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绮获得灵魂神眸传承的数日后。
静界之外,太初世界的剧变已暂时告一段落。六魔王被封印放逐,四大叛逆神眸隐匿疗伤并暗中积蓄力量,太初神眸陨落分化,新的神眸传承者悄然诞生于世界的各个角落。整个世界的格局,进入了一种表面沉寂、内里暗流汹涌的新阶段。
静界之内,时间流逝仿佛比外界缓慢了一丝,一切都维持着被庇护的安宁。
尤绮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身上的变化。灵魂神眸的力量虽然浩瀚,但初生的种子尚需温养和适应,她无法完全收敛那自然散发的、纯净而高渺的灵魂神性。为此,她减少了公开露面,对外宣称因之前劳累过度需静养,大部分政务通过文书处理,只有少数核心重臣和老国王才能偶尔见到她。
即使是面对父王和心腹,她也未曾透露神眸传承之事。这秘密太过惊人,牵扯太广,贸然泄露,不仅会为她自己和王国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也可能会打乱太初神眸最后的布置。她只是隐隐透露出自己似乎因祸得福,灵魂力量有所突破,需时间稳固。
老国王虽然察觉女儿气息变得愈发深不可测,眼眸中偶尔流转的神光令人心悸,但出于对女儿的绝对信任和对那位“无形守护者”的敬畏,并未深究,只是叮嘱她好好休养,同时暗中加强了王宫的守备。
尤绮将大部分时间用于闭关,在寝宫深处开辟的静室中,努力熟悉和掌控那新生的灵魂神力。她尝试着感知更远处的灵魂波动,尝试着与花草、动物进行初步的灵魂沟通,尝试着凝聚和运用这股力量进行防御与净化。每一次尝试,都让她对这份权柄的浩大与精妙有更深的认识,同时也愈发感到自身目前的渺小与承载的艰难。
她时常会取出那面镜鉴。镜面上的乳白色纹路似乎与她的神力隐隐呼应,变得更加清晰。她尝试过多次,向镜中注入神力,想要联系斯库拉,将这一切告诉他,或者至少……确认他的状态。
但镜面除了映照出那片似乎永恒不变的静谧云海和那个模糊慵懒的身影轮廓外,始终没有任何主动的回应。仿佛他依然沉睡在云层之上,对静界内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无所知,或者……漠不关心。
这份沉默,让尤绮心中那份因获得力量而产生的些许激荡,渐渐沉淀为更深沉的思虑与隐忧。她继承了对抗混沌与叛逆的使命,而“懒惰”的斯库拉,被太初神眸临终指为“关键”与“变数”。她该如何面对他?该如何开口?他若知晓一切,是会如太初神眸所期望的那样成为“关键”,还是会因怕麻烦而成为不可控的“变数”,甚至……因魔王身份而站到对立面?
这些纷乱的念头,时常在她试图静心修炼时涌现,扰乱她的心神。
斯库拉确实在“沉睡”。
准确地说,是在深度恢复和……被动观测中。
所以,当尤绮身上突然爆发出那股迥异于以往、带着古老神性光辉和“灵魂”法则波动的力量时,他这丝锚定的感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了清晰的涟漪。
“嗯?”
沉睡中的意识被触动,一丝清醒的念头浮现。
这股力量……不是凡俗灵魂之力。层次很高,带着……太初那老家伙的味道?还有……混沌被剥离的权柄气息?“灵魂”神眸?
他猩红的眼眸在云层深处的虚影中缓缓睁开一条缝,慵懒而精准的感知瞬间穿透静界壁垒,落在了王宫深处、那个正在静室中尝试引导神力的少女身上。
他“看”到了她灵魂深处那颗正在萌芽的、乳白色的神眸种子,感受到了那股纯净浩瀚、却又因初生而略显稚嫩和动荡的神性力量。也“看”到了她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忧虑、困惑,以及……在尝试向镜鉴沟通失败后,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与不安。
“呵……”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笑,在云海深处回荡。
事情变得……更有趣了。
太初那老家伙,临死前还搞了这么一手?把混沌的“灵魂”权柄碎片,塞给了这个小公主?还让她“寻找‘懒惰’”?这是想给他找点“正经事”做,还是算准了他会对这个“小东西”多看一眼?
斯库拉重新阖上眼,但那一丝清醒的念头并未立刻沉入睡意。他开始快速推演。
尤绮获得灵魂神眸传承,意味着她正式被卷入了新旧神眸、以及神魔之间的核心争斗。她所在的绮澜王国,这个他亲手布下静界庇护的地方,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有趣的观察点”,而可能成为一个未来的风暴眼。
四大叛逆神眸(尤其是被剥夺了核心权柄的混沌)和那些被封印的魔王,迟早会察觉到新的神眸执掌者诞生,并顺藤摸瓜找过来。虽然他有静界遮掩,但不可能永远隔绝。当那些家伙恢复一部分力量,或者采取更特殊的手段时,冲突不可避免。
麻烦……果然还是变大了。
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此刻最省心的做法,应该是立刻撤销静界,抽身离去,任由这个获得了烫手山芋的小公主和她那小小的王国,去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反正神眸传承已成,她的生死存续,已与他最初的“观察”兴趣关系不大。
这个念头清晰而合理。
他的感知停留在尤绮身上。看着她努力适应力量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面对未知使命时眼中闪过的坚毅,也看着她望向镜鉴时,那深蓝色眼眸深处,无法完全掩饰的、对他的那份复杂牵念。
撤销静界,意味着她将立刻暴露在所有敌对存在的视线下。以她初生神眸的力量,面对任何一方,都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那双刚刚因为获得力量而亮起些许希望的眼睛,大概很快就会在绝望中熄灭。
然后,这个世界就少了一个能弹出有趣曲子、拥有纯净灵魂、还会因为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回应而露出各种生动表情的……“特别的存在”。
似乎……有点可惜。
斯库拉沉默了片刻。
撤销静界,省事,但后续可能因“无聊”而产生的隐性麻烦(比如找不到新的乐子)未知。
维持现状,甚至……稍微多关注一下,麻烦会增多,但至少这个“乐子”还能持续,而且,看着一个初生神眸如何成长,如何面对命运,似乎……也比单纯看凡俗戏剧要有意思得多?
懒惰的天性在权衡。最终,那丝对“有趣”和“不无聊”的偏好,以极其微弱的优势,压倒了“彻底省事”的冲动。
他决定,暂时什么也不做。
静界继续维持,观察继续。至于那个小公主获得神眸传承的事,以及太初神眸那莫名其妙的“嘱托”,他懒得主动过问,也懒得回应。看她自己如何应对,本身就是一场好戏。
如果他心情好,或者麻烦真的逼近到让他觉得聒噪时,或许……会稍微活动一下,拍死几只特别吵的苍蝇。
至于她通过镜鉴的呼唤?唔,太麻烦了,还是继续睡觉吧。
斯库拉重新沉入更深的调息状态,只留下一缕比之前稍微“活跃”那么一丝的感知,如同一个调整了焦距的镜头,继续对准了静界之内,那个正在命运漩涡中悄然变化的灵魂神眸执掌者。
涟漪已起,虽未惊涛,却已悄然改变了观测者与观测对象之间的距离与意味。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