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暑气正盛,蝉鸣聒噪,但永安侯府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里,却难得有些清凉。柳念薇倚在竹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前朝海商笔记的誊抄本,目光却有些飘忽,落在窗外被阳光晒得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脚踝的伤已大好,行走无碍,只是心里那根弦,却随着南方不断传来的零星消息,越绷越紧。
碎星群岛的侦查尚无突破性进展,二哥柳彦博信中提及的“鬼见愁”依旧迷雾重重。北疆也暂时没有新的急报。朝堂上,韩文渊御史抛出“漕帮余孽”论后,虽激起波澜,但短时间内似乎也难有惊人发现。一切仿佛都陷入了胶着,只有时间在闷热中缓慢流淌,带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压抑。
她知道,这种平静只是表象。对手在暗处,耐心或许比他们更好。柳家每一点暗中积蓄的力量,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可能引来不可预知的反应。招募护卫、改进船只、调查线索……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步步荆棘,既要防着明枪暗箭,又要担心动作太大打草惊蛇。
【但愿二哥那边招募人手,能顺利些。】她心里想着,【那个懂蕃语的琼崖岛人,若是可靠,或许能解海图文字之谜,甚至提供更多海外信息。那个熟悉闽海至流求水道的旧日私枭,用好了也是一把探查敌情的利刃。只是,这种人桀骜难驯,用起来风险也大……】
正思忖间,翠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小姐,侯爷请您去前院书房,说是二爷从临海府派了紧要的人回来,带了那两位……新人的详细考卷和画像,还有些别的东西,侯爷和大少爷让您也去看看。”
新人?考卷和画像?柳念薇精神一振,立刻起身。“走。”
书房里,柳承业和柳彦卿正对着一幅摊在书案上的画像低声议论。旁边还站着一个风尘仆仆、作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正是柳彦博身边最得力的管事之一,周平。
见柳念薇进来,周平连忙行礼:“小人周平,见过长公主。”
“周管事一路辛苦,不必多礼。”柳念薇示意他起身,目光已投向书案。
书案上并排放着两幅画像。一幅画的是一个年约四旬、面色黝黑、额角有一道醒目刀疤、眼神精悍中带着几分沧桑的汉子,旁注“过山风,本名吴海,原闽州外海‘混江龙’麾下三当家,善操舟,熟水道,尤精闽州至流求、婆罗洲北线海情,因内讧负伤遁走,隐匿多年”。另一幅画的则是一个三十出头、相貌敦厚、甚至有些木讷,但眼神清亮、手指关节粗大的男子,旁注“林阿水,琼崖岛生黎,祖辈捕鱼兼与番商易货,通晓多种南洋土语及简单佛郎机、红毛夷语,识得常见番文,熟知南洋物产、港口、番商习性,因抗拒当地豪强强夺祖传珊瑚海遭迫害,流落海上”。
画像笔法写实,将两人的形貌特征、尤其是眼神气质,勾勒得颇为传神。
“这便是彦博信中提及的那两人?”柳承业问道。
“回侯爷,正是。”周平恭敬答道,“二爷按照府里吩咐,极为谨慎。接触之后,并未立刻带回,而是分别将他们安置在城外两处不相干的隐秘庄子,派了可靠人手日夜‘陪伴’,明为保护,实为观察。同时,动用了多条线,详查其过往。”
他指向“过山风”吴海的画像:“此人底细已查明八九。确系当年‘混江龙’麾下悍将,勇猛善战,尤擅操弄快船,熟悉闽州外海至流求一带每一处暗礁、每一条隐秘水道。五年前,‘混江龙’欲与一股新近崛起的海匪合作,劫掠往婆罗洲的商船,吴海因觉对方手段太绝(惯常杀人沉船,不留活口),与之争执,被其结拜兄弟、时任二当家的‘鬼刀’陈七偷袭,额上挨了一刀,重伤落海,侥幸被渔民所救。养好伤后,‘混江龙’已被那新海匪吞并,陈七成了新头目,对他多方追杀。他心灰意冷,又无力报仇,便隐姓埋名,在沿海小镇以打铁为生,但心中郁结难平。此次我们的人寻去,初时他戒心极重,直到我们的人隐约透露,东家也与那伙‘绝户匪’有血仇,且行事讲究‘道义’,他方松动。”
“那新崛起的海匪,手段如何?可与袭击我家船队的有关?”柳彦卿立刻追问。
“二爷也详问了。”周平道,“据吴海回忆,那伙人行事狠辣,组织严密,船只也快,但与近期袭击咱们的贼船是否一样,他未曾亲见,不敢断定。但他提到一个细节——那新海匪的头目,似乎与某些‘说话腔调奇怪、出手阔绰的番商’来往甚密,且其部分手下用的兵刃,样式与中土常见不同,更轻更窄。还有,他们似乎对海图极为看重,曾重金搜罗闽州至流求、婆罗洲的精细海图。”
柳念薇心中一动。番商、异样兵刃、重视海图……这些特征,与北疆的“异域使者”、以及那神秘海图隐隐呼应。
“那林阿水呢?”柳承业问。
“林阿水身世相对简单。”周平指向另一幅画像,“确是琼崖岛生黎,祖辈以海为生。他自小随祖父与往来南洋的番商贸易,学会了多种土语和简单番话,能看能说一些。因其为人实在,记性好,对南洋各岛特产、港口风情、番商习惯了解颇深,在琼崖岛番商圈里小有名气。得罪当地豪强之事也属实,那豪强欲强占其家发现的一处珍贵珊瑚礁,林家不从,遭了毒手,家破人亡,他带着老母幼妹逃到大陆,老母病故,幼妹寄养在远亲家,他则漂泊海上,做些向导、通译的零活糊口,一心攒钱想接回妹妹。此人性格有些木讷寡言,但极为孝顺重诺,且对海外番商并无谄媚,反而因其通晓内情,常能看出些门道。”
“二爷如何考较他们的?”柳念薇问到了关键。
周平脸上露出一丝佩服之色:“二爷的法子巧妙。对那吴海,二爷没直接问话,而是将他带到一处濒河的废弃货栈,里面杂乱堆着些破损的船板、旧帆、绳索。二爷只说:‘听闻你昔年是弄潮的好手,看看这些破烂,可能拼出条能下水的玩意?不拘大小,但要快。’那吴海起初不解,但看到那些材料,眼中便有了光。他也不多话,闷头干了三天,竟真用那些破烂拼出了一条长不过两丈、却极为流线灵巧的梭形小艇,还用破帆布改了面三角小帆。他亲自下水试了试,在那小河道里,无风也能划得飞快,借上点风,更是迅捷。二爷当时看了,只说了句‘手艺没丢’,便让人将小艇好生收起,给他换了干净衣衫,安排了酒饭。”
“至于林阿水,”周平继续道,“二爷将他带到一处库房,里面堆着些从番商那里收购来的、或是海上捡到的稀奇古怪的玩意——有颜色鲜艳的贝壳,有奇形怪状的珊瑚,有晒干的古怪海鱼,有几匹花样迥异的粗糙番布,甚至还有几本破烂的、写着蝌蚪文的旧书和几张残缺的番文海图。二爷对他说:‘听说你认得番货,瞧瞧这些,都叫什么,从哪儿来,做什么用,值钱否?’那林阿水看到这些东西,木讷的脸上顿时活泛起来。他一件件拿起,说得头头是道:这贝壳产自婆罗洲东岸,当地土人用以装饰;这珊瑚来自吕宋以南的深海,品种稀有;这海鱼腌制法特殊,应是来自更南的爪哇一带;这布是暹罗那边的工艺,但染料似乎掺了西洋货;至于那几本破书和残图,他翻看半晌,皱眉说文字不全认识,但依稀能辨出是佛郎机文夹杂着些当地土语,海图描绘的似乎是婆罗洲与吕宋之间的一片陌生群岛,上面有些标记他没见过。”
听到“佛郎机文”、“陌生群岛海图”,柳念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佛郎机!这是这个时代对葡萄牙或西班牙的称呼之一!还有新的海图!
“二爷当时什么反应?”柳承业忙问。
“二爷神色如常,只夸他见识广博,让人将那些东西,尤其是书和图,好生收起来。之后,便安排人暗中教他些拳脚防身的本事,又请了识字先生教他认更多的字,说‘既然认得番文,多认些字没坏处’。”周平答道,“二爷让小人禀报侯爷、大人和长公主,此二人,吴海勇悍机敏,熟稔海情水道,尤善操舟,且与那可疑新海匪有旧怨,可用为先锋斥候、舟船教头。林阿水虽然不善争斗,但忠诚可靠,精通南洋事务,识得番文,乃不可多得之通译、向导、乃至海外情报分析之人。二人皆已初步通过观察,身世清白,与近期袭击之事无关,且确有投效之心。然,如何用,用到何等地步,还请侯爷、大人、长公主定夺。”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柳承业和柳彦卿都看向柳念薇。这两人,尤其是林阿水,所展现出的价值,或许远超几个能打能杀的护卫。
柳念薇走到书案前,再次仔细端详那两幅画像。吴海额上的刀疤仿佛诉说着海上残酷的厮杀与背叛,而林阿水清亮的眼睛则映照着远洋的风物与知识。
【吴海是刀,是熟悉这片海域黑暗面的眼睛。林阿水是钥匙,是打开通往海外未知世界大门的可能。】她心中思忖,【用好了,这两人能极大弥补我们目前情报和海上专业能力的短板。但如何用,才能既发挥其长,又牢牢掌控,避免反噬?】
“爹,大哥,”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此二人,确有大用。女儿以为,可用,但需分而用之,控而用之。”
“吴海,勇悍,熟水道,有旧仇。可令二哥,委以其一艘改装好的快船,配以数名精锐老兵为辅,明为船队护卫头目,实则为海上侦查先锋。任务有二:一是熟悉并绘制碎星群岛更精确的水文图,特别是‘鬼见愁’外围的暗流、礁石、可隐蔽接近的路线;二是利用其旧日关系,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暗中打探那股‘新海匪’及与之勾结的‘番商’的最新动向。但要约法三章:其一,一切行动需经二哥或指定之人批准;其二,不得滥杀,不得劫掠,目标只为侦查;其三,其家眷(若有)可接来临海府妥善安置,以示恩义,亦是质保。此人重义,可用恩义结之,用规矩束之,用目标(报仇、查清敌情)引之。”
柳承业点头:“恩威并施,使其有用武之地,又有所牵挂制约。可。”
“林阿水,价值更在长远。”柳念薇看向林阿水的画像,“其通晓番语,识得番文,熟知南洋,此乃我朝急缺之才。可让二哥,将其秘密安置于安全之处,待遇从优,首要任务,是全力研习番文,特别是那‘佛郎机文’。可将三哥送来的海图、骨质小牌上的蝌蚪文、乃至二哥收集到的其他番文资料,尽数交予他,命其尝试破译,不求全功,但求有所进展。同时,让他将其所知的南洋风物、港口、番商势力、物产流通等,系统地口述或笔录下来,由专人整理。此人木讷重诺,可用厚待稳其心,用其兴趣(番文、海外知识)引其力。假以时日,他或许能成为我们了解海外、破译敌情的关键。其妹,亦可设法接来,妥善照顾。”
柳彦卿眼中露出赞许:“念薇思虑周全。吴海为刃,林阿水为眼,一武一文,一近一远,正可补我之短。只是,此等机密,安置林阿水之处,必须万无一失。”
“这个自然。”柳承业道,“我会去信彦博,让他务必安排妥当。此二人之用,需绝对保密,尤其是林阿水,其存在和价值,除我父子兄妹及彦博等极核心之人,绝不可泄露。”
周平肃然应下。
柳念薇心中却还有一层思量。【吴海的旧仇,林阿水提及的‘佛郎机文’和新海图,都再次指向了海外势力。看来,二哥在南方感受到的压力和线索,与北疆的发现,正在越来越清晰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她隐隐觉得,招募到这两个人,或许不仅仅是增加了助力,更可能是打开了某扇一直紧闭的、通往真相侧门的缝隙。
“周管事,你回去告诉二哥,”柳念薇最后叮嘱道,“对吴海,可适当透露,我们怀疑袭击柳家的海匪,与当年害他之人,乃至与某些心怀叵测的海外势力有关,激起其同仇敌忾之心。对林阿水,可明言,柳家志在开拓海上正道贸易,需通晓海外情势之人相助,请他尽力。另外,让二哥加紧寻访可靠船匠,那能识别浮石的特性,或许在将来辨识船只来源或航线时有用。”
“小人记下了!”
周平领命退下,匆匆去准备回程。书房内,柳家三人看着那两幅画像,心中都稍稍安定了几分。在茫茫大海上与一个隐形的强大对手周旋,那种孤立无援的窒息感,因为这两个特殊人才的加入,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前路依然凶险莫测,但至少,他们手中,开始有了些不一样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