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相国寺山门外,十六骑黑衣侍卫簇拥着一辆青篷马车,碾碎晨露,停在石阶前。
马车帘掀开,太子司徒策被两名太监搀扶着下来。
他脸色青白,眼下乌黑浓重如墨染。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山门、石狮、古松的阴影,仿佛每一处都可能藏着索命的鬼影。
“殿下,到了。”老太监低声提醒。
司徒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山门上“相国寺”三个鎏金大字。晨光微熹,字迹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竟有几分森然。
“了空大师可在?”他声音嘶哑。
“已通传过了。”老太监扶着他踏上石阶,“大师正在大雄宝殿等候。”
十六名侍卫迅速散开,四人守住山门,四人沿寺院围墙巡视,八人紧随太子身后,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寺内晨钟尚未敲响,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诵经声。青石板路上露水未干,脚步踏过,留下湿痕。
司徒策每走一步,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昨夜几乎没睡。
闭上眼就是白绫、灰烬、幽绿的火苗。睁开眼睛,又觉得帷幔后有影子晃动。太医开的安神汤喝了三碗,却像灌了水一样毫无作用。
心神不宁,该请高僧诵经安魂。
所以他来了。
可踏入寺院这刻,他反而更不安了——这里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那些古旧的殿宇、斑驳的壁画、袅袅的香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殿下,这边。”老太监引路。
一行人穿过前院,走向大雄宝殿。
而就在他们身后三十丈——藏经阁三楼,一道缝隙悄然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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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内,烛火已熄。
慕容烬、沈逸之、司徒睿、墨九四人伏在窗后,透过木格缝隙,将下方庭院尽收眼底。
“十六人,八人在外围,八人贴身。”墨九声音压得极低,“皆是柳文渊从‘瞑目’调来的精锐,不好对付。
司徒睿死死盯着那个裹着斗篷、步履虚浮的身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还有脸来拜佛”
“不是拜佛。”慕容烬目光冷静,“是超度。”
“超度?”沈逸之皱眉,“超度谁?”
“还能是谁。”慕容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自己心里有鬼,来请和尚镇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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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太子一行人已走到大雄宝殿前。
殿门开着,里面烛火通明。了空大师一身金红袈裟,手持念珠,正站在殿中等候。老僧须眉皆白,面容慈和,可在此刻的司徒策眼中,那张脸竟有几分像昨夜屏风上的鬼影。
他脚步一顿。
“殿下?”老太监察觉异样。
司徒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过门槛。
殿内檀香浓郁,却压不住他鼻尖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腐酸味——那是从他出宫起就一直跟着的,像附骨之疽。
“老衲了空,参见太子殿下。”了空大师合十行礼。
司徒策勉强抬手:“大师免礼。”
他目光扫过大殿。佛像庄严肃穆,两侧罗汉或怒目或慈悲,烛火在供桌上跳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影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身后——八个侍卫的影子被拉得瘦长,交错重叠,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殿下?”了空大师见他神色不对,轻声询问。
“没、没事。”司徒策收回目光,喉咙发干,“本宫近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听闻大师佛法精深,特来请大师诵经祈福,安魂定神。”
了空大师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司徒策下意识避开对视。
“殿下请坐。”了空大师引他到蒲团前,“不知殿下欲为何人祈福?为何事不安?”
司徒策僵住。
为何人?为何事?
他能说吗?敢说吗?
“为为先帝。咸鱼看书 已发布最辛蟑結”他挤出几个字,声音发颤,“父皇骤崩,本宫悲痛过度,以致心神恍惚”
了空大师缓缓点头,并未追问。
他转身走到供桌前,取过三炷香点燃,递给司徒策:“殿下请上香。”
司徒策接过香,手抖得厉害。香头三点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像三只眼睛盯着他。
他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拜了三拜。起身插香时,香灰掉落,烫在手背上,他猛地缩手,香差点脱手。
“殿下小心。”老太监连忙扶住。
司徒策看着手背上那点红痕,忽然想起昨夜衣柜里那簇幽绿的火苗——冰冷,却能灼人。
“开始吧。”他哑声道。
了空大师盘膝坐下,敲响木鱼。
“咚——”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沉闷,悠长。
司徒策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像敲在心上。他试图跟着默念佛号,可脑子里全是别的声音——
父皇的咳嗽。
酒杯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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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句破碎的“皇侄”。
“咚——”
木鱼又一声。
司徒策猛地睁眼,冷汗已湿透里衣。
他看向殿外——天色渐亮,晨曦透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大师”他忍不住开口。
了空大师停下手,抬眼看他。
“这诵经真能超度亡灵吗?”司徒策声音干涩,“若是若是生前有罪之人,死后坠入地狱,经文能渡他出来吗?”
藏经阁上,慕容烬眼神一凛。
司徒睿咬牙低声道:“他在说父皇”
“不。”慕容烬摇头,“他在说自己。”
下方,了空大师沉默片刻,缓缓道:“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诚心忏悔,业障可消。”
“忏悔”司徒策喃喃,“若罪孽深重,忏悔有用吗?”
“有用无用,在心诚与否。”了空大师看着他,“殿下若心有不安,不妨说出来。说与佛听,说与己听。”
司徒策嘴唇翕动。
他想说。
那杯酒。那只手。那双绝望的眼睛。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说了,就是万劫不复。
“本宫只是随口一问。”他别过脸,“大师继续吧。”
了空大师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继续敲响木鱼。
诵经声再起。
这一次,司徒策再也跪不住。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他望向远处——藏经阁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三楼那扇窗,关着。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扇窗后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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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内,四人屏息。
“他在看这里。”墨九声音压得极低,“公子,要不要”
“别动。”慕容烬按住他,“他现在疑神疑鬼,看哪里都觉得有鬼。我们一动,反而暴露。”
司徒睿盯着下方那个身影,眼中恨意翻涌:“就这样看着他装模作样超度?父皇尸骨未寒,他在这里假惺惺”
“让他装。”慕容烬声音冰冷,“装得越久,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
下方,诵经持续了半个时辰。
终于,木鱼声停。
了空大师起身:“殿下,经文已诵毕。老衲会在寺中为殿下点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愿殿下早日心安。”
司徒策转过身,脸色比来时更白。
心安?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跳得又快又乱,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多谢大师。”他勉强扯出笑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香火钱,请大师收下。”
了空大师合十谢过,并未推辞。
司徒策走出大殿,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却觉得寺里的空气都带着檀香混着腐朽的味道。
不对劲。
还是不对劲。
超度了,诵经了,为什么心里那根刺还在?为什么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殿下,该回宫了。”老太监上前。
司徒策没动。
他环视寺院——大雄宝殿、藏经阁、钟鼓楼、僧舍每一处都静悄悄的,可每一处都让他脊背发凉。
“去问问,”他忽然开口,“寺里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太监一愣:“殿下是说”
“鬼。”司徒策吐出这个字,声音发颤,“冤魂,恶鬼,索命的鬼。”
藏经阁上,慕容烬眼神微动。
墨九低声道:“他果然信了。”
下方,老太监脸色发白,连忙道:“殿下莫要胡思乱想!相国寺是皇家寺院,有佛祖庇佑,怎会有那些东西”
“可本宫看见了!”司徒策猛地抓住他手臂,指甲掐进肉里,“白绫!鬼影!火!都看见了!你说,是不是父皇是不是他回来了?!”
“殿下!”老太监吃痛,却不敢挣脱,“那、那都是幻觉太医说了,是心神不宁”
“不是幻觉!”司徒策嘶声,“本宫清楚得很!那就是鬼!是来找本宫索命的鬼!”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指着藏经阁方向:“那里!那里就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本宫!从本宫进寺起就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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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内,四人呼吸一滞。
墨九手按刀柄:“公子,他察觉了?”
“不是察觉。”慕容烬盯着下方那个近乎癫狂的身影,“是疑心生暗鬼。但他指的方向太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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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八名侍卫已警觉拔刀,目光齐刷刷射向藏经阁。
“殿下,”侍卫头领上前,“可要属下上去搜查?”
司徒策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胸口剧烈起伏。
搜?
万一万一真搜出什么呢?
万一那不是鬼,是人呢?
慕容烬。司徒睿。沈逸之。
那些“叛党”,是不是就藏在里面?是不是正看着他这副狼狈相,在暗中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