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北风与鹰迹(1 / 1)

北地来的铁箱与密信,在永安侯府书房内引发的震动尚未完全平息,新的涟漪已接踵而至。柳念薇的分析将漕帮旧事、流求商人、碎星群岛疑云与北疆的神秘交易、诡异海图强行勾连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庞大而可怕的阴影轮廓。这个轮廓让柳承业和柳彦卿心惊肉跳,却也让他们彻底明白,柳家已无退路,唯有向前,在这片越发浓重的迷雾中,劈出一条生路。

接下来的几日,柳家内外如同上紧发条的精密器械,在一种高度紧张却又有序的状态下全速运转。

柳彦博在临海府接到了父亲转述妹妹意见的密信。他立刻调整了策略,暂停了通过“老海鹞”这类中间人接触“海上好汉”的尝试,转而将精力集中在两件事上:一是按照新思路,在绝对可靠的退役水师骨干中,物色合适的人选,开始“不经意”地放出柳家招募“身家清白、水性娴熟、敢打敢拼、与海上私枭绝无瓜葛”的护卫的风声,并严格执行“同袍或保甲作保、层层审查”的制度。二是加派人手,以更隐蔽的方式,侦查碎星群岛。

对于侦查,柳彦博采纳了妹妹的建议,没有动用任何与柳家有明面关联的人,甚至没有用招募来的退役水师。他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早年救助过的一位老渔民的关系,找到了两户常年在碎星群岛最外围、以捕捞一种特定海珍为生的渔户。这两户人家世代捕鱼,老实巴交,与外界少有往来,更与任何帮派势力无涉。柳彦博许以重金,只请他们“顺便”留意,在前往固定渔场的途中,远观那些平日极少有渔船靠近的偏僻岛礁,看看是否有“不像渔船的船”停靠,或者岛上有无“不像渔人落脚”的痕迹,比如新砍的树木、异常的烟雾、不合时宜的灯光等等。要求只有一点:只看,不近,不问,不传,定期将所见悄悄告诉指定的中间人。

安排妥当后,柳彦博又着手调查“失踪工匠”一事。这比侦查岛屿更困难,因为工匠流动性大,且许多有本事的匠人并不在官府匠籍。他只能让手下心腹,以“东家想打造好船”为名,在临海府、明州几个大港的船厂、工匠聚集区暗中打听,重点留意那些“手艺突然变好”、“接了神秘大活后突然阔绰或消失”、“说话带奇怪口音或习惯”的匠人,特别是涉及船只提速、帆具改造、船体包铁等方面的。

就在柳彦博于南方沿海步步为营、艰难推进时,北疆的朔方镇守府,柳彦昭接到了京城的回信。信中父亲没有详述京中推测,只强调了事态严重,可能涉及深远,让他依据前信所查,继续深挖,重点是掐断“商会”与境内的联系,查明其境内同党,对冰原深处则保持监视,暂勿深入。

柳彦昭本就因那神秘符号和“黑鹰”海图心中存了极大疑窦,接到父信,更加确信此事非同小可。他再次提审了那几名抓获的漠北商人,用上了些非常手段,终于又撬出一点零碎信息:与他们接头的“商会”使者,似乎并非漠北本地人,也不像中原人,肤色更白,眼窝深,鼻梁高,头发颜色偏浅,说官话带一种极其古怪的腔调。使者身边常跟着几个沉默的护卫,那些护卫身材高大,行动间隐隐有行伍气息,所用兵刃虽然做了伪装,但细看与边军制式有几分形似,却又有些不同。使者曾不经意透露,他们“主人”的“鹰”,能飞到“太阳升起的大海那边”。

肤色白、高鼻深目、古怪腔调、护卫像军人却用改装兵刃、“鹰”飞越大海……这些信息碎片,让柳彦昭的眉头锁得更紧。他将这些新口供连同之前的发现,再次密封,派另一队绝对可靠的心腹,以“押送边境缴获特殊物资”为名,再次送往京城。这一次,他特意嘱咐,沿途若遇盘查,可亮明他的旗号,但箱中之物,非圣旨或父亲、长公主亲临,绝不可开启。

京城,永安侯府。

在等待北方新消息和南方调查进展的日子里,柳念薇并未闲着。她将更多精力投向了船只改装和自卫器械的细节完善。与鲁师傅的讨论越来越深入,小型弩机的草图修改了数次,着重解决上弦省力、瞄准简易、防风防海水腐蚀等问题。她还提出,是否可以尝试制作一种用火药推进的、用于信号或简单纵火的“火箭”,不求精准杀伤,只求制造混乱和远距离示警。

这个想法把鲁师傅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长公主,使不得,使不得!火药乃军国利器,民间私制是大罪!何况用在船上,万一走水,岂非自焚?”

柳念薇也知道这个想法在当前环境下过于超前和敏感,便暂时按下,只让鲁师傅继续改进冷兵器时代的自卫器械。同时,她开始整理自己记忆中所有关于帆船设计、航海技术、乃至基础几何、物理的知识,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文字和图示,零散地记录下来。她不知道这些知识何时能用上,但提前准备着,总比事到临头毫无头绪好。

六月廿二,南边终于有了新的消息。不是柳彦博的密信,而是韩文渊御史派人悄悄递给柳彦卿的一份抄录卷宗。

卷宗显示,都察院暗中清查与昔年“漕帮”有涉的旧案时,发现一条线索:大约十五年前,漕帮覆灭后不久,其一名负责账目和联络的骨干分子,名叫“鬼算盘”钱老三,在追捕中坠江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办案官员认为其已葬身鱼腹,便结了案。然而,在后续一些零散的江湖传闻和市井流言中,偶尔有人提及,在广南州或闽州外海,曾见过一个形貌酷似钱老三、但气质截然不同的人,出入一些番商云集的场所,身边还跟着几个“不像中土人”的随从。传闻断续模糊,且时隔久远,无人重视。

“钱老三……账目和联络……”柳彦卿将卷宗抄件带回家中,与父亲妹妹商议,“若此人未死,而是潜逃出海,甚至与番商勾结,那他很可能就是串联旧漕帮残余与如今海上势力的关键人物之一!”

柳念薇看着那简单的描述,心中急转。【账目和联络,意味着他掌握漕帮的财力网络和人脉关系。如果他还活着,并且投靠了新的势力,那么昔年漕帮隐藏的财富、走私渠道、乃至安插在各地官府、漕运系统中的眼线,都可能被新的势力接收利用!这就能解释,为何这个神秘组织能如此迅捷地掌握柳家船队信息,能轻易让‘老海鹞’这样的人消失无踪。】

“此事至关重要。”柳承业沉声道,“必须设法查证这个‘钱老三’是否真的还活着,如果活着,现在何处,为谁效力。彦卿,你可将此线索告知韩文渊御史,请他从旧案和人脉入手详查。同时,也要告诉彦博,让他在南方,特别是广南州、闽州的番商聚集地,暗中留意有无符合‘钱老三’形貌特征、且与神秘番商来往密切的中原人。”

柳彦卿郑重点头。

六月廿五,柳彦博的密信再次送达。信中带来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对碎星群岛的远距离观察,有了初步发现。那两户受雇的渔民回报,在碎星群岛东北角,一处被称为“鬼见愁”的险峻岛礁群背风处,他们曾远远瞥见,有两三条船身细长、帆形怪异的船只,在黄昏时分悄然驶入一片岩壁下的阴影中,之后再未出现。因距离太远,雾气朦胧,看不清细节,但肯定不是寻常渔船或商船。此外,附近海面偶尔能发现一些非本海域常见的海鸟羽毛和鱼类残骸,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

“鬼见愁……怪异船只……”柳念薇盯着信纸,【那里果然有蹊跷!很可能是对方的临时锚地或补给点!那些船只,极有可能就是袭击柳家船队的特制快船!】

坏消息是,调查“失踪工匠”一事,几乎毫无进展。沿海船厂和匠户区并未听说有大量工匠集体失踪或异常流动的情况。有几个手艺好的匠人被某些“海商”高薪聘走,去了哪里也不得而知,这在行内也算常见。唯一有点异常的是,明州一个老船匠提到,约莫一年前,曾有几个“说话舌头打卷、不像本地人”的汉子,来打听过如何给船头“包铁”才能既坚固又不影响航行,还问过“硬帆”的造法。老船匠觉得他们问得外行又古怪,敷衍了几句,那些人也没再纠缠。这事老船匠当时只当奇谈,如今被柳彦博的手下问起,才想起来。

“说话舌头打卷的外地人……打听包铁和硬帆……”柳念薇的心不断下沉,【是了,对方肯定在沿海有秘密的改造据点,或者合作的船厂。他们招募或绑架工匠,去那些地方进行秘密改装。老船匠遇到的那几个人,很可能就是探子或中间人。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

她把两封信的内容与韩文渊提供的“钱老三”线索放在一起,试图拼凑。一个隐匿在海外(流求商人?)、可能由中原叛逃者(钱老三?)协助、掌握特制快船和海上武装、在沿海有秘密据点(碎星群岛鬼见愁?)、并通过北疆走私获取特殊物资的阴影组织,形象似乎越来越具体,却也越发显得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就在柳家为南方线索的若隐若现而焦灼时,北疆的第二批“特殊物资”和新的口供,在六月廿八日深夜,送到了永安侯府。

这次护送的人更多,箱子更大。除了又几块那种特殊的“亮石”和生铁锭外,柳彦昭还送来了几件从那些漠北商人身上缴获的、未来得及销毁的杂物:一个用来装火镰的皮质小囊,囊底用极细的银丝,绣着一个微不可察的鹰头图案;一块灰白色的、质地奇怪的“石头”,表面有蜂窝状孔洞,极轻,能浮在水上(柳念薇认出,这很可能是浮石,一种火山喷发产物,多见于极北或海岛);还有几枚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可用来计数的骨质小牌,牌子上刻着与海图上类似的蝌蚪文数字。

最重要的,是柳彦昭根据新口供,绘制的一幅简易人像——据俘虏描述,那位“商会”使者的容貌特征。画上之人,深目高鼻,鬈发,虽然画技所限,神韵不足,但那鲜明的异域特征,已跃然纸上。

看着那皮质小囊上的鹰头,浮石,异域人像,柳念薇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鹰!又是鹰!这次是实实在在的物件上的标记!

浮石!这很可能来自极北的火山岛屿!与那幅指向冰原的海图隐隐呼应!

异域人像!证实了北方交易的另一方,很可能真的来自海外,来自“大海那边”!

所有的线索,南方的、北方的、海上的、陆上的,在这一刻,被“鹰”这个符号,被“海外异域”这个背景,彻底拧成了一股狰狞的绳索,套向大周,也套向了正在试图挣脱的柳家。

“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柳彦卿看着那人像,声音干涩,“瀛洲?婆罗洲?还是……更西、更北的化外之地?”

柳念薇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夜闷热的风涌进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知道,在这个世界,有些地方,有些势力,可能因为她的到来,因为蝴蝶翅膀的扇动,以另一种方式,提前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不管你们来自哪里,想做什么。】她望着南方漆黑的天际,那里是海的方向,【既然来了,还伸出了爪子。那么,就把爪子留下吧。】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看向父兄。

“爹,大哥,看来,我们之前的准备,还远远不够。对手的来历和野心,可能超出我们最坏的想象。招募护卫、改装船只、侦查岛屿,这些都要加快,而且要做得更隐秘、更扎实。”

“另外,”她拿起那张异域人像的草图,“是时候,让陛下知道更多了。当然,不是全部。我们可以从这‘北疆抓获与海外异域之人勾结的走私商人,其信物上有‘鹰’标记,与南方海寇袭击疑似有关联’开始。循序渐进,让陛下和朝廷,慢慢意识到,我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内贼余孽,而是……来自海外的威胁。”

柳承业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那就让这场风浪,来得更猛烈些!我柳家,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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