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北疆送来第二批铁证已过去四日。永安侯府书房内的气氛,比铁箱初到时更加凝肃,却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断。那皮质小囊上微不可察的鹰头,粗糙的浮石,异域特征鲜明的人像草图,以及三哥信中对“使者”及其护卫的描述,如同几块沉重的拼图,硬生生嵌入了之前由“漕帮旧影”、“流求商人”、“碎星怪船”构成的模糊画面中,让那隐藏的巨兽轮廓,显露出了獠牙与利爪的狰狞一角。
“不能再等了。”柳承业将那张人像草图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柳彦卿和柳念薇,“北疆接连送来这等铁证,对方所图,绝非小可。陛下那里,必须有所交代,也必须让陛下心中有数,早做提防。”
柳彦卿点头:“父亲所言极是。韩文渊御史正在查漕帮旧线,那是明面上的幌子和由头。但北疆这‘鹰’和‘异域人’,才是真正要害。需得让陛下知晓,我们面对的,可能不只是国内余孽,更有外患隐忧。”
“只是,如何呈报,分寸需拿捏得极准。”柳念薇沉吟道,【全盘托出,抛出‘黑鹰组织’、‘海外威胁’的完整推测,时机未到,证据链也不完整,容易引发过度恐慌或猜疑。但若继续隐瞒,一旦事态有变,陛下毫无准备,我们柳家也担不起知情不报的罪责。必须选择一个既能引起陛下高度重视,又能为我们后续行动争取支持,还不过度刺激朝局的切入点。】
她看向父兄:“女儿以为,此次呈报,可聚焦于三点。第一,确凿物证——带有‘鹰’标记的皮质小囊、浮石、异域人像。这是硬货,无可辩驳。第二,关键口供——北疆抓获的走私商人供述,其交易对象是‘异域使者’,使者护卫有行伍气息,且使者提及‘主人之鹰可越重洋’。第三,南北勾连的合理推测——将此‘鹰’标记与南方海寇袭击现场疑似出现的‘鹰’形标记、以及丹徒旧案的神秘符号联系起来,提出存在一个使用统一标记、活动范围横跨南北、且可能与境外势力有所勾连的隐秘组织的可能性。”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这组织具体是什么,目的为何,海外势力来自何方,暂时不必深谈,留给陛下圣裁,也为我们后续调查留出空间。呈报的重点是揭示威胁的存在与严重性,并为韩御史正在进行的‘漕帮’调查,提供一个更宏大、也更危险的背景解释——即,漕帮余孽可能只是这个更大组织在国内的触角之一。”
柳承业和柳彦卿仔细品味着女儿的话,皆缓缓点头。这个呈报策略,进可攻,退可守,既展现了柳家的忠诚与能力,又保持了足够的谨慎和分寸,将最终判断和决策权交给皇帝,同时为柳家下一步行动提供了坚实的理由。
“好,就以此为准。”柳承业拍板,“彦卿,你明日便寻机会,请求单独陛见。若是陛下问起,便说北疆三哥有紧要军情兼涉海疆疑案之物证呈报。念薇,你将需呈报之物证、口供摘要、以及你的分析要点,整理成一份简明的条陈,交予你大哥。记住,条陈需清晰,但言辞需斟酌。”
“是,父亲。”
次日,柳彦卿通过高公公递了请求单独陛见的牌子。很快,宫里便传来口谕,命柳彦卿即刻入宫,于养心殿觐见。
养心殿内,景和帝刚刚批阅完几份奏章,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见到柳彦卿,他示意赐座,直接问道:“柳卿急着见朕,可是海寇案或北疆有新的进展?”
“回陛下,正是。”柳彦卿从袖中取出妹妹整理的条陈和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小匣,“臣弟镇北侯自朔方派人送来一批新缴获的证物及口供,事关重大,臣不敢耽搁,特来呈报。”
“哦?呈上来。”景和帝神色一肃。
高公公接过条陈和小匣,先呈上条陈。景和帝快速浏览,目光在“皮质小囊,绣有鹰头标记”、“浮石,疑似来自极北或海外火山岛”、“异域使者,高鼻深目,官话古怪”、“护卫疑似有行伍背景”、“使者言‘主人之鹰可越重洋’”、“此‘鹰’标记与南方海寇袭击疑似标记、丹徒旧案符号或有关联”等字句上停留,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完条陈,他沉声道:“匣中是何物?”
柳彦卿起身,亲自打开锦缎,露出里面那个毫不起眼的皮质小囊,那块灰白色的浮石,以及那张人像草图。“陛下,此三物便是证物。小囊为走私商人随身之物,鹰头标记在此处。”他指向囊底那需要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银丝绣纹。
景和帝拿起小囊,对着光线仔细辨认那微小的鹰头,又掂了掂那块轻飘飘的浮石,最后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异域人像上。画技虽粗糙,但那迥异于中土之人的面貌特征,却触目惊心。
“柳卿,”景和帝放下画像,声音低沉,“依你之见,这‘鹰’,这‘异域人’,与南方海寇,与那漕帮旧符号,果真是一伙?”
柳彦卿躬身,按照与妹妹商议好的说辞回道:“陛下,臣不敢妄断。然,物证在此,口供凿凿。此‘鹰’标记于北疆走私关键人物身上出现,其交易对象特征鲜明,非我族类。而南方海寇袭击,水手亦瞥见疑似‘鹰’形标记。更早之丹徒逆案,亦有神秘符号。此三者,时间、地点、事件各异,却隐隐有同一标记或类似符号贯穿其中。臣与家父、舍妹反复推敲,皆以为,世间绝无如此巧合。”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臣等斗胆推测,是否存在一个隐秘而庞大之组织,其触角遍及南北,标识统一,且与境外势力渊源颇深。昔年漕帮,或其部分残余,是否已被此组织吸纳利用,成为其在内地之爪牙?此次海上悍匪袭击,是否便是此组织对朝廷、对清查其势力之柳家的报复与示威?若此推测为真,则其所图,恐绝非走私劫掠那么简单,实乃心腹大患!”
景和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柳彦卿的话,条陈上的描述,匣中的证物,如同几块冰冷的巨石,投入他心中。他之前虽疑心海寇背后不简单,韩文渊又扯出漕帮旧事,但他最多以为是某些残余势力死灰复燃,勾结海寇。可如今,“异域人”、“越重洋之鹰”、“横跨南北的统一标记”……这些信息指向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更危险的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景和帝缓缓开口,目光如炬,“有海外之敌,早已将手伸入我大周境内,经营多年,甚至可能与国内逆党合流,图谋不轨?”
“臣……确有此忧。”柳彦卿低头,“然,此组织究竟来自何方,规模如何,最终目的为何,现有证据仍不足。或许,韩文渊御史所查之漕帮旧线,能揭开其国内网络之一角。而其在海上之势力,仍需大力清剿侦查。”
景和帝站起身,在御案后缓缓踱步。海外之敌……这个念头让他既感到荒谬,又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他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肃清朝纲,推行新政,自以为国内渐安,边境暂稳。却从未想过,威胁可能来自万里重洋之外,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渗透侵蚀。
柳家查到的这些线索,虽然零散,却指向明确。尤其是那“鹰”标记和异域人像,做不得假。如果真有一个这样的组织存在……
他停下脚步,看向柳彦卿,眼中已是一片帝王的冷静与决断:“柳卿,你柳家于此案,可谓鞠躬尽瘁。彦昭在边关能抓获此等关键人证,缴获此等物证,甚好。念薇心思缜密,能由蛛丝马迹中看出关联,亦是大功。”
“此事务必绝对保密,出朕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可外传,以免引起朝野恐慌,或打草惊蛇。”景和帝沉声道,“韩文渊那边,朕会知会他,调查方向需更加开阔,留意一切与‘异域’、‘海外’、‘奇异标记’相关之线索。明面上,他仍以清查‘漕帮余孽’为主。”
“至于你们柳家,”他目光深邃,“陛下既有心防范此患,暗中筹备海上之力便更为紧要。朕准你们,加快步伐,招募可靠人手,改进船械,务求在东南海上,能有一支可堪一用、至少能自保并协助侦查的力量。一应所需,可密折直奏,朕会酌情予以方便。但切记,务必隐秘,务必稳妥,绝不可授人以柄,亦不可急于求成,反遭其害!”
“另外,”景和帝走到窗前,望着南方,“那个碎星群岛……既有可能藏污纳垢,便不能放过。让你二弟,侦查之时,务必万分小心。若有确凿发现,不必打草惊蛇,即刻密报于朕。朕,自有安排。”
这是比之前更加明确、也更具分量的支持与授权!皇帝不仅认可了柳家的推测,更直接指示加快海上力量建设,并关注碎星群岛的侦查!
“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柳彦卿心中大定,深深下拜。
离开养心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柳彦卿却感到肩头的担子更重,但脚下的路,却也更加清晰了。
陛下已经看到了“鹰”影,感受到了来自海外的寒意。
真正的较量,即将升级。
而柳家,已被推到了这场无声战争的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