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的奏折终于翻到了末页,沈济安指尖捏着泛黄的宣纸,指节微微泛白。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杨小宁身上,那双素来沉稳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忧虑,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半晌,他才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一般,从喉咙间挤出几句苦涩的话语:“世子,你这一封奏折,恐怕会引起天下大乱啊。”
杨小宁闻言,修长的眉毛轻轻一挑,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才缓缓开口道:“难道不去管,就不会天下大乱了吗?沈伯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样的道理,别的世家不懂,你沈家不该不明白啊。”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沈济安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如遭雷击,顿时打了一个激灵,先前的恍惚与犹豫瞬间消散大半。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奏折,手指拂过密密麻麻的字迹,一字一句地仔细研读起来,连眼角的皱纹都因专注而拧在了一起。
杨小宁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转头看向一旁始终低头沉默的张君达。
张君达此刻却像是被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用力。
感受到杨小宁的目光,他才缓缓抬起头,眼底褪去了最初的迟疑,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希冀与恳切,看向杨小宁问道:“世子爷,这奏折可不可以不传到御前?”
杨小宁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接着说道:“递送入宫的时候,或许会延迟一点,但那也是迟早的事情。
实不相瞒,这个政策,我不但要上报给陛下,还是以先斩后奏的形式上奏。”
“先斩后奏?”沈济安刚看到奏折中“限田令”一条,闻言顿时惊呼出声,手中的奏折险些滑落。
他与张君达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深深的震惊。
沈济安定了定神,神情凝重到了极点,沉声道:“世子,这恐怕不好实施。这样的政策,只能朝廷下达政令才可以推行,若世子想要靠自己的威望和手中的兵马,去威胁各个世家和官府,那是非常不可取的。”
说到这里,沈济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终于将心中的担忧和盘托出:“世子,若您一意孤行,非要以您的名义实施这样的政令,恐怕会被有心之人和朝廷一些官员们抓住把柄,按上一个谋逆的罪名啊!
到时候,别说推行新政,就连您自身的安危,都难以保障。”
张君达并未在京都生活过,对于官员之间那些错综复杂的倾轧算计,并不是特别清楚。
他听完沈济安的话,没有立刻附和,而是认真地思索了半天,眉宇间渐渐露出几分笃定,看向杨小宁道:“世子爷,我倒是觉得这个奏折之法可行,若是能够推行下去,绝对有利于大景的千秋万代。
至于世家来讲,无规矩不成方圆,有了这些规矩,其实更利于长久的发展。
只是没有朝廷政令支撑,这实施起来,恐怕是有点难度啊。”
杨小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看向张君达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
无论张君达此刻的支持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考量,单凭他愿意认同奏折中的主张,便值得杨小宁这般看待。
他微微颔首,对张君达的话表示赞同。
随后,杨小宁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又透着十足的底气:“张伯父高瞻远瞩,所言极是。
实不相瞒,空白圣旨我有两份,若拿出一份来,昭告天下,没有什么是不能实施的。”
“什么?还有空白圣旨?”沈济安如遭重锤,猛地站起身来,失声惊呼,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他手中的奏折“啪”地一声掉落在案上,纸张散乱开来,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政令条文。
“世子爷,这可是矫诏啊!”沈济安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眼神中充满了焦急与惶恐,“矫诏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世子万万不可行此险招!
我知道您心系天下,想要改变如今土地兼并严重、人口增长缓慢、税费流失众多的弊病,但也不能用这样的方式啊!”
沈济安此刻心绪大乱,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奏折上的种种内容,那些条文每一条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如今的世道根基之上。
奏折之上,开篇便直言如今大景的三大顽疾:士绅豪强疯狂兼并土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民怨渐生;
人口增长停滞不前,丁口隐匿严重,劳动力匮乏,影响农耕与国防;
赋税制度混乱,租庸调弊端丛生,胥吏层层盘剥,百姓负担沉重,而朝廷税收却日渐缩水。
为解此弊,奏折中详尽列明了一系列新政:
土地制度之上,改良昔日均田制,推行“限田令”,以户为单位划定占田上限。
丁男之家最多占田百亩,分上等田三十亩、中等田五十亩、下等田二十亩;丁女之家六十亩;老弱之家四十亩。
贵族勋戚则按爵位分级,亲王最多三千亩,国公二千亩,侯爷一千五百亩,依次递减,凡超出额度者,超百亩内倍税,超百亩外三倍征税,以此遏制豪强兼并之势。
同时严禁豪强巧取豪夺,土地交易必须经县衙登记备案,签订官方契约,溢价不得超过市价三成;
灾年之时,严禁低价收购土地,违者没收半数交易土地,分与流民。
更鼓励开垦荒田、盐碱地,五年内免税,十年内减半征税,且开垦之地不计入占田上限,以此激励百姓拓荒增粮。
土地流转也设下诸多限制,允许自耕农之间相互买卖土地,但豪强贵族不得直接收购自耕农土地,即便经官府中介,购买总量也不得超过自身占田上限的二成。
官府设立“公田储备库”,收回无主田、罚没逾额田、开垦官田,优先分给无地流民与新附人口,授田后五年内不得买卖,防止“授而即卖”的乱象。
税制改革方面,废除繁琐的租庸调,合并徭役与各类杂税,推行“亩税为主,丁税为辅”的新政。
就这还不算完,杨小宁所写的奏折之上还有更多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