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四九城,本该是柳芽初绽、迎春吐蕊的时节。可1959年的春天,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
李建国骑车上班的路上,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胡同口那家原本清早就会排起长队的早点铺子,如今门口冷清了许多。油条的香味淡了,豆浆的供应量也减了半。铺子老板老赵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了疙瘩,看见李建国骑车路过,也只是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赵叔,今儿怎么没炸油条?”李建国停下自行车问。
“没面了。”老赵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粮站这个月配给的面粉,比上个月又少了三成。豆子也难买,黑市上倒是有,可那价格……唉。”
李建国沉默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窝头——这是林婉清早上特意给他带的,用玉米面掺着白面做的,比纯棒子面窝头要香甜得多。他递了一个给老赵:“赵叔,垫垫肚子。”
老赵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眼圈有点红:“李工,还是你仁义……这年头,粮食金贵啊。”
“都会过去的。”李建国安慰了一句,蹬车离开。
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察觉到物资紧张的迹象了。
春节刚过,市面上许多副食品的供应就开始捉襟见肘。猪肉从每人每月半斤减到了三两,鸡蛋要凭特殊供应证才能买到,连最普通的大白菜,菜站里都要早早排队才能抢到新鲜些的。
到了轧钢厂,这种紧张感更加明显。
技术科的办公室里,几个年轻技术员正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食堂昨天晚上的菜,清汤寡水,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何止啊,我媳妇在纺织厂,她们食堂现在一顿饭就一个窝头一碗菜汤,干重活的工人根本吃不饱。”
“我家那片粮店,这个月的粗粮配给都拖了三天了,说是调拨的车皮没到……”
李建国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默默地打开抽屉,拿出自己的工作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着一组数据:
【1959228:黑市玉米面价格018元/斤(官价009)】
【195935:黑市猪肉18元/斤(官价078)】
【1959310:食堂午餐标准:窝头由二两减至一两半,菜汤无油】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普通人日子越来越艰难的现实。
上午十点,食堂主任老郑敲响了技术科的门。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党员,平时总是笑呵呵的,此刻却愁容满面。
“李工,王主任在吗?有事要汇报。”老郑的声音有些发干。
王主任正好从里间出来:“老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主任,我是真没办法了。”老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摘下帽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这个月的采购指标,到现在才完成了六成。肉联厂那边说没货,蔬菜公司的车三天没来了,连豆油都限量供应。再这么下去,食堂……食堂真要开不下去了。”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食堂的重要性。轧钢厂三千多工人,三班倒干活,重体力劳动,吃不饱饭是要出大事的。
“具体缺多少?”李建国开口问道。
老郑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按最低标准算,这个月还缺猪肉八百斤、鸡蛋三百斤、蔬菜至少五千斤、豆油两百斤……这还不算主食。粮站配给的口粮,细粮比例已经降到三成了,剩下全是棒子面、高粱米。”
王主任的脸色也凝重起来:“跟上级反映了吗?”
“反映了,没用。”老郑苦笑,“食品公司的经理跟我说,现在全国都这样,优先保城市居民的基本口粮,厂矿企业的副食供应……得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说,“上哪想办法去?总不能让我们技术科的去种菜养猪吧?”
这话带着怨气,却也道出了实情。
李建国心里清楚,这才只是开始。根据前世的记忆,1959年到1961年这三年,困难程度会逐步加剧。现在还是春天,等到夏粮歉收的消息传开,情况只会更糟。
“老郑,你先回去。”王主任揉了揉太阳穴,“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兄弟单位调剂一些。李工,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王主任和李建国。
“建国,你脑子活,有没有什么法子?”王主任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昨天厂长办公会上,几位领导都为这事发愁。工人要是吃不饱饭,轻则影响生产,重则……要出乱子的。”
李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有办法。空间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和肉食,别说一个轧钢厂,就是供应半个四九城都够。但怎么拿出来?以什么名义拿出来?这是个需要仔细权衡的问题。
直接捐赠?太显眼,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调查。
通过黑市卖给食堂?价格是个问题,而且量大容易暴露。
最好是能找到一种既隐蔽又合理的方式。
“主任,”李建国缓缓开口,“我倒是有个思路,但需要时间运作。”
“你说!”王主任眼睛一亮。
“我在丰泽园工作的时候,认识一些郊区的农户和老猎户。”李建国半真半假地说,“他们手里可能有些余粮和山货,但量不大,而且……可能需要用一些厂里不太重要的物资去换。”
王主任立刻明白了:“你是说,以物易物?”
“对。比如厂里有些废旧钢材、下脚料,或者闲置的小型设备,在农民眼里可能比钱还有用。”李建国说,“我可以试着牵线,但这事不能声张,得私下进行。而且不能保证数量,只能尽力而为。”
“好!太好了!”王主任激动地站起来,“建国,这事就交给你办!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厂里那些废旧物资,你看上什么就拿什么,只要别太过分,我都给你批条子!”
“那我先试试。”李建国点点头,“不过主任,这事得保密。现在粮食敏感,传出去对厂里、对我都不好。”
“我懂我懂!”王主任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去办,出了事我担着!”
从办公室出来,李建国没有回技术科,而是径直去了车间。
他要亲眼看看工人们的状态。
三号车间里,机器声依旧轰鸣,但工人们脸上的疲惫感明显比年前重了许多。中午饭点,几个年轻工人蹲在车间外吃饭,饭盒里大多是黑乎乎的窝头,配着几乎看不见油水的熬白菜。
“李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李建国回头,看见何雨柱端着饭盒走过来。这位食堂大厨如今也愁眉不展,身上的白大褂沾着油渍——但李建国知道,那油渍怕是前几天留下的了。
“柱子,食堂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还能什么情况?”何雨柱蹲下来,扒拉着饭盒里的饭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肉、没油、菜也不新鲜,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做不出好吃的东西来。工人们骂娘,我听着心里难受。”
李建国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递给何雨柱:“拿着。”
何雨柱打开一看,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酱牛肉,香气扑鼻。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推回来:“建国,这太贵重了,你留着自己吃。”
“我还有。”李建国按住他的手,“柱子,我知道你难。食堂这块阵地不能丢,工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这些你先拿着,关键时候……给那些实在撑不住的老师傅加一口。”
何雨柱盯着那包牛肉,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重重点头:“谢了,兄弟。”
“另外,”李建国压低声音,“这几天如果看见雨水,让她晚上来我家一趟。她嫂子做了些干粮,让她带回去。”
“雨水……”何雨柱神色黯淡了一下,“那丫头最近也瘦了。学校食堂更差,她正长身体的时候……唉,我这个当哥的没本事。”
“会好起来的。”李建国拍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开。
骑车回家的路上,李建国的心情愈发沉重。
他看见粮店门口排起的长队,看见菜站里为了几根蔫巴萝卜争吵的妇女,看见胡同里孩子们不再追逐打闹,而是安静地坐在门槛上——也许是饿得没力气玩了。
这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历史渐渐重合。
但他不是旁观者。他有能力改变一些事情,至少,改变身边一些人的处境。
晚上回到家,林婉清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两碗小米粥,还有几个掺了白面的窝头。在这个年月,这已经是很不错的伙食了。
“今天厂里怎么样?”林婉清给他盛粥,轻声问道。
“不太好。”李建国没有隐瞒,“食堂快揭不开锅了,工人有怨气。”
林婉清的手顿了顿:“我们学校也是。老师们这个月的粮票不够用,有的老师把口粮省下来给孩子,自己饿着肚子讲课。昨天王老师低血糖晕在讲台上了。”
李建国握住妻子的手:“别太担心,咱们家有准备。”
是的,他们有准备。空间里的粮食足够吃几十年,肉蛋菜一应俱全。但怎么合理地拿出来,是个难题。
“婉清,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做午饭多做一份。”李建国说,“用粗粮做,掺一点细粮就行。我带给厂里一个老师傅,他家里孩子多,快撑不住了。”
“好。”林婉清毫不犹豫地点头,又问,“那雨水呢?那孩子上周来看我,手腕细得吓人。”
“我让柱子通知她了,明天晚上来家里拿些干粮。”
夫妻俩正说着,院门被轻轻敲响。
开门一看,是后院黄大婶,手里端着个小碗,里面是几块自家腌的萝卜干。
“建国,婉清,没打扰你们吃饭吧?”黄大婶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点萝卜干你们尝尝……”
李建国心里一暖。黄大婶家条件也不好,这萝卜干怕是攒了很久舍不得吃的。
“大婶您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黄大婶摆摆手,压低声音,“建国,婶子有件事想求你……你知道,我家大小子在车间开天车,重体力活。最近食堂伙食差,孩子瘦了一圈。我听人说,你有门路能弄到粮食……能不能,能不能帮婶子换一点?多少钱都行,实在不行,我家还有台缝纫机……”
看着黄大婶恳切又小心翼翼的眼神,李建国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婶,缝纫机您留着。粮食的事……我想想办法,过几天给您信儿。”
“哎!哎!谢谢你建国!谢谢你!”黄大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关上门,林婉清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李建国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夜深人静时,他进入空间。十亩黑土地上一片生机勃勃,小麦正在抽穗,玉米长得比人还高,蔬菜区各种瓜果琳琅满目。养殖区里,鸡鸭成群,猪羊肥壮。仓库里,粮食堆积如山。
这些物资,足够让很多人度过难关。
但他不能轻易动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这个特殊时期,大量粮食的出现,必然会引起怀疑和调查。
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以物易物……”李建国在空间里踱步,思考着白天跟王主任说的方案。
也许这确实是个办法。用厂里的废旧物资,换取“郊区农民”手里的余粮。他可以先小规模试水,用空间里的粮食顶替,看看反应。如果安全,再逐步扩大。
同时,他还要为更困难的时期做准备。
药材要多种一些,特别是能充饥、有营养的品种。空间里的井水要继续研究,看能不能开发出更强效的养生药方。武术要勤练不辍,乱世之中,强健的体魄是最基本的保障。
还有人际关系。哪些人值得帮,哪些人要适当保持距离,哪些资源可以动用,哪些渠道要保护……这些都需要仔细权衡。
站在空间中央,望着这片世外桃源般的景象,李建国深吸一口气。
风雨欲来,但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四合院里孤军奋战的少年。
他有技术,有人脉,有空间,更有对这个时代的清醒认知。
“既然来了,就要做点什么。”他轻声自语。
不是为了当救世主,而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为了护住所爱之人,为了在这段艰难的历史中,留下一点温暖的痕迹。
退出空间时,窗外月明星稀。
1959年的春天,寒意还未褪尽。
但李建国知道,真正的寒冬,还在后头。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