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难言之隐车子开出机场车库,雨还下著,不大,就是绵绵的那种。
玻璃上的雨刷左右摆着,
远处的景色被雾罩着,只能看见个大概的城市影子,但是看不太清。
偶尔有大货车从旁边过,车轮溅起的水花能打到我们车身上,留下几道水印子。
还是和以前一样,蚊子坐在副驾,手搭在车窗边,
有时候会指著路边的店说“以前好像在这儿吃过碗面”。
杜涛在后排靠着,头歪向窗户,
皮夹克搭在腿上,刘海被风吹得乱了点,眼睛半睁著,不知道在看外面还是在想事儿。
那股子非主流的味道也是逐渐又浓厚了起来。
我握著方向盘,看了眼他俩,突然觉得此刻好像跟以前好像没区别。
有些时候这人还能再见上,是多大的缘分才可以的呢?
和朋友约饭,分开时随口说“下次再聚”,结果后来再也没凑上过时间,也再也没见过面。
或者跟某个人聊完天,对话框停在一句“先忙了”,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我们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却没发现,很多时候那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只是当时没人知道。
有人突然从你生活里消失,不是说你们关系不好,也不是谁做错了什么。
就像杯子里的茶,人走了,慢慢就凉了,
不是故意要凉,是没办法的事。
你不用追着问“为什么”,问了也未必有答案,反而显得尴尬。
而且问了就是不懂规矩。
成年人都懂的这道理,所以“别为难彼此”。
所谓成熟,很多时候来说其实就是接受“留不住”罢了。
以前遇到人走了,会不甘心、会难过,总想把人拉回来。
后来慢慢明白,有些关系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散了,你再努力也没用。
那些没说出口的“再见”,
其实就是最真实的告别,我们能做的,只有好好接受而已。
车子还在雨里往前开,后排突然又飘来杜涛阴恻恻的声音:“我们不是专门为了你才回来的。”
我听着这话,瞬间满头黑线——得,刚才那点煽情的心思全白瞎了,
跟这家伙就没什么好矫情的,他脑子里根本没装“煽情”这个程序。
见我没吭声,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但是过来这边,是专门来找你的。”
我对着方向盘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哦,那谢谢你哟,真是受宠若惊。”
正说著,余光突然瞥见副驾的蚊子手往当部凑,手指还动了动。
我吓得立马踩了脚轻刹,大喊:“你把手拿出来!我让你赶紧把手拿出来!”
蚊子被我喊得一哆嗦,不耐烦地甩甩手:“我没放进去!我他妈真没放进去啊!
就是刚才坐久了有点痒,浑身不得劲,挠两下怎么了?”
他瞪着我继续说道:“你清高,你不得了!
你难道那没突然痒一下的时候吗?
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我没把蜈蚣塞裤当里!”我也是立刻怼了回去,
“你自己非要把那玩意儿揣那儿,能不痒吗?
再说你就不怕坐车的时候一屁股坐死?
你之前不是说这虫子难养得很,好不容易带过来一条,
真坐死了,你不心疼?”
蚊子“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我在那边过完机场安检的时候就去厕所拿出来了!
你以为我真能一直揣当里?傻不傻?”
我还是不太信,眼神又往他当部扫了两眼,
看他裤子平平的,确实没什么鼓包或异动,才稍微松了口气。
蚊子突然拍了拍我的胳膊,笑得贼兮兮的:“不是哥们,这几年你是不是有啥不良嗜好了?
老是乱看,兄弟之间可不能来这套啊!”
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滚蛋!
还不是被你藏蜈蚣的破事吓的,谁乐意看你那三两寸的事!”
我又长长吐了口气,那股子“绝望”劲儿又上来了。
都二十八九奔三的人了,
怎么仨人凑一块儿,还是跟小时候在巷口疯跑似的,净整些没正形的事?
刚想着,后颈突然一凉,杜涛那阴恻恻的声音又贴了过来,
跟女鬼在耳边轻语似的:“因为我们是好兄弟,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啊。”
我吓了一跳,先不说他咋跟会读心似的,
这耳朵上毛茸茸的触感,像蜘蛛丝飘到耳尖,
连带着都觉得好像还有小蜘蛛挂在上面,
赶紧坐直身子,抬手使劲拍耳朵:“不是!涛哥!你这爱吓人的毛病啥时候能改改?
说了多少年了,就是不听劝!”
眼睛瞟了眼后视镜,就见杜涛早坐回后排原位,
又歪著头望向窗外,雨丝打在玻璃上,把他的影子晕得模模糊糊,好像刚才凑到我耳边说话的不是他似的。
车厢里静了两秒,他才慢悠悠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点:“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呢?”
我见杜涛正经起来,也收了玩笑的心思,老实回道:“还能咋样?
就是到处跑,拍点视频弄点流量,搞搞原创小玩意儿赚点小钱,
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还算滋润,
只是吧这生意摇摇欲坠的,也不知道啥时候就垮了。
很多人不知道而已,我也向来报喜不报忧。”
他点点头,声音从后排飘过来,带着点踏实的劲儿:“你觉得踏实就行。
反正真到走投无路了,哥几个这儿随时能容你,有难处别硬扛,开口不算丢人。”
我心里暖了暖,咽了口口水,还是把压在心里的话吐了出来:“当年谢谢你们。
要是没有你们帮衬,我那农场根本起不来。”
这话刚说完,副驾的蚊子突然“唰”地坐直了,
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手还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我心里一紧,
立马皱起眉,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车外,路边的树影飞速往后退,
雨也还飘着,
除了偶尔掠过的路灯,啥异常也没有。
可这么多年在林子里摸爬滚打养出的习惯,让我没法放松,
连握著方向盘的手都紧了点。
车子还以一百码左右的速度往前跑,能有啥问题?
我余光又瞥向蚊子,他眉头皱得紧紧的,
表情严肃得吓人,跟刚才插科打诨的样子判若两人。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后排的杜涛也坐直了,
眼神在车内外扫来扫去,显然也在琢磨蚊子到底发现了啥。
当年我们几个一起闯过太多事,早有了不用说话的默契,
只要一个人不对劲,另外两个立马会有所警觉。
蚊子盯着前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时而松开时而皱起,
最后咂了咂嘴,终于开口了。
我和杜涛都屏住气,等着他说发现了啥危险。
结果他突然转头,一脸凝重地看着我:“邹哥,你那农场不是早就垮了吗?”
我当场僵住,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在心里默念“不气不气,都是兄弟,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没等我开口,
后排的杜涛突然探过身,一巴掌拍在蚊子脑门上,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显你能耐是吧?哪壶不开提哪壶!”
蚊子捂著脑门,一脸委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他本来就垮了啊!”
蚊子捂著脑门,更委屈了,嘟囔著:“早知道你那农场最后会干倒闭,当初你就该跟我一样,直接许愿给他打笔钱,多香啊!
你那时候的许可权可比我大得多,随便弄点都够他周转了。”
杜涛没等他说完,又抬手拍了下他后脑勺,声音里带着点嫌弃:“就你会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强。”
我赶紧抬手拦了拦,笑着打圆场:“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看我现在做自媒体、做原创,不也活得挺好?
而且如果真难的不行了,就我那些铁杆粉丝绝对不会丢下我不管。”
蚊子还梗著脖子补充:“我不是说你不行!
就是觉得可惜,毕竟帮派里重承诺,
那收揽人才都会满足和这个人同价值的愿望,这个你也知道的。
只是你提起了这个事,我就是感觉用在农场身上有点不值当。”
我心里清楚,他就是直肠子,想到啥说啥,
也是为我着想,并没半点挑刺的意思。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软了点:“我明白你意思,总之还是谢谢你们当初为我做的。”
杜涛拍了拍我的座椅说道:“想啥呢,都是互相的!
当初你那么能混,不也没嫌弃咱们没能力吗,还带着咱们混,
给了饭吃不说,还给了住处,还给我们找工作。
我们也不是有啥大本事的人,又没有学历和文化,
又如果没有你的因果关系在,我和这矮子也不会进的去那秘境,也不会遇上德爷他们,更不会有我们的今天。”
我笑着回复道:“你两这还不算有本事啊?”
蚊子此刻看我们火热,也是搭上话茬:“哥,你就别装了,
给这了都,还装清纯呢?
自己人谁不知道谁啊,你说咱们经历多少东西了!
我们能不知道你?
你一天网上宣传你那些个师兄多厉害,啥功劳都是让他们扛着,你自己阴传的事那是一点不漏啊!
你还说你对你粉丝怎么样好,怎么实诚,他们知道你装傻白甜的事不?
怕是至今都不明白你的真正实力吧?
而且吧当初我们这点东西当时在江湖里也不过初出茅庐罢了,若有贵人提携,
还是也得先有贵人带着去见那个会提携自己的贵人才可以呢。”
我顺手轻轻锤了对方一拳:“说啥绕口令呢,
涛哥不都说了吗?
都是互相的,这因果上的东西真追求起来,那有完啊。”
对方突然笑了起来,话锋一转说道:“比本事谁有你厉害啊,有阴传法不用,
用杀虫剂,用藿香正气,用风油精,这是人可以想出来的办法吗?
那些老怪物养了一辈子的毒虫怕也扛不住你杀虫剂那几下子!”
说到这里大家都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此刻我转向副驾的蚊子:“苗翁,你十岁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五岁那会儿是傻叉不?”
他一听我叫他大名,瞬间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想也不想就答:“那肯定啊!
偷个鸡蛋都藏不住,被我阿爸追着打,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蠢得慌。”
我又追问:“那你十五岁,觉得十岁的自己傻叉不?”
“当然啊!”他拍了下大腿,语气特笃定!
“偷看女生洗澡都不知道躲好点!”
我忍不住笑,又通过后视镜看向后排的杜涛:“涛哥,你25岁的时候,觉得20岁的自己傻叉不?”
杜涛皱着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是在认真回忆,过了几秒才点头:“是的,的确如此。”
“所以说嘛,”我抽了两下肩膀,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我们永远都会觉得自己曾经很蠢,不管是做了没法挽回的事,还是做了什么会后悔的选择。
其实都是因为人一直在“成为自己”的过程里。
25岁否定20岁的自己,是因为这几年的阅历堆出了新的判断标准。
等你40岁,说不定还会觉得35岁的自己笨,这就是认知又往上跳了一层。”
看他俩盯着我,眼神里透著“没听懂但好像很有道理”的空空模样。
我忍不住笑:“我意思是,这正好说明“人没有真正正确的选择”不是吗?
你想啊,选择“正确”这事儿,是被当时的时间、当时的脑子定义的。
15岁的你,凭那时候的心思做选择。
25岁的你,用混社会的经验去挑毛病,这根本就是用现在的自己,去怪过去的自己。
俩标尺都不一样,哪有可比性?”
我顿了顿,想起自己的农场,补充道:“就像我现在想当初,
也会觉得“哎,要是那时候选另一条路就好了”,
但那时候的我,根本想不到这些,只觉得农场是最好的选择。
说白了,选择本身没绝对的对错,无非是我们走过来之后,慢慢给它加了意义而已。
就算到了老得走不动的时候。
那时候回头看一生,照样会拍大腿说:“卧槽,那事干得真傻”。”
蚊子这时候叹了口气说道:“阿爸也经常打电话和我说,有的时候求菩萨保佑成功,
但最后可能没有成功,其实说不准也就是一种保佑”
我听到他说这话也确实有些感同身受。
我们总觉得得到就是好事,失去就是坏事。
却不知道命运有自己的考量,很多事我们当时根本看不透。
有时候你在一件事上总碰壁,不是运气差、没机会,
而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因果在帮你挡住了更大的麻烦。
就像你当初特别想要的工作,后来才知道那团队里勾心斗角特别严重。
你曾遗憾错过的人,多年后才发现对方其实从没真心对你。
得到的不一定是福气,因为有些东西看着好,其实早就藏好了代价。
你以为拿到手的是甜的,说不定里面是苦的。
你以为没抓住是可惜,其实说不准是老天帮你避开了错的选择。
那些让你睡不着的“没得到”、放不下的“已失去”,
说不准哪天再回头看就会明白,不过是命运帮你按下了“避开危险”的按钮。
真正想明白这个道理,还是得学会顺从天意,是看懂“求而不得”里的好。
有时候顺从命运,也是对生活的一种周全不是吗?
不是所有遗憾都该抱怨,也不是所有失去都该可惜。
当你不再非要得到某样东西,就会发现:以前想不通的“为什么”,
说不准最后都会变成“幸好当初没成”。
以前觉得跨不过的坎,也说不准其实都是帮你绕开深渊的转弯。
杜涛看着空气有些凝重开口总结道:“其实就是命运中的“铁律”罢了,越是反抗,越是会受到更多惩罚,不如学会顺从。”
听到对方精准的总结,笑嘻嘻的问道:“你说啥?铁律?你怎么会想到铁律这个辞汇的。”
他抬眼看向后视镜,与我的眼神刚好撞上,重复道:“谁也逃不出铁律。”
我盯着他在后视镜里的表情,试探著问:“你说的铁律,该不会是爱因斯坦说的‘先定和谐’那套吧?”
“对的呀。”
杜涛随口应着,还解释了句:“爱因斯坦眼中的‘铁律’,既指物理规律的客观必然性。
比如能量守恒、光速上限,也包含‘规律的认知具有相对性’。
我觉的命运也是一样的道理,是不可能逃脱“先定”这一原则的。”
我听完差点一脚踩急刹,方向盘都晃了下:“涛哥,你可以啊!
现在都开始研究物理了?啥时候这么上进了?”
旁边的蚊子突然摇摇头,拆台道:“邹老大你别被他骗了,他哪懂什么物理,
就是看你直播记住的,觉得这句话挺装逼,平时老在我跟前念叨。”
杜涛脸一沉,伸手就给了蚊子一个手刀,敲在他后脑勺上:“就显你话多。”
蚊子捂著脑袋坐回去,还不服气地嘟囔:“本来就是”
杜涛没理他,视线又落回我身上,语气比刚才认真:“我看到你直播说的了,沙漠里丢了记忆,就是地下世界那场。”
我心里一动,嘴上却装作随意:“哦?那涛哥有何指教?”
他突然往前凑了凑,半个身子探到前排,阴恻恻的声音又贴了过来:“你那洞,根本不在沙漠里!”
对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当时的那个地下世界,在沼泽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