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静界内看似平缓地流淌,又过去了半月。
尤绮已初步稳固了灵魂神眸的种子,那自然外溢的神性光辉也得以勉强收敛,只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愈发深邃,偶尔凝视时,会让人产生灵魂被洞悉的错觉。她开始尝试在更广阔的范围内运用这份新得的力量,不仅仅是感知,还有更深层次的接触与影响。
她发现,自己的灵魂神力对那些因战乱、恐惧、绝望而产生的负面精神残留,以及某些低阶魔物留下的污秽气息,有着奇特的净化与安抚效果。她开始有意识地巡访王都各处,尤其是曾经安置过流民、发生过战斗或人群密集容易滋生负面情绪的地方。她并不张扬,只是如同往常般巡视,但所过之处,一种无形的、温暖而纯净的波动会悄然弥漫,驱散人们心中隐而不发的焦躁与阴霾,抚平环境中残留的伤痕。
效果是显着的。王都的氛围在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平和、充满希望。人们的精神状态更佳,工作效率提高,连疾病都似乎减少了些。这些变化被归结为公主殿下的仁德与守护者的持续庇佑,尤绮的声望再创新高。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灵魂神眸的力量在悄然作用。这份力量用于守护与治愈,让她感到由衷的满足,也让她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使命,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实感。
然而,能力的增长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和更深层次的感知。
她开始能隐约“听”到,静界之外,那广袤而混乱的世界中,传来的无数灵魂的哀嚎、恐惧、疯狂的低语……那是战火肆虐、魔灾横行、世界本源受创所带来的集体创伤。这些声音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厚厚的墙壁传来的杂音,却依旧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也能感应到,在太初世界某些遥远的角落,似乎有与她相似、却又属性各异的“光点”正在诞生或苏醒,有的温暖稳定,有的锐利激昂,有的变幻莫测……那是其他神眸传承者吗?他们是友是敌?
最让她在意的,是偶尔从极遥远的、仿佛世界本源深处传来的、充满混乱与贪婪的窥探。那视线污浊而强大,带着令她灵魂本能排斥和警惕的气息——是混沌神眸?还是其他叛逆神眸?它们是否已经感应到了“灵魂”权柄的易主和新执掌者的诞生?
危机感从未真正远离,反而随着她力量的成长和对世界感知的加深,变得更加清晰和迫切。
她知道,自己需要更快地成长,需要了解更多,也需要……找到盟友,或者至少,明确一些关键存在的立场。
镜鉴,依旧沉默地躺在她的手中。
斯库拉,那位慵懒的魔王,太初神眸口中的“关键”与“变数”,是她目前唯一能够明确联系、却又最难以揣度的存在。
她需要和他谈一谈。不是以公主对守护者的感激,也不是以那微妙难言的情愫,而是以新生灵魂神眸执掌者的身份,去试探,去寻求一个答案,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态度。
又一次深夜,她屏退左右,独自来到花园凉亭。月光被静界过滤,洒下清冷而稳定的光辉。她取出镜鉴,握在掌心,这一次,她没有注入寻常的灵魂之力,而是调动了那初生的、属于神眸的、更加凝练和本质的灵魂神力,小心翼翼地、如同叩门般,轻轻触及镜面。
“嗡……”
镜鉴发出了与以往不同的、更加清越悠长的鸣响。镜面上的乳白色纹路骤然亮起,与她的神力产生强烈的共鸣。镜中那片静谧的云海仿佛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波澜扩散,景象变得清晰了许多。
尤绮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云海深处,那个慵懒倚靠的身影,轮廓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她甚至能看到他披散的黑发,看到他玄色衣袍的褶皱,看到他搭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指。
但他依旧没有转身,没有睁眼,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尤绮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将意念随着神力,清晰地向镜中传递:
“斯库拉。”
她第一次,直接唤出了他的名字。声音通过神力传递,直接在镜中的云海空间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定。
云海之上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尤绮心跳加速,继续传递意念:“我知道您能听见。我……有了一些变化,也知晓了一些事情。关于太初神眸,关于神眸的传承,关于……我的使命。”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镜中的反应。那个身影依旧没有大的动作,但周围流转的云气似乎放缓了速度。
“我继承了‘灵魂’的权柄。太初神眸最后的意志,让我……寻找您。”她的话语直接而坦诚,“我需要知道,在这场关乎世界未来的纷争中,您……会站在哪一边?或者说,您愿意……如何看待我,以及我所肩负的这一切?”
这是她最核心的问题,也是她必须面对的抉择前提。她需要知道,他是会成为她潜在的危险,还是可能的依仗,或者……仅仅是一个继续袖手旁观的冷漠看客。
镜中的云海陷入了更深的寂静。那个身影仿佛化作了雕像。
就在尤绮以为这次尝试又将石沉大海,心中泛起一丝苦涩时——
一个低沉、慵懒、仿佛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直接在她的灵魂深处响起,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太吵了。
尤绮一怔。
【站在哪边?】那声音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麻烦的事情,我从不选边。
【至于你……】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思索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比以前,稍微……耐看了一点。至少,灵魂的光,没那么容易熄灭了。
话音落下,镜中的云海景象开始迅速淡去,乳白色的纹路也随之黯淡,仿佛他单方面关闭了这次“通话”。
尤绮握着恢复冰凉的镜鉴,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他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没有承诺,没有支持,甚至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
“麻烦的事情,我从不选边。”——这符合他一贯的性格。
“比以前,稍微耐看了一点。”——这算什么评价?是对她获得神眸力量的认可?还是仅仅觉得她现在“看起来”没那么脆弱了?
但至少,他回应了。
他没有因为她是神眸执掌者而表现出敌意或疏远(虽然也谈不上亲近)。
他甚至……似乎默许了她继续持有镜鉴,以及通过镜鉴与他进行这种“打扰”式的联系。
这或许,已经是他所能给出的、最“懒惰”的答复了——不承诺帮忙,但也不反对你继续存在于我的视线内;不介入你的麻烦,但如果你自己搞得定,或者……如果你变得足够“耐看”,让我觉得继续观察不算太亏,那我或许会继续看着。
对尤绮而言,这并非她最期待的结果,但也不算最坏。至少,他不是明确的敌人。至少,他们之间那根无形的线,还没有断。
她缓缓坐回石凳,将镜鉴贴在胸口。深蓝色的眼眸望着静界之上虚假的星空,心中思绪翻涌。
他依旧是那个慵懒、怕麻烦、难以捉摸的斯库拉。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只能仰望和祈求的公主。
前路艰险,使命沉重。她不能,也不该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一个“不选边”的魔王身上。
她必须依靠自己,依靠这新生的灵魂神眸之力,在这乱世中,为她的王国,也为这个世界的未来,闯出一条路。
神眸初啼,虽未得强援明确回应,却也未遭背弃。这孤独而坚定的路,终究要她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只是,在心底最深处,她依旧存着一丝渺茫的期待:希望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足够“耐看”,能让那双慵懒的猩红眼眸,愿意在她真正需要的时候,为她……稍微停留得久那么一点点。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