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三天，终于稀疏成雾。
台大椰林大道湿得发亮，路灯在雾里晕开一圈圈橘黄的光晕，像旧照片的泛黄边缘。
黑色宾士停在椰林大道尽头，车牌被崔东哲提前换成了最普通的白色民用牌。
俊熙没急着下车。
他隔着雨雾看过去，校门口已经挤满了电视台的卫星车——公视、民视…摄像机镜头肩并肩，像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椰林论坛”今晚破天荒开放直播。
主题：
《四书五经如何看待“天下”？》
正方：台大哲学系副教授林承泽
反方：台大法律系副教授陈若曦
主持人：《主题之夜》王牌主持人
俊熙推开车门，雨丝立刻钻进领口。
崔东哲撑伞跟在后面，低声汇报： “冬山河基金会赞助了场地和设备，名义上是‘学术交流’，实际全场座位票五分钟被抢光。校方追加了椰林大道大屏幕，估计现场两万人。”
俊熙点点头，把风衣帽子扣好：“走吧，去听听年轻人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会场设在总图书馆前的椰林大道中央，临时搭了透明雨棚。
观众席分成左右两边，左边蓝旗猎猎，右边绿旗招展，中间用警戒线隔开。
雨棚顶漏水，滴答滴答砸在塑料椅上，像节拍器。
俊熙没走正门。 他从侧门进，藤原美咲跟在后面，两人混进后排学生堆里。
美咲今天没穿住友定制套装，只套了件台大校徽的连帽卫衣，帽檐压得低低的，像个普通留学生。
她小声用日语问：“你真的要坐在这里？万一被认出……”
俊熙用台语回：“认出来就认出来，今晚我是来听课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灯光打亮，主持人上台，声音透过扩音器盖过雨声：
“今晚我们不谈政治口号，只谈古文。
正方林教授主张‘天下观’源自《公羊传》‘大一统’，反方陈教授主张《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
双方各二十分钟陈述，十分钟交锋，观众举牌投票。”
正方林承泽，五十出头，穿藏青长衫，声音不高，却带着旧式读书人的抑扬顿挫：
“《春秋》三传，皆言‘王正月’，何也？
正也者，正统也。
《公羊传》云：‘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自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以至我大清，皆以一统为正朔。
今日若裂土分疆，便是自外于‘王正月’，自外于‘天下’二字。”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雨棚外模糊的椰林：“诸位同学，台大校训‘敦品励学，爱国爱人’，
这个‘国’字，从《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来，
若连‘国’都不要了，还谈什么‘平天下’？”
台下学生爆出掌声，有人举起手写牌： “《荀子·王制》：四海之内若一家！”
反方陈若曦，三十八岁，短发西装，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林教授引《公羊》，我引《孟子》。
今日两千三百万民意，若七成不愿筒一，便是‘得其民而天下可得’，
反之，‘失其民而社稷必危’！”
她转向镜头，眼神锐利：
‘公’不是某个…，而是公意！
今日，便是‘选贤与能，讲信修睦’的现代实践！”
又有另一批学生尖叫，有人举牌： “《孟子》：民心即…！”
交锋阶段…
林承泽：“陈教授，《孟子》也说‘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若以民意废统，那明日民意要废总统，后日民意要废省长，
这叫‘天下为…’还是‘天下大…’？”
若京师…无德，那…凭什么‘惟亲’？
《中庸》云：‘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和不是屈，是平等协商！”
林承泽提高了声音：“平等？
《左传》僖公四年：‘…，吾谁适从？’
今日若独，便是一国三公，
吾谁适从？”
…若真有文德，何须军演威胁？
《大学》八条目，格物致知之后是‘诚意’，
…百姓，叫诚意吗？”
全场安静
突然爆出巨大掌声——
支持的学生齐声喊：“《春秋》责备贤者！”
反对的学生不甘示弱：“《孟子》王道不霸道！”
镜头扫到观众席。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举着《春秋公羊传》实体书，眼眶发红： “我爸是外省第二代…
《孝经》说‘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
我今天站在这里，…！”
对面，一个染着粉红头发的女生举着《孟子》站起身，声音发抖：
“《孟子》说‘父母俱存，兄弟无故’，
我今年二十二岁，连一次家庭聚会都没圆满过！”
雨棚外的大屏幕实时滚动弹幕：
“哭了……”
“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回福建老家喝一口水……”
“《乡愁》：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楼上别洗版了，我也想我爷爷……”
俊熙站在人群最后排，卫衣帽子被雨水打湿。
藤原美咲站在他旁边，突然用极轻的声音说： “2000年你在东京对我说，‘历史会记得住友的选择’。
现在我才明白，你不是在威胁我爸，
你是在提醒我，历史也会记得我的选择。”
俊熙没回头，只侧过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
“美咲，”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爸在东京摔杯子的时候， 有没有人告诉他，
辩论结束，主持人宣布观众举牌投票。
支持者举牌“天下大一统”，…。
最终：
现场两万人，支持者举牌张，反对者举牌8800张。
弹幕瞬间刷屏：
“椰林大道今晚没有输家，只有《论语》赢了。”
“第一次发现，古文可以这么烫。”
“《中庸》：和而不流，强哉矫！”
散场时，雨停了。
学生们撑着伞往椰林深处走，有人开始齐声念：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声音从低到高，像潮水，一波又一波。 俊熙站在原地没动。
藤原美咲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他。
俊熙接过来，却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走吧，”他说，“去下一站。”
“哪一站？”
“基隆港。”
“做什么？”
俊熙抬头，看向夜空里刚露出的半边月亮。
“去看看…。”
两人转身离开。
身后，台大学生还在念《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