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相府书房。
柳文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密信。
信是今早从都察院递出来的,落款是陈远道的心腹书吏。信里说,陈远道昨夜在值房发现有人潜入,但未丢东西,只留下一张纸条:“柳相欲构陷于你,望早作准备。”
“废物。”柳文渊将信扔进火盆。
火苗舔舐信纸,迅速化为灰烬。
徐元朗垂手立在案前:“相爷,陈远道已经警觉了。昨夜他连夜将重要文书转移,今日一早又召集御史密谈,怕是”
“怕是什么?”柳文渊抬眼。
“怕是要联名上奏,弹劾您。”徐元朗声音发紧,“陈远道手里有账簿抄本,有太子私设兵坊的证据。若他真豁出去,在朝堂上公开”
“他不敢。”柳文渊打断,“公开账簿,就是公开太子罪行。太子若倒,他陈远道身为清流领袖,如何面对天下?如何面对先帝?”
他顿了顿,冷笑:“他最多咬死‘皇上死因不明’,逼太子暂缓监国。至于账簿他只会用来当筹码,不会真掀开。”
“可这样僵持下去,对我们不利。”徐元朗低声道,“太子现在状态极差,昨夜又闹鬼,今日请和尚道士做法,朝中已有非议。若再拖几日,恐怕”
“那就速战速决。”柳文渊从案头抽出一份卷宗,扔给徐元朗,“这是刑部刚‘查获’的——陈远道之子陈明,三年前在江南任县令时,贪墨治河款三千两。证据确凿。”
徐元朗一愣:“相爷,这”
“真的。”柳文渊淡淡道,“陈明确实贪了,只是当年被陈远道压了下来。现在翻出来,正好。”
“可陈明已经死了,三年前病故”
“死了才好。”柳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死无对证,但罪证确凿。父债子还,子债父偿。”
徐元朗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逼陈远道辞官。
儿子贪墨,父亲包庇——这样的罪名,虽不致死,但足够让一个清流领袖身败名裂,再无颜面立于朝堂。
“相爷高明。”徐元朗躬身,“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柳文渊叫住他,“陈远道那边,再加一把火。”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徐元朗:“今晚,把这个‘送’到陈远道府上。”
徐元朗接过信封,入手很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相爷,这里面是”
“一封‘通敌信’。”柳文渊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北漠三王子写给陈远道的密信,感谢他多年提供边关军情,助北漠连破三城。”
徐元朗手一抖。
这罪名可是诛九族的。
“放心,信是伪造的。”柳文渊道,“但笔迹、印鉴、纸张,都足以乱真。等刑部去陈府‘搜查’时,它会和贪墨案卷宗一起,被‘发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陈远道不是要查吗?那就让他查。等他发现,自己要查的,是自己儿子的贪墨案,是自己的通敌罪看他还有没有心思,盯着太子不放。”
徐元朗深深低头:“属下明白。”
“还有太子那边。”柳文渊转身,“今夜起,你亲自去东宫守着。但太子若再有异常直接用药。”
“用药?”
“太医院有种‘安神汤’,剂量大了,能让人昏睡不醒。”柳文渊声音平静,“太子需要休息。好好睡几天,等醒过来朝局已定,他便可以安心当他的监国太子了。”
这话里的意思,让徐元朗后背发凉。
但他只能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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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同时,相国寺藏经阁。
烛火在慕容烬脸上跳动,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墨九推门进来时,带来一身寒意。他抖落肩头的露水,声音压得极低:“公子,东宫有回音了。”
“说。”
“昨夜那几招,效果显着。”墨九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太子彻底崩溃,跪地求饶,对着空气磕头,额头都磕破了。柳文渊今日清晨紧急召了太医,又加派了二十名侍卫,把寝殿围得铁桶似的。”
慕容烬神色不动:“手法没露破绽?”
“没有。”墨九摇头,“梁上白绫用的是极细的鱼线,从房梁暗格垂下,收放自如。屏风鬼影是两人配合,一人持灯,一人持剪影,屏风一倒,立刻从后窗翻出。至于衣柜里的灰烬”
他顿了顿:“月儿姑娘给了我们一种草药,叫‘迷魂引’。研磨成粉,混入香炉,能让人心神恍惚,产生幻视幻听。太子闻到的甜腻腐酸味,就是它。白绫自燃用的是磷粉——东宫有个浆洗宫女是我们的人,她白天把浸了磷粉的布料缝在衣柜内衬,夜间温度变化,磷粉自燃。”慕容烬轻轻叩击桌面:“月儿还给了什么?”
“还有‘惊风散’。”墨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混入饮食,会让人心悸盗汗,噩梦连连。剂量大了,能引发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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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上了吗?”
“用上了。”墨九点头,“太子昨夜用的安神汤里,掺了一钱。所以他才幻觉连连,分不清虚实。”
藏经阁里安静下来。
沈逸之从内间走出,眉头紧皱:“剂量会不会太大?万一他真疯了”
“就是要他疯。”慕容烬打断,“但要疯在合适的时候。”
他看向墨九:“传令东宫的人,从今夜起,计划变更。不要再用‘鬼怪’吓唬他。”
墨九一怔:“公子?”
“他已经信了有鬼,这就够了。”慕容烬站起身,走到窗边,“接下来,要剥夺他的睡眠。”
“剥夺睡眠?”
“人若三日不眠,神志便会恍惚。五日不眠,便会崩溃。七日不眠”慕容烬话还没说完,楼梯处骤然传来一阵极轻微却迅疾的脚步声。
一名黑衣暗卫几乎是窜了上来,气息微乱,单膝跪地,语速快而清晰:“禀公子,九哥。刚接到寺外‘货郎’急报——太子车驾出东宫,带了十六名精锐,正朝相国寺方向疾行而来!预计一刻钟内抵达山门!”
藏经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墨九瞳孔骤缩,猛地看向慕容烬:“公子!他带了十六个精锐这个时辰,直奔相国寺?”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疑,“难道他发现了什么?是昨夜行动留下了痕迹,还是我们的人”
他未尽之言,化作最尖锐的寒意——太子,是不是来抓人的?
慕容烬眸中幽光一闪,所有关于昨夜行动效果的讨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报打断。他起身,无声掠至窗边,将木窗推开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望向寺外官道方向。天色仍暗,只有远山轮廓模糊,但那股迫近的危险气息,仿佛已随着晨风卷入阁中。
“十六人,皆是精锐”慕容烬低语,脑中飞快计算,“若是搜捕,绝不止这点人马,柳文渊也不会让他此时亲自冒险。但若是疑心生暗鬼,惊惧之下循着冥冥中的线索找来”
他倏地回头,目光如冷电扫过墨九与暗卫:“传令所有暗桩,即刻起进入蛰伏,非死令不得动作。墨九,你跟我来。我们去看看,这位太子殿下,究竟是来‘拜佛’,还是来‘抓鬼’。”
话音落下,藏经阁内烛火猛地一摇。
悬念如同绷紧的弦,骤然勒在每个人的心头——太子司徒策,究竟为何而来?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相国寺的宁静,是否即将被彻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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