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东宫。
早朝不欢而散。
太子司徒策跌跌撞撞冲回东宫,一脚踹开寝殿的门,将桌上茶具全部扫落在地!
“哐当——!”
瓷器碎裂,茶水四溅。
“反了!都反了!”他嘶声大吼,“陈远道那个老匹夫!他竟敢……竟敢逼宫!”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柳文渊缓步走进来,挥手让众人退下。
殿门合拢。
“殿下,”柳文渊声音平静,“早朝之上,您失态了。”
“失态?!”司徒策转身,眼睛血红,“他们都要逼本宫退位了!你让本宫如何不失态?!”
“陈远道只是在试探。”柳文渊走到桌边,捡起一个还没摔碎的茶杯,“他手里那本账簿,确实是个麻烦。但——只要殿下咬死不知情,把罪名推给下面办事的人,此事便可化解。”
“化解?”司徒策惨笑,“太傅,你没看见那些官员的眼神吗?他们不信!他们根本不信本宫!”
“信不信,不重要。”柳文渊放下茶杯,“重要的是,殿下现在是监国太子。只要殿下稳坐这个位置,时间久了,自然没人敢再提。”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陈远道……老夫自有办法让他闭嘴。”
司徒策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寒意。
“太傅……你要杀他?”
“杀?”柳文渊摇头,“陈远道是清流领袖,杀了他,会激起更大反弹。老夫会让他……主动辞官。”
“怎么可能……”
“殿下不必操心。”柳文渊打断他,“您只需做好一件事——从今日起,安心待在东宫,批阅奏折,接见臣工。其余的事,交给老夫。”
他深深看了司徒策一眼:“记住,您是太子,是未来的皇上。要有皇上的气度。”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殿门开了又关。
司徒策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中,浑身发抖。
气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天刚灌了父皇毒酒。
这双手,沾着血。
他猛地冲到水盆边,疯狂洗手。可无论怎么洗,总觉得有股血腥味,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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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亥时三刻。
司徒策躺在龙床上,辗转难眠。
一闭眼,就是父皇七窍流血的脸。
一闭眼,就是陈远道那双如刀的眼睛。
还有早朝上那些质疑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
他猛地坐起,满头冷汗。
“来人!掌灯!”
守夜的太监慌忙进来,点燃烛火。
寝殿亮了起来。
司徒策喘着气,环顾四周。熟悉的摆设,熟悉的帷幔,一切如常。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殿……殿下?”太监小心问,“可要喝点安神汤?”
“不用。”司徒策摆手,“你出去。”
太监退下。
寝殿重归寂静。
司徒策躺回去,睁大眼睛看着帐顶。烛火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
“咔嗒。”
极轻的一声。
像是……窗栓被拨开的声音。
司徒策猛地睁眼,看向窗户。
窗户关得好好的。
听错了?
他刚松口气——
“咔嗒。”
又一声。
这次更清晰,就在床边!
司徒策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掀开帷幔!
床边空空如也。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
他喘着气,手按在狂跳的心口。
是幻觉……
一定是幻觉……
他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可就在这时——
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飘了进来。
那气味……很熟悉。
甜腻混着腐酸。
像……像西山暖阁里,父皇身上那股味道。
司徒策浑身僵住。
他慢慢掀开被子,看向气味飘来的方向——墙角香炉。
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
可那股味道……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他颤抖着下床,走到香炉边,揭开炉盖。
香灰平平整整,安神香燃了一半。
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味道……还在。
越来越浓。
浓得他几乎作呕。
“谁……谁在那儿?!”他嘶声喊。
无人应答。
只有烛火,噼啪一声。
司徒策踉跄后退,撞到桌子。桌上一个瓷瓶摇晃两下,“啪”地掉在地上,碎裂。
碎片飞溅。
他低头看去——瓷片里,有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
像……干涸的血渍。
“啊——!!!”
尖叫声撕破东宫的夜空。
同一时刻,相国寺,后山菜园。
慕容烬、沈逸之、司徒睿三人站在那口枯井边。
井口被石板封着,上面压着一块巨石,石头上长满青苔。
墨九带人撬开石板。
井下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慕容烬扔下一块石子。
许久,传来“咚”一声闷响——有水?
不对。
他皱眉。了空大师说这井三十年前就干涸了。
沈逸之点燃火折子,系在绳子上缓缓放下。
火光逐渐照亮井壁。
井很深,约三丈。井底确实有水,但很浅,只没过脚踝。
而在井壁一侧——距离井口约一丈处,有一块石板明显与周围不同。
颜色更深,缝隙更整齐。
“那里。”慕容烬指着那块石板。
墨九亲自下去,用刀撬了撬石板边缘。
“咔。”
石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漆漆的,有风从深处吹来——是活的。
墨九率先钻进去,片刻后,声音从里面传来:“公子!是密道!通往下!”
慕容烬眼神一亮。
宸妃留下的,果然不止一句话。
“下去看看。”
三人依次入井,钻进密道。
密道很窄,但修得整齐,墙壁是青砖砌成。向下延伸约十丈后,出现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约三丈见方。里面堆着十几个木箱。
沈逸之撬开一个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弓弩。
制式弓弩,崭新,泛着冷光。
他又打开一个箱子。
横刀。制式横刀,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
第三个箱子——甲片。
第四个——箭矢。
第五个……
全是军械。
足够武装两百人的军械。
而在石室最深处,还有一个铁箱。
慕容烬打开铁箱。
里面没有武器。
只有一封信,和一个巴掌大的铜符。
信是宸妃亲笔:
“烬卿、逸之见字:若见此信,说明京城已生巨变。此间军械,乃本宫多年暗中积蓄,以备不测。铜符可调动京城西郊‘黑云寨’三百私兵,首领赵铁鹰是家父旧部,绝对可靠。本宫已在万全,静待时机。切记——勿急勿躁,保全自身,以待天时。”
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沈逸之拿起铜符,入手沉甸甸的。符上刻着复杂的云纹,背面有一个极小的“沈”字。
“黑云寨……”他喃喃,“姑母竟然……藏了这样一支兵。”
慕容烬收起信和铜符,环视石室。
军械。私兵。
还有这口直通相国寺的枯井密道。
宸妃留下的,何止是藏身之所。
这是一张——反击的底牌。
“搬。”他简短下令,“把所有箱子搬到藏经阁。小心,别让人看见。”
墨九带人开始搬运。
慕容烬站在石室中央,看着那些箱子一个个被搬出去。
窗外的夜色,正浓。
东宫里的太子,恐怕正被“亡灵”折磨得夜不能寐。
而他们手中,又多了一张可以打的牌。
这局棋,还没完。
远远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