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东宫寝殿。
烛火把墙壁照得惨白,十二盏灯台的影子在墙面交错,像牢笼的铁栏。
司徒策裹着锦被坐在床角,被子一直拉到鼻尖,只露一双睁得滚圆的眼睛。那双眼白里缠满血丝,瞳孔因过度惊惧而微微涣散。
四个太监钉子似的立在寝殿四角,眼观鼻鼻观心。门外能听见侍卫甲胄摩擦的轻响——柳文渊加派了人手,整整十六人,把寝殿围得铁桶一般。
可司徒策还是怕。
那股甜腻混着腐酸的气味,像毒蛇一样钻进鼻腔。他明明让太监把香炉撤了,把窗全打开了,可那味道还在。
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什么时辰了?”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回殿下,刚过子时。”老太监低声答。
才子时离天亮还有整整三个时辰。
司徒策的指甲抠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一丝清醒。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父皇那张七窍渗血的脸,那张脸在火光中扭曲,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说的好像是“逆子”。
他猛地摇头,把脸埋进膝盖。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爬行。
子时三刻。
窗外梆子敲响——笃,笃,笃。
三更了。
司徒策眼皮开始发沉。连日的惊恐、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将睡未睡时——
“嗒。”
极轻的一声,像水滴落在石板。
司徒策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声音来自头顶。
他一点点抬起视线。
帐顶正中央,不知何时,悬下来一条白绫。
素白的,三尺来长,末端无风自动,轻轻摇晃。
白绫上,有字。
暗红色的字,歪歪扭扭,像用指尖蘸血写的:
“朕在地府,等你。”
六个字。
司徒策的呼吸停了。
“来”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扼住,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守在东南角的太监察觉异样,小心上前:“殿下?”
“上上面!”司徒策指着帐顶,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太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脸茫然:“殿下,帐顶什么也没有啊。”
“白绫!白绫啊!”司徒策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你们瞎了吗?!”
四个太监同时抬头,仔细看了又看。
“殿下,”老太监跪下来,“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是不是烛火晃眼”
“不!它就在那儿!就在那儿!”司徒策挣扎着爬下床,踉跄冲到桌边,抓起烛台,高高举起。
烛火照亮帐顶。
明黄色的绸缎平整光滑,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哪有什么白绫?
司徒策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烛台“哐当”掉在地上。
烛火滚了几滚,灭了。
寝殿暗了一角。
“幻觉”他喃喃,“又是幻觉”
太监连忙重新点燃蜡烛。
可就在这时——
“嘶”
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又来了。
司徒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寝殿西侧,那面巨大的紫檀木屏风。
屏风上绣着江山万里图,此刻,在烛光映照下,图上山峦的阴影微微晃动。
不,不是阴影在晃。
是屏风后面有东西。
“谁谁在那儿?!”司徒策声音发颤。
无人应答。
但屏风后的“东西”,动了。
一道模糊的、人形的影子,映在屏风绢面上。那影子很高,很瘦,晃晃悠悠,像像吊着的人。
然后,一条白绫的影子,从屏风顶端缓缓垂下。
和刚才帐顶那条一模一样。
白绫末端,渐渐洇出暗红色的字迹——
“弑父者,永坠无间。”
司徒策浑身血液都凉了。
这次不是幻觉。四个太监也看见了,全都脸色煞白,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鬼鬼啊!”一个小太监尖叫着往外跑。
“站住!”司徒策嘶吼,“谁敢出去,本宫砍了他的头!”
太监僵在门口。
司徒策死死盯着屏风。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股邪火。他抓起桌上的镇纸,一步一步,走向屏风。
“装神弄鬼”他牙齿打颤,“给本宫滚出来!”
屏风后的影子不动了。
白绫静静垂着。
司徒策走到屏风前三步,举起镇纸,狠狠砸过去!
“哐——!”
屏风倒地。
后面——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没有影子,没有人,没有白绫。
只有倒地的屏风,和满地狼藉。
司徒策愣在原地,手里的镇纸“咚”地落地。
“殿下”老太监颤声,“会不会真是先帝的”
“闭嘴!”司徒策转身,眼睛血红,“是有人捣鬼!一定是慕容烬!是司徒睿!是他们装神弄鬼!”
他冲回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把短刀。
刀握在手里,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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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他嘶声道,“给本宫彻查东宫!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下人!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搞鬼!”
太监连滚带爬出去传令。
司徒策握着刀,在寝殿里来回踱步。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突然,他停下脚步。
鼻子抽了抽。
那股甜腻腐酸的气味变浓了。
浓得刺鼻。
而且,带着一丝焦糊味?
他猛地转身,看向墙角香炉——香炉是空的,早就撤了。
那味道从哪来?
他顺着气味,一步一步,走到寝殿北侧的衣柜前。
气味源头在这里。
司徒策握紧刀,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柜门!
衣柜里,整整齐齐挂着他的朝服、常服、斗篷。
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焦糊味,就是从衣柜深处飘出来的。
他伸手,拨开衣物。
衣柜最深处,紧贴背板的地方,有一小撮灰烬。
暗灰色的,细细的灰烬。
灰烬旁边,粘着一小块没烧尽的布料——素白色的,绸缎质地。
和白绫的布料,一模一样。
司徒策的手开始发抖。
衣柜是锁着的。钥匙只有他和贴身太监有。
太监没这个胆子。
那这些灰烬怎么进来的?
难道真的有鬼?
能穿墙透壁,能凭空化物,能索命?
“不不可能”他摇头,后退,“我是太子我是真龙天子鬼怪岂敢近身”
话音未落——
“噗。”
衣柜深处,那撮灰烬里,突然冒出一小簇火苗。
幽绿色的,冰冷的火苗。
火苗只有豆大,却瞬间引燃了旁边的衣物!
“着火了!”太监尖叫。
司徒策慌忙扯下着火的袍子,扔在地上,用脚猛踩。
火很快灭了。
可那股焦糊味,混着甜腻腐酸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寝殿。
司徒策看着地上烧焦的衣物残骸,又看看衣柜深处那撮诡异的灰烬。
他终于崩溃了。
“啊——!!!!”
凄厉的尖叫撕破东宫的夜空。
他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浑身剧烈颤抖。
“父皇父皇我错了儿臣错了求您饶了儿臣饶了儿臣吧”
同一夜,万全右卫城,将军府密室。
烛火下,宸妃沈琉璃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她手里捏着刚到的密报,指尖冰凉。
陆崇单膝跪在她面前,声音沉重:“娘娘,今晨收到的八百里加急——皇上已在景山寿皇殿火化。太子昨日监国早朝,陈远道大人当众拿出账簿证据,要求太子暂缓监国、彻查两案。”
宸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朝中反应如何?”
“僵持不下。”陆崇快速道,“陈大人联合十三位御史及三十余名太学生,态度强硬。但柳相掌控内阁和六部多数官员,以‘皇上遗诏’‘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力挺太子监国。双方在朝堂上针锋相对,谁也没能压倒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今日午时,太子以监国身份下了第一道旨——通缉叛党。”
宸妃猛地睁眼:“通缉谁?”
“景王司徒睿、慕容烬、锦衣卫指挥使沈逸之还有,”陆崇抬头看着她,“娘娘您也在通缉之列。罪名是勾结叛党、意图谋逆。”
密室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
宸妃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但陆崇看见她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柳文渊”她低声自语,“这是要赶尽杀绝。”
她转身,看向陆崇:“翊坤宫现在如何?我儿呢?”
陆崇喉结滚动:“翊坤宫已被柳相的人接管。小皇子被移居养心殿偏殿,乳母、近侍全换了。我们的人探不到里面的消息,但”
“但什么?”
“但柳相既已对您下通缉令,”陆崇声音发涩,“小皇子在他手中,恐成要挟。娘娘,末将担心”
“担心他会对我儿下手。”宸妃接完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冰,“他会。柳文渊行事,向来斩草除根。”
她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按在桌面上:“陆崇,传令下去——即刻整军,我要回京。”
陆崇霍然抬头:“娘娘不可!京城九门已入柳相掌控,您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就在城外等死吗?”宸妃盯着他,“柳文渊通缉令已下,接下来便是全城大索。慕容烬他们在京城藏不了多久。一旦被抓,我们手里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牌,就全完了。”
“可娘娘您亲自回去太危险”
“危险?”宸妃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陆崇,你告诉我——现在这局面,谁不危险?慕容烬不危险?沈逸之不危险?陈远道不危险?我儿在柳文渊手里,难道不危险?!”
她一字一句:“个人安危,早已不是考量。如今要破此局,唯有一途——所有人,必须同心协力。”
陆崇咬牙:“那末将护送娘娘”
“不。”宸妃摇头,“你留在万全,稳住军心。万全右卫是我们最后的退路,绝不能丢。”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印——那是她离宫前,从皇上书房暗格里偷出来的私印。
“我要去相国寺,与慕容烬他们汇合。”宸妃将玉印握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柳文渊暂时不敢明目张胆搜查。那里,是我们眼下唯一能碰头商议的地方。”
“可路上”
“路上我会小心。”宸妃看向窗外夜色,“扮作寻常香客,只带两个护卫。陆崇,你帮我安排。”
陆崇还想再劝,但对上宸妃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重重一揖:“末将遵命。”
“还有,”宸妃顿了顿,“想办法,往宫里递个消息。告诉我儿身边的老嬷嬷——若真到了那一步,让她带着孩子往西华门跑。”
陆崇瞳孔一缩:“娘娘,这”
“这是最后的法子。”宸妃声音低了下来,“但愿用不上。”
她转身,开始收拾随身物品。动作很快,很稳。
陆崇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镇北侯的女儿,虎父无犬女。
“娘娘,”他哑声道,“末将等您回来。”
宸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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