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酉时初,香山皇庄外围。
暮色如墨,一层层洇染。最后一道残阳卡在西山脊线上,把青砖围墙的影子拉得瘦长嶙峋。
慕容烬伏在土坡后,脸上蒙着药浸面巾。风从皇庄方向吹来,带着甜腻混着腐酸的怪味。
“公子,”墨九贴耳低语,声音发闷,“三面明哨各十人,暗桩两个。北面靠山,只五人。半个时辰一换。”
“太少了。”沈逸之蹲在一旁,眉头紧锁,“按太子的说法,这里该有两百守卫。”
慕容烬盯着围墙。
确实少。少得反常。
除非——外松内紧。毒窟本身,就是最好的守卫。
他看了眼天色。残阳沉没,夜幕急速合拢。皇庄里亮起零星灯火,像昏昏欲睡的眼睛。
“行动。”
五十余人散开,分三组扑向东、南、西三面。每组任务明确:制造骚乱,吸引注意。
慕容烬、沈逸之、司徒睿、墨九,带着六名“黑鸦”精锐,直扑北墙。
酉时二刻,北墙下。
钩索甩出,“咔”一声轻响扣住墙头。墨九率先翻上,伏身观察,向下打手势。
十人依次翻入。
墙内是荒废菜园,野草齐膝。远处有幢三层楼阁,窗透微光。
没有巡逻。没有暗哨。连狗叫都没有。
死寂。
“不对。”沈逸之按刀,“太安静了。”
众人向佛堂摸去。
墨九在佛龛后发现暗门,是向下的石阶。越往下,甜腻腐酸的气味越浓。众人下意识摸腰间香囊——鼓囊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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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一层,仓库。
门推开,所有人都愣了。
空的。
巨大空间里,只有墙角堆着几个破木箱,箱盖敞开,里头空空如也。地面有清晰的拖拽痕——重物被移走的痕迹。
“军械。”沈逸之蹲下查看,“箱子尺寸能装弓弩或甲片。至少上百箱,全搬走了。”
“下一层。”
地下二层,工坊。
气味更刺鼻。中央石台上有清晰的圆形凹痕——铜鼎基座。凹痕边缘粘着暗绿色膏状残留,散发甜腥。
鼎,不见了。
“他们转移了。”司徒睿声音发颤,“鄢儿……”
他眼里止不住地涌出悲戚。
“找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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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三层,最深处。
门推开那瞬,恶臭几乎窒息。
阴冷、潮湿、血腥混着排泄物的味道,像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狭长通道两侧,铁栅栏牢房大多空荡。只有最深处那间,角落里蜷着一小团黑影。
司徒睿第一个冲过去。
“鄢儿——!”
声音在地牢里回荡,撕裂般颤抖。
黑影动了动,极其缓慢。
是个孩子。四五岁模样,蜷在墙角,小脸脏得看不清五官,头发结绺贴在额头。身上那件本该是锦缎的衣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的手臂瘦得皮包骨。
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吓人,却空洞得没有焦点。
司徒睿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铁栏,指节捏得发白。他看见孩子干裂的嘴唇,嘴角渗出的血丝,那双小手因缺水而皱起的皮肤。
“开门!快开门——!”
墨九一刀劈断锁链。
司徒睿撞开铁门冲进去,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碰——孩子瘦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水!”他嘶吼。
沈逸之递过水囊。
司徒睿拔掉塞子,小心翼翼凑到孩子唇边。水滴刚碰到干裂的嘴唇,孩子就像濒死的鱼,猛地仰头,本能吮吸。
“慢点……慢点喝……”司徒睿声音哽咽,手却稳得吓人,“别呛着……”
孩子贪婪吞咽,喉结剧烈滚动。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混着污垢流下来。
喝了几口,司徒睿轻轻拿开水囊:“缓一缓。”
孩子喘着气,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活气。他呆呆看着司徒睿,似乎还在辨认。
“鄢儿,是爹……”司徒睿用袖子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污渍,“爹来了,再也不丢下你了……”
孩子嘴唇翕动,没出声。
“他们……走了多久?”慕容烬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孩子看向他,眼神迷茫,然后抬起小手,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慕容烬问。
孩子点头,又摇头。
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昏了过去。
“鄢儿!”司徒睿一把抱住孩子,探他鼻息——还有气,只是太虚弱了。
慕容烬站起身,环视四周。
牢房角落有个破碗,碗底残留发黑的糊状物——像前天的剩饭。旁边小木桶已经空了。
“柳文渊的人撤离时,没想让他活。”沈逸之声音冰冷,“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墨九检查完其他牢房:“都空了。没有打斗痕迹,是计划好的撤离。”
“一天前……”慕容烬喃喃,“也就是太子被劫的同时,甚至更早,柳文渊就已经开始清空皇庄。”
他看向徐振业:“我们被耍了。调虎离山?速派人去西山确认。”
沈逸之皱眉:“西山五千士卒,柳相若去就是硬闯龙潭虎穴。”
慕容烬沉默片刻:“回京城。柳文渊的棋下到哪里,我们必须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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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亥时三刻,京城相府门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相府侧门停下。车帘掀开,吴先生先跳下,转身扶出一个人。
司徒策裹着深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如纸,眼下青黑浓重。他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吴先生稳稳扶住。
“殿下,到了。”
侧门无声滑开,柳福躬身候在门内:“相爷在书房等您。”
司徒策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斗篷,迈步进门。吴先生紧随其后,柳福合上门,落闩。
书房里烛火通明。
柳文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策儿。”
两个字,平淡无波。
司徒策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停下。他扯下兜帽,露出那张写满惊惶与疲惫的脸。
“太傅……”声音干涩,“父皇……父皇他……”
“皇上驾崩了。”柳文渊放下书卷,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感染江南恶疫,暴毙西山行宫。”
司徒策浑身一颤。
他想起暖阁里那杯暗红色的酒,想起父皇七窍渗血的脸,想起自己那双颤抖的手。
“我……我……”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
“殿下累了。”柳文渊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先去沐浴更衣,好好歇息。其余的事,有为师在。”
这话里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司徒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紧绷的脊背稍稍松了些。
“可是……”他还是不安,“陆崇那边……还有慕容烬他们……”
“陆崇不足为虑。”柳文渊淡淡道,“他手里那具尸体是假的。真的龙体,已迎回太医院。”
司徒策瞪大眼睛:“假的?”
“偷梁换柱罢了。”柳文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此刻太医院里,几位院判正在‘查验’皇上死因。那毒药配方精妙,寻常手段查不出异样,只会得出一个结论——瘟疫。”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江南北上、急症暴毙的那种瘟疫。”
司徒策听懂了。
一旦太医确认是瘟疫,接下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发丧、治丧、为防止疫情扩散而……火化。
“明日一早,”柳文渊看着他的眼睛,“殿下以太子的身份,监国代政,主持早朝。皇上龙体染疫,需尽快处置,以免祸及京畿。届时,殿下可下旨——移灵景山寿皇殿,请高僧诵经,即刻火化。”
“火化……”司徒策喃喃。
“必须火化。”柳文渊声音转冷,“尸体留着一日,就多一分变数。烧成灰,什么证据都没了。天下人只会记得,皇上仁德,染疫后为免传染百姓,自愿焚身以护苍生。”
好一个“自愿焚身”。
司徒策心底发寒,却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干净的办法。
“那……慕容烬和司徒睿呢?”他问,“还有沈逸之……他们手里有证据……”
“证据?”柳文渊轻笑,“皇上都死了,尸体马上就要烧了,他们拿什么证据?几张纸?几本账?空口无凭,谁会信?”
他走到窗边,望向黑沉沉的夜空:“明日早朝,殿下监国的第一道旨意,便是通缉弑君叛党——慕容烬、司徒睿、沈逸之,还有……宸妃沈琉璃。”
司徒策猛地抬头:“宸妃?”
“她两日前离宫,至今未归。”柳文渊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与叛党勾结,谋害皇上,意图颠覆朝纲——这个罪名,足够让她万劫不复。”
书房里静了一瞬。
司徒策慢慢消化着这些话。恐惧渐渐退去,一种陌生的、混杂着兴奋与战栗的情绪,从心底滋生出来。
监国。代政。明日,他将坐在那把龙椅的旁边,接受百官朝拜。
然后……发丧。火化。通缉。
一步步,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学生……”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明白了。”
柳文渊满意地点头:“去休息吧。明日辰时,老夫陪你上朝。”
“是。”
司徒策躬身退下。柳福引他去厢房,吴先生默默跟在最后。
书房门合拢。
柳文渊独自站在烛火前,许久未动。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策儿啊策儿……”他低声自语,“这条路,为师替你铺平了。能不能走稳,就看你自己了。”
窗外,更深露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