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天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燃烧着一种不该存在于人世的光。 那不是朝霞。那是地平线之下,仿佛大地深处有一座无边熔炉在喷发,将暗紫、猩红与浓黑混合成的污浊光晕,硬生生涂抹在天幕之上。云层被撕扯、扭曲,形成数个缓慢旋转的、直径惊人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偶尔闪过一道扭曲的暗紫电芒,那电芒划过时,连星光都被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硫磺与焦糊味,即使相隔数百里。
“城主!”苍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罕见的紧绷,“南边天象大异!” 星烨披甲出门,登上最高了望塔。堡内已被惊醒,战士们默默集结,望向南方的脸上都带着惊疑与不安。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更高层次毁灭力量的恐惧,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他肩头的疼痛与天空中的漩涡搏动同频。不是与那恢弘霸道的魔帝威压共鸣——他瞬间分辨出——而是与潜藏在那漫天紫黑魔气深处,一丝更古老、更诡谲、更纯粹的黑暗产生感应。那是残响留下的烙印,此刻正像毒蛇苏醒般在他体内扭动。
“墨尘先生。”星烨对匆匆赶来的老军师低语,声音只有两人能闻,“我肩头的‘东西’在响应南方。但不是响应那个即将出来的大家伙,是响应更深处的某个存在。”
墨尘瞳孔微缩,望向南天,手中一串用于测算的骨珠无声崩裂了几颗:“魔帝出世,万魔呼应。城主体内那缕来自‘黑暗族’的魔气,是比普通魔族更本源的‘暗’,此刻被唤醒也不奇怪。只是它似乎不只是被唤醒。” 星烨握紧王者之剑,剑身冰凉,试图镇压那股躁动:“它在指引,或者说,它在被吸引。南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两人对视,心中皆沉。魔族内部,似乎并非铁板一块。那潜藏的“黑暗”,与即将君临的“魔帝”,是何关系?
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流淌着细碎的暗紫色电芒。 他身无片甲,只着一袭看似朴素的黑袍。但若细看,那黑袍的每一根纤维都在呼吸,吞吐着令空间微微扭曲的恐怖魔能。他走过的地面,坚逾精钢的黑曜石地砖无声地软化、下陷、烙印出清晰的足印,印痕边缘,石质被永久转化为一种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暗紫色结晶。 宫殿长廊两侧,侍立的高阶魔将、巫妖、深渊祭祀,早已跪伏在地,头颅紧贴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能感觉到,主人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闭关前那种强大却偶有波动的威压,而是圆满、凝固、宛如天地法则本身的浩瀚与冰冷。 魔帝——或许此刻该称其为【紫渊魔帝】——未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通往外界的天阶。 他的步伐很轻,很稳,但每一步落下,整座魔宫,乃至魔宫所在的“深渊之喉”巨山,都随之微微一震。那是力量太过庞大,即便竭力收敛,仍与大地产生的共鸣。 当他踏出宫殿最后一道门廊,立于万丈绝巅之巅时,天,变了。
“元帅,探测法阵显示,南方魔能浓度仍在急剧攀升,已超过警戒值三倍!”术士团长声音干涩,眼中布满血丝。
秦北辰摆手,示意知道了。他扶着冰冷的垛口,目光仿佛要刺破那令人绝望的深紫色天幕。他能感觉到,在那天幕之后,在魔族疆域的腹地,一个恐怖的意志正在苏醒、膨胀、即将挣脱最后的束缚。 “让所有弟兄,吃顿饱饭。”他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城头,“检查兵器,整理甲胄。想留遗言的,现在去找书记官。”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最朴素的命令。城墙上,沉默的士兵们开始默默执行。他们擦拭刀剑,检查弓弦,将最后一点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很多人望向南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当绝望厚重到一定程度,反而会让人平静。
就在第一缕本该出现的晨光被彻底吞噬,天地间只剩下魔云幽幽紫光的时刻—— 南方,极远处,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到超越听觉、直接撼动灵魂的巨响。 紧接着,一道漆黑如最深沉夜、边缘缠绕着沸腾紫炎的光柱,自魔族疆域中心轰然冲起,贯天彻地! 光柱出现的瞬间,拒魔城上空厚重的魔云被粗暴地撕裂、搅动,形成直径超过百里的恐怖漩涡!漩涡中心正是那黑色光柱,它仿佛一根支撑天地的魔柱,又像是捅破苍穹的罪矛。 “呃啊——!”城头不少士兵抱头惨叫,耳鼻渗出鲜血。那光柱散发出的不仅仅是能量波动,还有碾压性的精神威压,如同实质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灵魂上。
秦北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腰杆挺得笔直,死死盯着那通天魔柱。 光柱持续了约十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猛地向内收缩! 收缩的刹那,千里范围,天地失声。 风停了。 云凝了。 连城头火把的火焰都凝固成诡异的形状。 下一刻—— “嗡————————————————!!!” 无法形容的声音(或者说已经不是声音)以光柱收缩点为中心,呈球形炸开!那是亿万魔物的灵魂尖啸、是深渊魔能的咆哮、是规则被强行扭曲的哀鸣混合而成的毁灭之音! 拒魔城坚固的城墙剧烈摇晃,簌簌落下灰尘。净化法阵的光罩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不少士兵直接被震晕过去。
声音过后,是光。 收缩到极致的魔能,轰然爆发! 不是扩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凝聚成一道顶天立地的巨人虚影!那虚影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大致的人形轮廓,以及那双燃烧着紫金色火焰、如同两颗小型太阳的眸子! 虚影仰天,做无声咆哮状。 真正的变化,此刻才开始。 以虚影为中心,暗紫色的魔光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遍整个天空!真正的永夜降临,但那不是夜晚的黑暗,而是魔能充盈、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深紫!
大地上,无数裂隙绽开,喷出硫磺毒火与粘稠的魔气泉涌。荒野中残存的植物瞬间枯死、然后异变成扭曲的、长满眼球和利齿的活化魔植;动物要么爆体而亡,要么在惨嚎中血肉膨胀、骨骼畸变,化作新的低等魔物。
“魔帝”秦北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身后的老将,经历过数十次魔族进攻的老兵,此刻竟浑身颤抖,喃喃道:“这这不是进攻这是天罚是天灾啊”
那顶天立地的魔帝虚影,缓缓低下头。尽管相隔千里,城头上每一个人,都清晰无比地感觉到,那双紫金魔瞳,正看向拒魔城。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俯瞰蝼蚁、审视尘埃的极致漠然。
然后,虚影抬起一只“手臂”,对着拒魔城方向,轻轻一握。 “咔嚓——!!!” 拒魔城上空,那由无数代人族术士加固、传承千年的城防净化大阵光罩,应声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主持阵法的术士团齐声惨叫,半数人吐血倒地,阵法光芒瞬间黯淡大半! 秦北辰“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阵法与他心神相连,这一击,让他神魂受创。 虚影似乎对这次“测试”还算满意,不再有其他动作,开始缓缓消散。但那漫天深紫的魔云,大地上喷涌的魔泉,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硫磺与毁灭气息,以及那笼罩在所有生灵心头的、冰寒彻骨的死亡威压——全部保留了下来。
魔帝,已不再需要虚张声势的幻象。 他的意志,他的力量,已经覆盖了这片天地。 他,已然临世。
秦北辰用剑撑地,稳住摇晃的身躯,抹去嘴角鲜血。他看着黯淡的阵法,看着惊恐但仍在努力集结的士兵,看着南方那即便虚影消散、依旧如同魔神之眼般悬浮于天地间的磅礴魔能漩涡。
“擂鼓。”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升旗。” “告诉所有弟兄,也告诉南边那位——” 他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南方魔云最深重处,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声响彻拒魔城: “人族——!” “死战——!!!”
城头残存的光罩下,伤痕累累的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望向他们的元帅,望向南方那片吞噬光明的紫黑。 无声的呐喊,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战!
磐石堡 星烨肩头的刺痛在魔帝虚影握拳的刹那达到顶峰,随即缓缓消退,但那股被更深层黑暗吸引的悸动却挥之不去。 他望着南方那片仿佛世界尽头的紫黑,又看了看手中低鸣不已的王者之剑。
“苍角。” “在!” “派出最快的信使,通知铁爪城墨尘,以及临海城裂爪”星烨一字一句道,“从此刻起,北线进入生死存亡之备。准备迎接,真正的风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某个冥冥中的存在听: “还有黑暗中的影子,你们也在等待这一刻吗?” 南天的紫黑,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