽数覆灭!
三百人!全死了!
阿诚哥是什么人物?谁不知道?
“交!我们交!”有人颤声喊道。
李吴诚尸骨未寒,立刻冒出个“雄爷”接管地盘,稍微动点脑子就知道——这不是巧合。
远处人群分开一条路,中间走出一人:油头大背头,一身手工织的黑色绸缎大衣,衣角随风轻扬,仿佛飘着钞票的香气。
“阿雄?”有人眼尖,脱口而出。
“哟,这不是阿雄吗?今早还找你呢,昨晚就没回窝,今儿穿这一身,装起大佬来了?”
“哈哈,别说,还真有那么几分气势。”
工人们哄笑起来,笑声未落,却见那群拿刀的手下突然齐刷刷弯腰低头。
“雄爷!”
众人笑容瞬间凝固,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苏雄……是雄爷?才一天的事,不是做梦吧?”
“不可能吧……”
可眼前阵仗,刀在手,人在后,恭敬到骨子里——哪里像是假的?
“这几位是哪路神仙?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阿雄,你这话什么意思?”
眼看苏雄一步登天就翻脸不认人,不少人心里发苦——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冷眼相待?可更多人眼红得滴血,刚想凑上去套近乎,却被一脚踹开,面子落地,尊严碎成渣。
“教他说话!”
“明白!”
两个小弟冲上前,一把将那人按住,拳头如暴雨倾泻,砸在脸上噼啪作响。鼻血狂喷,牙齿飞溅,整个人被打得歪斜瘫软,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