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六刻,相国寺,藏经阁三楼。
晨钟还未敲响,寺院还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色里。
慕容烬推开东窗一道缝隙,望向皇城方向。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宫墙模糊的轮廓,和更远处景山方向尚未完全散尽的烟痕。
“火应该快烧完了。”沈逸之站在他身侧,声音很低。
司徒睿坐在角落的蒲团上,双手捂着脸。从昨夜到现在,他没说几句话。
楼梯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了空大师推门而入。老僧年过六旬,须眉皆白,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几位施主,寺中早课将起,还请暂居此处,莫要外出。”了空大师将油灯放在桌上,“斋饭辰时会送来。”
“多谢大师。”慕容烬拱手。
了空大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逸之,最后目光落在司徒睿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宸妃娘娘五日前来时,曾留一言。”
所有人瞬间抬头。
“娘娘说,”了空大师声音平缓,“若日后有持沈家信物之人来寺中避难,便告诉那人——‘寺中有一口枯井,井底非尽处’。”
沈逸之眼神一凛:“枯井?在何处?”
“后山菜园,东南角。”了空大师顿了顿,“但那口井三十年前便已干涸封填,平日无人靠近。”
慕容烬与沈逸之对视一眼。
宸妃特意留下这句话,绝不会只是指一口真正的枯井。
“大师可知,井中有什么?”慕容烬问。
了空大师摇头:“老衲不知。娘娘只说了这一句,便匆匆离去。”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时辰不早,老衲该去主持早课了。几位施主,请自便。”
老僧躬身退出,脚步声渐远。
藏经阁里重归寂静。
“枯井……”司徒睿抬起头,眼中有了些神采,“会不会是密道?或者……藏了什么?”
“等天黑。”慕容烬道,“现在出去太显眼。”
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陈伯给的简易京城地图,手指点在宫城位置:“辰时早朝。太子第一次监国,柳文渊必在背后操控。陈远道那些人……不会轻易让他如愿。”
沈逸之点头:“陈大人手里有账簿抄本,还有我们送去的证词。他若在朝堂上发难……”
“他一定会发难。”慕容烬打断,“但柳文渊也一定准备了后手。这场早朝,是第一步交锋。”
他看向墨九:“那二十三人,到位了吗?”
墨九重重点头:“已按公子吩咐,分散潜入。七人在东宫,八人负责散布流言,八人盯梢。只等信号。”
“信号就是早朝结束。”慕容烬目光冰冷,“等太子从金銮殿回到东宫,以为自己大权在握时——‘亡灵之怒’,开始。”
----------
辰时,乾元殿。
龙椅空悬。
太子司徒策穿着明黄色储君朝服,坐在龙椅左侧临时增设的监国座位上。他脊背挺得笔直,手却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丹陛之下,百官分列。
柳文渊站在文官首列,垂目静立,仿佛一尊石雕。
礼部尚书唱喏:“太子监国,代行朝政——百官奏事——!”
大殿里寂静了一瞬。
然后,陈远道出列。
这位都察院左都御史穿着绯红色官袍,手捧玉笏,一步一顿走到殿中央,躬身:“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远道,有本奏。”
司徒策喉咙发干:“陈……陈爱卿请讲。”
陈远道抬起头,目光如刀:“臣请问太子殿下——皇上龙体今日寅时于景山寿皇殿火化,此事可属实?”
来了。
司徒策心头一紧,勉强道:“属实。父皇……父皇遗诏,为免恶疫传于百姓,自愿火化。”
“自愿?”陈远道声音陡然提高,“皇上移驾西山行宫时,龙体尚安。何以短短数日,便感染恶疫暴毙?又何以临终前特意留下‘火化’之诏?此中疑点重重,臣请太子殿下暂缓监国,待三司会审查明皇上死因后,再行摄政!”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七八名御史齐齐出列:“臣附议!”
“皇上死因未明,岂可仓促火化?”
“臣请彻查西山行宫之变!”
声浪如潮。
司徒策脸色发白,下意识看向柳文渊。
柳文渊终于抬眼,缓步出列:“陈大人。”
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
“陈大人忧国忧君,老夫感佩。”柳文渊语气平静,“但皇上遗诏,白纸黑字,盖有玉玺。太子殿下奉诏监国,名正言顺。陈大人此刻要求暂缓监国,莫非……是对皇上遗诏有所质疑?”
这话诛心。
质疑遗诏,就是质疑皇上,就是不忠。
陈远道毫不退让:“柳相!下官质疑的并非遗诏,而是皇上死因!皇上暴毙,遗体匆匆火化,其间不过十二个时辰!连太医院正脉案都未出,连宗亲都未及瞻仰遗容——如此仓促,岂不令天下生疑?!”
他转身,面对百官,声音铿锵:“诸位同僚!皇上乃天子之尊,龙体何等贵重?即便真染恶疫,也当由太医院会诊,由礼部拟定治丧章程,由宗人府记录在案!何以如此草率,一夜之间便付诸烈火?!”
又有一批官员出列:“陈大人所言甚是!”
“臣等请太子殿下三思!”
“请彻查皇上死因!”
声浪再起。
司徒策坐在椅子上,只觉得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他想起暖阁里父皇七窍流血的脸,想起自己颤抖的手,想起那杯暗红色的酒……
“够了!”
他猛地站起,声音嘶哑。
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司徒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下方那些质疑的目光,那些怀疑的脸,一股邪火从心底窜起。
“父皇遗诏,朕……本宫奉诏监国,此乃天经地义!”他嘶声道,“陈远道,你一再质疑,究竟是何居心?莫非……莫非你与那些叛党有所勾结?!”
这话一出口,连柳文渊都皱了皱眉。
太急了。
陈远道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悲哀与讽刺。
“殿下说下官与叛党勾结?”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下官倒要请问殿下——这本记录着香山皇庄私设兵坊、走私军械的账簿,又是从何而来?!”
他高举账簿,面向百官:“此账簿乃锦衣卫指挥使沈逸之从杭州查获,上面清晰记载:景泰十三年至十四年,苏家通过漕运渠道,将精铁、弓弩、甲片等军械原料,分批运入香山皇庄。而皇庄内,竟有私设兵坊,打造制式军械!”
满殿哗然!
“香山皇庄?那不是皇家园林吗?”
“私设兵坊?!这……这是重罪啊!”
“苏家?哪个苏家?”
陈远道声音更高:“而这批军械的最终流向——账簿最后一页写得清清楚楚:‘太子府用印’!”
轰——!
大殿炸开了锅。
司徒策脸色惨白,踉跄后退,跌坐回椅子。
“胡……胡说!”他嘶吼,“那账簿是伪造的!是沈逸之陷害本宫!”
“伪造?”陈远道逼问,“那殿下可否解释,香山皇庄内为何会有兵坊?那些军械原料,又从何而来?”
“我……我不知道!”司徒策慌乱摇头,“都是下面人做的……本宫不知情!”
“不知情?”陈远道冷笑,“殿下监国第一日,便对先帝死因含糊其辞,对私设兵坊一事推诿不知——如此,何以服众?何以治国?!”
“你——!”司徒策指着陈远道,手指发抖。
柳文渊终于再次开口:“陈大人。”
他走到殿中央,与陈远道相对而立:“账簿真伪,尚需查验。但陈大人此刻在朝堂之上,公然质疑储君,扰乱朝纲——此举,恐有不妥。”
“不妥?”陈远道盯着他,“那柳相认为,该如何才算‘妥’?眼睁睁看着皇上死因成谜?眼睁睁看着私设兵坊之事石沉大海?眼睁睁看着这大周朝纲,一步步沦入某些人的掌控之中?!”
这话已经撕破脸了。
柳文渊眼神骤冷。
但陈远道毫无惧色。他转身,面向百官,深深一揖:“诸位!陈某今日所言,句句肺腑!皇上死因不明,储君德行有亏——此乃国之大患!陈某恳请诸位,联名上奏,请太子殿下暂缓监国,彻查两案!”
说完,他摘下官帽,放在地上。
“若此举有罪,陈某愿一力承担!”
他撩袍跪下,伏地不起。
殿内死寂。
然后,一个,两个,三个……十三名御史齐齐出列,摘下官帽,跪在陈远道身后。
“臣等附议!”
“请太子殿下暂缓监国!”
“彻查皇上死因!彻查私设兵坊!”
声浪如雷,撞在乾元殿高高的穹顶上,久久回荡。
司徒策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他看着下方跪倒的一片绯红官袍,看着那些摘下的官帽,看着陈远道伏地的背影……
还有柳文渊那张越来越阴沉的脸。
完了。
他想。
全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