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野狼原上空的薄雾,却驱不散弥漫在两军阵前那凝固般的肃杀与紧张。兽族营垒方向,数面新树起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绘着被锁链束缚的人形图案,简单而直白,带着浓浓的挑衅与宣告意味。
李烈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面色铁青地站在营垒高台上,死死盯着北方。昨夜接到那封箭书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杜威被擒”?这怎么可能!临海城坚墙厚,守军数千,舅父身边更有高手护卫……但派出的快马迟迟未归,而黎明时分,东南方向天际那隐约的红光与升腾的烟柱,却像冰冷的针,扎得他心脏发紧。
“将军!兽族使者又射来书信!”亲兵快步奔上,递上一支未装箭头的响箭,箭杆上缠着羊皮。
李烈一把抓过,展开,上面是粗犷却清晰的兽族文字(附有人族文字对照):“辰时三刻,阵前相见,验明正身。过时不候。——苍角。”
“验明正身……”李烈咬着牙,手指几乎将羊皮纸捏碎。他回头,看向身边几位同样神色不安的副将和幕僚,“你们怎么看?”
一位老成些的副将沉吟道:“将军,此事蹊跷。兽族狡诈,恐是疑兵之计。但……东南方火光烟尘非虚,临海城或真有变。末将以为,可先应其要求,亲眼一见。若真是大帅……则需从长计议;若是假的,正好戳穿其诡计,亦可提振我军士气。”
李烈烦躁地踱步。舅父杜威是他的靠山,更是他能在军中作威作福的根本。万一真有个闪失……他不敢想。“传令!辰时三刻,本将军亲赴阵前!弓弩手、法师团戒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妄动!再派一队斥候,不惜代价,务必给我探清临海城实况!”
辰时三刻,野狼原中央那片相对平坦的缓冲地带。
兽族一方,苍角、猛虎王并骑而出,身后仅跟随着约百名精锐护卫,但个个气息剽悍,尤其是猛虎王,那毫不掩饰的狂野杀气如同实质。更让人心惊的是,在兽族阵前,竖起了一根高达数丈的粗木杆,杆顶吊着一个木笼,笼中隐约可见一个身着紫色锦袍、披头散发的人影。
人族一方,李烈在数百亲卫铁骑簇拥下,缓缓出营,在距离兽族约三百步处停下。这个距离,足以让他用军中配发的精制“千里镜”看清对面细节。
“李烈将军,”苍角厚重的声音借助简单的扩音法术传来,回荡在原野上,“你要的人,在此。可看仔细了。”
话音刚落,木笼被缓缓放低了一些。笼中那人似乎被惊动,挣扎着抬起头,露出面容——正是李烈无比熟悉的、舅父杜威的脸!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污迹,神色惊惶疲惫,嘴角似乎还有血迹,锦袍也破损不堪。
“舅父!”李烈失声惊呼,下意识策马前冲几步,被身边副将急忙拦住。
“烈……烈儿……”笼中的“杜威”嘶哑开口,声音虽弱,却的确是杜威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小心……有诈……他们……要我交换军资……”断断续续,却信息明确。
李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容貌、声音、甚至那神态语气,都无可挑剔!他强忍激动,举起千里镜,仔细看去。脸上的细微特征、眉毛的弧度、耳垂的形状……甚至那看向自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混合着羞怒与期盼的复杂神色,都与记忆中的舅父一般无二!
是真的!舅父真的落入了兽族手中!一股冰冷的怒火和慌乱瞬间席卷了李烈。
“苍角!猛虎王!”李烈怒吼,“放了我舅父!否则我八千磐石军踏平你们的营地!”
“哼!”猛虎王不屑地冷哼,声如闷雷,“败军之将,也敢言勇?李烈,想要你这废物舅舅活命,就按我们的规矩来!否则,”他狞笑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现在就把他变成一堆烂肉!”
“你!”李烈目眦欲裂。
苍角抬手止住猛虎王,沉声道:“李将军,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杜威将军如今是我方俘虏,生死在我一念之间。你若想换他回去,可以谈。但若出言威胁……本帅不介意让这木杆上多挂一颗头颅。”
李烈胸膛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舅父必须救!“你们……想怎么谈?”
“简单。”苍角道,“用物资换人。我们需要铠甲五百副,强弩一千张,弩箭五万支,军粮三千石,还有你们营中所有的符文弹药和魔法材料。”
“荒谬!”李烈身边幕僚怒道,“这几乎是我军小半库存!给了你们,我们如何作战?”
“不给,杜威就死。”猛虎王言简意赅,充满威胁。
李烈脸色变幻。给,则实力大损,即便换回舅父,短期内也难以再威胁兽族;不给,舅父必死,自己失去靠山,后续……他不敢想杜威身后的势力会如何对待“见死不救”的自己。
“我怎知给了东西,你们就会放人?”李烈咬牙问。
“可分期交付。”苍角似乎早有准备,“先付一半,我们放人。待杜威将军安全回营,你再付另一半。作为诚意,交接时,你我双方各只派百人,于此处完成。为防变故,你军需后撤十里,以示诚意,也方便我方运送物资。”
分期交付、小规模交接、后撤十里……听起来似乎降低了风险。李烈与幕僚快速低声商议。幕僚认为兽族可能是真想要物资弥补损失,毕竟前日大战兽族也有所消耗。且兽族若在交接时耍花样,他们后撤十里的大军也能快速反应。最重要的是,先换回大帅,就有了主心骨。
“后撤太多,万一你们趁机进攻……”李烈仍有疑虑。
“我军主力会监视交接过程,但不会前压。”苍角保证,“李将军,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午时之前,给我答复。过时……我们便当杜威将军自愿留在我营中做客了。”语气中的冰冷让李烈打了个寒颤。
“我需要时间清点物资!”李烈道。
“可以。午时,要么见到第一批物资和你们后撤的旗帜,要么见到杜威的人头。”苍角说完,不再废话,与猛虎王拨转马头,带着护卫和那吊着“杜威”的木杆,缓缓退去。
李烈回到大营,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派往临海城的斥候终于有一人带伤逃回,证实了昨夜临海城遇袭,火光冲天,至今混乱,无法靠近府邸,但杜威大帅下落不明!
最后一丝侥幸破灭。
“将军,换吧!”副将劝道,“大帅要紧!物资没了可以再筹,大帅若有不测,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啊!”
“是啊将军,兽族看来是真想要物资。他们前日虽胜,但消耗肯定不小。我们暂避锋芒,换回大帅,退守磐石堡或临海城,从长计议便是。”
李烈看着营中将领们大多赞同交换的眼神,知道军心已倾向于救主。他终于下定决心:“传令!清点物资,按他们要求的一半准备!午时前,大军拔营,后撤十里!另,点选一百最精锐亲卫,随我准备交接!”
午时将至。
李烈军的大营开始缓缓向后移动,旗帜在干燥的风中卷动,带起漫天尘土。一支由辎重车组成的队伍,装载着闪亮的铠甲、成捆的弩箭、堆积的粮袋以及一些密封的符文箱,停在阵前。
对面,兽族军队并未趁机前进,只是严阵以待。苍角、猛虎王再次出现,身后是百名体型格外魁梧、眼神凶戾的兽族勇士,个个全副武装。那根木杆也被再次竖起,“杜威”依旧困在笼中,似乎更加萎靡。
双方在阵前空地中央相遇,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猛虎王大步上前,检查物资。他随手拿起一副铠甲,用力一掰,测试其坚韧度,又抓起一把弩箭,检查箭镞。李烈则死死盯着木笼中的“舅父”。
“东西没问题。”猛虎王咧嘴,露出森白牙齿,目光却如刀子般刮过李烈,“李小子,人给你可以,但老子有话要说。”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李烈和周围几人听清,“看好你这废物舅舅!下次战场上再见,老子定亲手拧下他的脑袋下酒!这次,算他走运!”语气中的刻骨恨意与杀机毫不作伪。
李烈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快放人!”
木笼放下打开,两名强壮的兽族战士将虚弱不堪的“杜威”拖了出来,推搡到李烈面前。李烈急忙上前搀扶,触手只觉得“舅父”身体微颤(星烨伪装时故意为之),气息虚弱。
“舅父!您受苦了!”李烈声音哽咽。
“杜威”(星烨伪装)艰难地抬眼,看了李烈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将大半重量靠在李烈身上。
“人已交接,带着你们的‘宝贝’滚吧!”猛虎王不耐烦地挥手,兽族战士开始迅速搬运物资。
李烈狠狠瞪了猛虎王和苍角一眼,不再犹豫,与亲卫一起搀扶着“杜威”,迅速退向己方正在后撤的大军方向。
看着李烈一行人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猛虎王脸上的凶狠瞬间收敛,转向苍角,低声道:“老牛,城主进去了。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苍角望着远方,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与期待:“计划已行大半。传令下去,按第二套方案,秘密移动。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