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帝心似海(1 / 1)

金銮殿内的气氛,比半月前韩文渊抛出“漕帮余孽”论时,更加微妙而紧绷。夏日的燥热似乎也侵入了这庄严的殿堂,让许多身着厚重朝服的官员额角见汗,只是不知这汗,几分是热,几分是心中忐忑。

果然,在几件寻常政务奏对后,便有官员出列,将话题再次引向了东南海疆。

出列的是礼部一位姓孙的侍郎,年纪不轻,素以“持重老成”自诩。他手持玉笏,语气忧切:“陛下,韩御史前番所奏,彻查漕帮旧事,以绝海患根源,老臣细思,其心可嘉,其虑甚远。然,”他话锋一转,“漕帮覆灭二十余载,人事沧桑,若大动干戈,翻查旧账,恐牵扯过广,非但旧日涉案之人惶惶不可终日,便是一些与其仅有寻常往来、或已改过自新之人家,亦不免受扰。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反易使东南人心浮动,徒增纷扰。依老臣愚见,海寇为患,当以剿抚并用,靖海安民为要,集中全力于当下,似不宜过度追索陈年旧事,以免本末倒置,反令水师、地方有司分心。”

这番言论,看似公允,实则绵里藏针,将“彻查”的危害说得煞有介事,核心还是“不宜深究”,维持现状。立刻有几位与孙侍郎理念相近,或自身、家族可能与旧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关联的官员出声附和。

“孙侍郎所言不无道理,眼下当以剿匪为重。”

“是啊,漕帮旧案牵连甚广,重提旧事,易生事端。”

“当务之急是还海疆以清平,而非掀起旧波澜。”

柳彦卿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一片清明。【果然来了。这些声音,有的是真怕动荡,有的恐怕是心里有鬼。妹妹料得不错,抛出漕帮旧事,既是敲山震虎,也是试金石。】他能“听”到,站在勋贵队列中的父亲,此刻心中冷哼一声,满是不屑。

待反对之声稍歇,柳彦卿不疾不徐地出列,声音清朗平和:“陛下,孙侍郎与诸位同僚所虑,臣亦深感理解。安定人心,确为治国要务。”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出发点,姿态放得低,随即话锋一转,如流水般自然:“然,臣有一惑,请教孙侍郎及诸位同僚。若海寇之患,根源深植,如痈疽之疾,仅敷药于表皮,止其溃烂,而不深挖腐肉,断绝病根,则今日稍愈,明日复溃,年深日久,毒浸骨髓,届时恐非药石可医,更有性命之虞。如今东南海疆,匪患如此猖獗,岂是寻常散匪游寇可为?其船械之利,战术之精,隐匿之深,早已超出寻常范畴。韩御史所查旧案线索,或正是深挖病根之关键。若因畏难、惧扰,便对此等可能指向巨患根源之线索视而不见,轻描淡写,岂非纵容痈疽,养虎为患?”

他语气恳切,将“海寇”比作“痈疽”,将“漕帮旧线”比作“深挖病根”,形象而有力。

“至于牵连过广、人心浮动,”柳彦卿继续道,目光扫过孙侍郎等人,“陛下圣明,韩御史老成持重,其所行暗查,必有分寸,目标明确,只为理清关联,肃清隐患,绝非滥施株连,殃及无辜。我朝律法昭昭,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方罚,既往或有小咎而能改过者,朝廷亦常予自新之机。若只因可能‘牵连’,便对潜在巨患置之不理,此非持重,实为因噎废食,怯懦误国!况且,海疆不靖,商旅裹足,税源受损,边民惊恐,此等‘人心浮动’、‘本末倒置’,岂不更甚?”

他句句在理,又将“怯懦误国”的大帽子隐隐扣回,驳得孙侍郎等人脸色微变,一时难以反驳。

就在这时,端坐御座的景和帝,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细微的声响。

“柳卿所言,深合朕心。”

仅仅一句话,便为这场争论定下了基调。孙侍郎等人心中一沉。

景和帝的目光掠过下方众臣,继续道:“海疆之事,朕日夜思之,非止于剿匪安民。近日,东南有司并忠勤臣工奏报,匪患之诡谲,远超先前所料。”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满朝文武心头剧震:“据查,匪类非但凶悍,更于碎星群岛等险恶之处,经营隐秘巢穴,掌握不为外人所知之水道,其组织之严密,隐匿之深,绝非寻常乌合之众。其所用舟船,亦多有古怪,非中土常见之制。”

他没有提及“鹰”标记和“异域”线索,但“隐秘巢穴”、“古怪舟船”、“不为外人所知水道”这些关键词,已足以让所有人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和严重。不少官员联想到韩文渊提及的“漕帮”旧事,心中骇然,难道真是昔日巨孽死灰复燃,且已成如此气候?

“更有甚者,”景和帝语气转冷,“其与内地某些不法商贾、乃至昔日逆党余绪,恐有千丝万缕之勾结。内外呼应,方使其能屡屡得逞,为祸海疆!”

这话几乎坐实了韩文渊的推测,并将内鬼的嫌疑范围扩大。殿中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故此,”景和帝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决断,“肃清海疆,非独水师之事,亦非仅限海上剿抚。需水陆并进,明暗结合,标本兼治!”

“着,加派钦差大臣,持朕旨意,即日赴东南,督饬沿海各省水师、卫所,对碎星群岛及所有海匪可能藏匿之险要水域,展开大规模清剿巡查,务必严查过往船只,搜剿可疑岛屿,擒拿匪首,以彰国法,以靖海波!此乃明线,务求声势,以安商民,以慑宵小!”

这是公开的、强硬的军事施压。

“然,匪类狡诈,隐匿深海,寻常水师战船,或有不及。”景和帝话锋一转,“东南海商,屡受其害,于海情、船务熟知。朝廷剿匪,亦需借助民力。朕闻,有忠良商贾,痛定思痛,已自发整训护卫,改良舟船,以图自保,并愿协助官府,侦察匪情。”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柳彦卿,又很快移开。

“此乃拳拳报国之心,亦合守望相助之义。着兵部、工部,会同沿海督抚,速拟章程,于律法准许、官府监管之下,择优支持沿海可信之大商号,组建规范之自卫船队,授予相应勘合旗号,准其在一定水域内巡逻自卫,并协助官军侦察匪踪、通报预警、乃至协捕小股海匪。所需器械,可酌情由官府核准配备。此举,既壮剿匪之力,亦安商旅之心。”

“自卫船队”!“协助官军”!“核准配备器械”!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这几乎是将民间武装海上力量“半合法化”、“半官方化”了!虽然加了“官府监管”、“择优支持”、“章程规范”等诸多限制,但谁都知道,这道口子一开,获得支持的商号,其海上力量将得到质的飞跃,甚至可能成为一方海上的重要势力!

而皇帝口中“忠良商贾”、“痛定思痛”,指的是谁,许多人心中已有了答案——除了刚刚遭遇袭击、损失惨重,又一直在暗中准备的柳家,还能有谁?

柳彦卿心中大震,随即涌起一股热流。皇帝此举,高明至极!既回应了柳家通过密报传递的“发现秘密水道、需加强侦查力量”的诉求,给予了柳家梦寐以求的合法扩张海上力量的尚方宝剑,又将柳家彻底纳入朝廷剿匪体系,置于监管之下,避免了尾大不掉的嫌疑。同时,公开支持“商民自卫”,也能安抚东南海商群体,分化可能存在的抵抗。

“此外,”景和帝最后道,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韩文渊,“韩卿所领暗中核查之事,需更加深入。不止于漕帮旧线,凡涉海陆勾结、异域往来、奇物异图、乃至任何可疑之标记、信物,皆需留意查访,一有发现,密奏于朕。明剿暗查,相辅相成,务求将此祸乱海疆、窥伺国本之恶瘤,彻底铲除!”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山呼声中,这一次少了些迟疑,多了几分凛然。皇帝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之坚决,布局之周密,已不容任何人再有异议。

退朝之时,柳彦卿能感受到无数道复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羡慕,有忌惮,有深思,也有冰冷的审视。他知道,从今日起,柳家这艘大船,在皇帝的旨意下,已正式升起了“协剿”的旗帜,驶入了朝廷肃清海疆的先锋序列。荣耀与风险,都将加倍。

而深宫中的皇帝,在退朝后,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那片代表碎星群岛的密集小点上,眼神幽深。

柳家是刀,韩文渊是眼。

如今刀已磨利,眼已擦亮。

接下来,就要看看,藏在“鬼见愁”里的,到底是些什么魑魅魍魉,能否挡得住这明暗交织的天罗地网了。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