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永安侯府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柳承业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色沉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份刚刚由柳彦博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船只损失的详细清单。柳彦卿坐在下首,手里端着已经微凉的茶盏,眉头微锁,显然在思量着什么。柳念薇则靠窗坐着,手中拿着一卷杂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中那株郁郁葱葱的石榴树上,似乎在出神。
书房内的气氛,比昨日少了几分得知噩耗时的惊怒,多了几分沉凝与思虑。皇帝暗中的允诺和支持,像是一剂强心针,也像一副更重的担子,压在了柳家每个人的心头。
“爹,大哥,”柳念薇忽然收回目光,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陛下虽给了我们便宜行事的口谕,但此事千头万绪,从哪里入手,如何入手,才能既快又稳,还不留后患,需得好生筹划。”
柳承业放下清单,看向女儿:“念薇,你心思最细,昨日在陛下面前也应对得体。依你看,这第一步,该怎么走?”
【第一步,必须是安定内部,稳住基本盘。】柳念薇的心声清晰地在柳承业和柳彦卿脑中响起,【船队遭袭,损失惨重,人心惶惶。若我们自己内部先乱了,什么招募护卫、改装船只都是空谈。必须让所有跟着柳家吃饭的人看到,柳家不会倒,也不会亏待任何为柳家流血受伤的人。这是凝聚人心、也是向外界展示柳家底气和担当的时候。】
她开口道:“女儿以为,当务之急,首在安内。船队死伤者众,其家眷必定悲恸惶恐。我们需立刻拿出一个优厚、清晰、且能迅速落实的抚恤章程,派可靠之人,带着银钱和诚意,亲赴临海府及伤亡伙计的原籍,当面抚慰,发放抚恤。银子要给足,姿态要放低,话要说到位。要让所有人知道,柳家记着他们的功劳和苦劳,绝不会让他们白白流血,更不会让他们的家眷无依无靠。”
柳彦卿点头赞同:“念薇说得是。这事关人心向背,也关乎柳家的名声。此事我来牵头,与账房、管家一起,尽快拟出章程。银子……先从公中支取,若不够,我再想办法。”
“不,大哥,此事让爹来主持更妥。”柳念薇摇头,【大哥是朝中重臣,亲自处理具体抚恤,虽显重视,但也容易落人口实,说他以权谋私、收买人心。爹是家主,又是闲散侯爷,出面处理家事,名正言顺,也显得更有人情味。】“爹是家主,由爹出面,更显郑重。大哥可在朝中关注此案进展,并与韩文渊御史保持联络,这才是大哥该做的。”
柳承业颔首:“抚恤之事,我来办。彦卿,你专心朝中之事。念薇,你继续说。”
“第二,便是招人。”柳念薇继续道,【招募护卫是核心,但也是最易出纰漏的环节。来源、品行、能力、忠诚,缺一不可。必须慎之又慎,宁缺毋滥。】“陛下默许我们招募护卫自卫,这是关键。但我们不能大张旗鼓,需得暗中进行,且来源要正,底子要清。”
她看向柳彦卿:“大哥,可否修书一封给三哥,请他留意,麾下可有因伤退役、或年纪稍长愿意南归、且绝对忠诚可靠、品行端正的老兵?人数不需多,十余人即可,但必须是用得住、能当骨干的。他们战场经验丰富,纪律性强,是未来护卫队的脊梁。”
“这个容易,我这就写信。”柳彦卿立刻应下。
“其次,是沿海卫所和退役水师中的好手。”柳念薇又道,“这些人熟悉水性,懂船只,甚至有些懂水战。可通过二哥在临海府、明州等地的可靠人脉,暗中接触。条件可以优厚,但考核必须严格,身家务必清白,需有原卫所或可靠中人作保。这批人,是血肉。”
柳承业插话道:“此事彦博去办最合适。他常年跑海,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多,门路广,也懂得看人。我稍后便交代他。”
“再次,”柳念薇略一迟疑,还是说道,“那些在海上……有些不太清白过往,但并非大奸大恶,且有底线、重义气、熟悉海上门道,如今或许想走正路却无门的‘好汉’。”
柳承业和柳彦卿都皱起了眉头。用这种人,风险太大。
【我知道爹和大哥的顾虑。】柳念薇的心声带着理解和坚持,【但海上不同于陆地,有些规矩、有些门道,不是正经出身的人能全懂的。这些人用好了,是奇兵,是耳目。关键在‘可控’。必须有绝对可靠的中间人引荐担保,必须详查其过往,确保与徐家或此次袭击无关。招进来后,也不能单独用,必须打散,由可靠的老兵带领、看管,立下严规,恩威并施,慢慢观察、磨砺、收服。而且,初期人数一定要严格控制。】
“女儿知道此举冒险。”柳念薇开口道,“然,海上情形复杂,有些事,非此类人不能洞察。我们只需谨慎筛选,严加管束,以观后效。此事,或可交由二哥,通过他最信得过的海上朋友去物色,宁少勿滥。”
柳承业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水至清则无鱼。此事,可让彦博极小范围、极谨慎地试一试。人选必须由他把关,出了纰漏,我唯他是问。”
“第三,船只与器械。”柳念薇将话题转向更实际的问题,“我们的商船,首要功能是运货。改装的目的,是在不影响运载的前提下,增强生存和自卫能力。女儿有些粗浅想法。”
她让翠珠取来纸笔,简单画了几幅草图。“一是加装护板。可在船舷关键部位,如舵楼、货舱口附近,加装可拆卸的硬木护板,蒙以浸过桐油的牛皮,以抵御普通箭矢。二是防火。需多备水龙、沙土、湿棉被,并改良船舱布局,避免火势蔓延。三是远程威吓。”她指了指一张类似小型床弩的草图,“可否请工匠研制一种便于在商船上安装、操作简便的小型弩机或抛石机?不需精度多高,射程多远,但求能发射火箭或重物,对试图靠近的贼船形成威慑,使其不敢轻易贴身。”
柳彦卿看着草图,眼中露出讶色:“念薇,你从何处想来这些?这弩机样式,似乎与军中所用不同,更……轻巧?”
【前世在博物馆和影视剧里看的呗。】柳念薇心里嘀咕,嘴上却道:“女儿胡乱想的,也不知是否可行。总之,目的是让贼船有所忌惮,为我们争取转向或呼救的时间。此事需寻访可靠匠人秘密研制,先做一两架样品试用。此外,船上还应多备渔网、绳索、石灰粉等物,关键时刻或可奇效。”
柳承业抚须道:“这些倒是务实。工匠的事,我来想办法。工部将作监有几位老匠人,与我有些交情,现已荣休,或可请来指点,甚至秘密聘用。银子不是问题。”
“第四,情报耳目。”柳念薇神色转为凝重,“我们不能只被动挨打,等着贼人再次上门,或等着朝廷查案。必须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二哥的商行网络遍布沿海,便是最好的情报网。可让二哥吩咐各处分号、船队,今后不仅留意生意,更需留意海面异常船只、陌生面孔、码头流言、乃至市舶司的异动。特别是关于‘快船’、‘三角帆’、‘包铁船’之类的传闻,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定期汇总报回。”
“另外,”她看向柳彦卿,“大哥在朝中,可否请韩文渊御史,在调查此案时,适当将‘疑似与昔年逆案有关’的风声,有限度地放出去?比如,在查问相关人等时,不经意提及丹徒旧案的‘特殊印记’。或许,能惊动某些藏在暗处的人,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柳彦卿眼睛一亮:“敲山震虎?此法甚好!韩公老成谋国,此事由他来做,分寸最好。”
“正是。”柳念薇点头,“我们明面上积极配合朝廷查案,暗地里加快自家准备。同时,抛出一些线索,看看江湖上、朝堂上,会有何反应。敌暗我明,唯有主动制造一些微澜,才能窥见水下暗流的动向。”
一番条分缕析,从内部抚恤到外部招募,从船只改装到情报搜集,从暗中准备到主动试探,思路清晰,考虑周详。柳承业和柳彦卿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最后一丝因突如其来的打击而产生的惶惑与愤怒,也渐渐被冷静的计划和坚定的决心所取代。
“好!”柳承业拍案定夺,“就按念薇说的办!抚恤、招募骨干老兵、联络退役水师之事,我即刻安排。彦卿,你负责朝中联络与敲山震虎之策。彦博回来后,招募海上老手、搜集情报、寻访匠人之事,由他总揽。念薇,你从旁协助,出谋划策,尤其这船只器械改进的图样和想法,你要多与匠人沟通。”
“是,爹。”三人齐声应下。
正事议定,柳彦卿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念薇,你昨日入宫,皇后娘娘突然召见,所为何事?可还顺利?”
柳念薇便将皇后为太子课业烦恼、自己建议适当增加实用之学引导之事简单说了,略去了太后相关。
柳承业听后,若有所思:“太子之事,你应对得妥当。若能对太子有所正面影响,于国于家,皆是长远之利。只是,你如今是长公主,又卷入这海疆风波,日后宫中往来,需更加谨言慎行。”
“女儿明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管家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侯爷,二爷从临海府派人加急送信回来了!”
柳彦博的信到了!三人精神一振。
信是柳彦博在码头处理完初步事宜后仓促写就,除了再次确认伤亡损失,还提到一个细节:他在详细询问逃回的水手时,有一个老舵工吞吞吐吐地说,袭击发生前约半个时辰,他好像看到远处海平面,有一缕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渔船炊烟的青烟升起,方向来自碎星群岛深处某个平时船只很少靠近的岛礁方向。但因为距离太远,雾气干扰,他也不敢确定,当时也没在意。
“碎星群岛深处的岛礁?平时很少船只靠近的青烟?”柳念薇咀嚼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是偶然,还是……贼船事先埋伏的迹象?或者,那里有他们的临时落脚点?】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爹,大哥,这个线索很重要。”柳念薇指着信上那行字,“无论那青烟是什么,碎星群岛深处,人迹罕至的岛礁,都值得留意。或许,那里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柳承业面色一肃:“立刻传信给彦博,让他想办法,不露痕迹地查一查那片区域!不要打草惊蛇,只需远远观察,看看是否有异常船只出入,或岛上是否有非自然的痕迹。同时,嘱咐他一切小心,海上不比陆地,对方是地头蛇。”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柳家的应对机器,在经历最初的混乱和悲愤后,开始以一种高效而谨慎的方式,悄然启动。
抚恤的队伍带着沉重的银箱和更沉重的心情,奔赴各方。
通往朔方和沿海卫所的密信,被塞进不同的信筒,由最可靠的信使送出。
柳彦博在临海府的宅邸,开始频繁有各种面孔的人物低调出入,有愁眉苦脸等着抚恤的家眷,有目光精明打量着的中间人,也有神色警惕、举止干练的陌生汉子。
京城工部附近某条僻静巷子里,一座不起眼的小院,悄悄住进了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院子里很快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低声的讨论。
而韩文渊御史的案头,关于“海寇疑似使用与旧案相关印记”的密报,也被以一种巧妙的方式,融入了正式的调查卷宗。
风,起于青萍之末。
柳家这艘大船,正在调整风帆,检查每一块船板,默默积蓄着力量,准备驶入那片已知有暗礁、却不知隐藏着何等巨兽的迷雾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