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界之内,时光仿佛被拉长,流淌得格外缓慢。尤绮每日除了处理必要的政务,便将所有心神投入到灵魂神眸的修行中。她逐渐理解,这份权柄真正的力量并非在于战斗或掌控,而在于“感知”、“沟通”与“治愈”——感知万物灵魂的脉动,沟通不同存在间的灵性,治愈灵魂层面的创伤。
这种力量的性质,让她偶尔会想起斯库拉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恰到好处带来安定与美好的“回应”。虽然本质不同,却都带着某种创造与守护的意味。这个发现让她的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亲近感,仿佛冥冥之中,他们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然而,这份得来不易的平静,终究被打破了。
一日午后,尤绮如常在王宫深处辟出的静室中修行。她将意识沉入王都的地脉,试图通过地脉的流转,感知整个王国生灵的整体灵魂脉动。这是她近来的新尝试,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更宏观地理解灵魂力量的流动与交织。
起初一切顺利。她能“听”到地脉中流淌的、如同大地脉搏般的沉厚能量,以及依附于其上、无数生灵散逸的微弱灵光。这些灵光汇聚成朦胧的光流,如同倒映在地脉河流上的星空。
但渐渐地,一股异样的“杂音”开始侵入她的感知。
那不是生灵的脉动,也不是地脉本身的韵律,而像是某种深埋地底、被漫长岁月尘封的古老存在,正在从沉睡中苏醒,发出低沉而含混的呓语。那呓语中混杂着纯净灵性的碎片,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不安的扭曲感,仿佛清澈的水流中混入了粘稠的油脂。
尤绮倏然睁眼,深蓝色的眼眸中神光流转,眉头微蹙。这是什么?静界之内,王宫地下,怎么会有如此古怪的存在?
几乎是同时,静界的边缘传来一阵极其微弱、若非她此刻全神贯注于地脉感知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并非来自外界的冲击,倒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的存在本身,其苏醒所引发的能量扰动,与维持静界的空间法则产生了细微的摩擦。
尤绮心中一凛,立刻起身,传令加强王宫警戒,同时召集了几位知晓内情、修为最高的宫廷供奉,迅速赶往那异样感知传来的源头——王宫西北角,一座被列为禁地、常年被多重封印笼罩的古老地宫入口。
这座地宫的历史比绮澜王国还要悠久,据说是建立在某个更古老文明的遗迹之上。历代王室皆严令禁止深入,只在外围布下层层封印,将其彻底封闭。史料记载语焉不详,只含糊提及地宫深处埋藏着“不应被惊扰的古老之物”。
当尤绮带人赶到时,地宫入口处那些铭刻在厚重石门和周围岩壁上的古老封印符文,正明灭不定地闪烁着黯淡的光芒。原本严丝合缝的石门,中央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细小的缝隙,一股混杂着陈旧尘土、纯净灵气与某种扭曲气息的微风,正从缝隙中缓缓渗出。
“殿下,此地凶险!”为首的白发老供奉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镇守王宫近百年,对此地知之甚深,“根据残缺的秘典记载,这地宫深处,可能封存着太初纪元末期,某位在‘大灾变’中陨落、其存在本质发生畸变的‘古灵’。它非生非死,灵性破碎却又异常顽固,与地脉半融合,极难彻底消灭或净化。先王们皆选择永封,就是怕惊扰它,引来不测。”
尤绮凝视着那闪烁不定的封印和门缝中渗出的诡异气息,灵魂神眸的本能让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门后的存在——那是一种庞大、古老、充满悲伤与混乱的灵性集合体。它似乎被漫长的封印折磨得只剩下破碎的本能,但此刻,或许是因为外界世界的剧变,或许是因为静界的特殊环境,也或许……是因为她这个新生灵魂神眸执掌者的气息刺激,它正在缓慢而顽强地苏醒。
“它已经醒了。”尤绮的声音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封印正在失效。放任不管,一旦它完全突破,其扭曲的灵性力量会污染王都地脉,影响所有生灵的心智。必须在其完全脱离地宫前处理。”
“可是殿下,古灵诡异,历代先王都……”
“历代先王没有灵魂神眸。”尤绮打断了他,深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神性的辉光,“我有责任,也有能力一试。你们在外围加固封印,防止气息外泄,同时疏散附近人员。我进去。”
“殿下不可!”众人齐声劝阻。
“我是公主,更是此地的守护者。”尤绮的语气坚决,“若我都畏惧不前,何以守护王国?况且,”她轻轻按住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镜鉴,“我有分寸。若事不可为,我不会逞强。”
见她心意已决,老供奉们只得遵命。他们迅速行动,在外围布下新的结界,同时疏散人群。
尤绮独自走到地宫石门前。她深吸一口气,调动灵魂神力,乳白色的微光在她指尖流转,轻轻按在那道裂缝上。原本抗拒外力的古老石门,在接触到这纯净而高阶的灵魂力量时,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盘旋向下的幽暗阶梯。
陈旧而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尤绮迈步而入,身后的石门在她进入后无声闭合。
阶梯漫长,墙壁上残留着早已失去效用的古老壁画和符文。越往下,空气中那股扭曲的灵性气息就越浓,如同无形的潮水,试图侵蚀来者的意识。但尤绮周身自然流转的灵魂神力形成了一层柔和的屏障,将这些混乱的低语与侵蚀隔绝在外。
不知走了多久,阶梯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出现在眼前。
洞窟中央,没有实体,只有一团庞大无比的、半透明如雾如光的扭曲存在。它呈现出不定形的状态,内部光影流转,时而凝聚成模糊的人形、兽形,时而又溃散成旋转的光涡。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星辰般在其中沉浮、碰撞、湮灭,发出持续不断的、悲伤而混乱的呓语。
这就是“古灵”。一个在太初纪元末期的大灾变中,本体陨灭,灵性却未能安息,反而与地脉和破碎的法则扭曲结合,形成的特殊存在。它没有明确的恶意,只有无尽的痛苦、困惑和对“完整”的本能渴望。
尤绮的到来,仿佛在平静(或者说死寂)的湖面投下了石子。古灵那庞大的身躯(如果那能称为身躯)剧烈地波动起来,所有混乱的呓语瞬间增强,汇聚成一股庞大的、无形的灵压,朝着尤绮冲击而来!
这灵压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试探与……吸引。它渴望纯净而完整的灵魂,渴望通过接触、甚至融合,来填补自身的破碎与空洞。
尤绮感到灵魂一阵动荡,神眸种子自发地绽放出更强烈的光芒,稳住她的心神。她没有后退,也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尝试着,将一股温和的、带着安抚与探询意味的灵魂神力,如同触须般,小心翼翼地伸向那团混乱的古灵。
“你是谁?”她将自己的意念,随着神力传递过去,“为何在此?你需要什么?”
回应她的,是更加狂暴混乱的光影与呓语。古灵的灵智早已破碎不堪,无法进行清晰的交流,只能传递出最原始的情绪碎片:坠落时的恐惧,破碎时的剧痛,漫长封印中的孤寂与麻木,以及对“光”、对“完整”、对“安息”的扭曲渴望。
它甚至开始主动吞噬尤绮探出的那缕神力,如同饥渴的旅人啜饮水滴,同时更加贪婪地想要捕捉、缠绕尤绮本身完整的灵魂。
尤绮感到一阵寒意。这样下去不行。单纯的沟通无法奏效,放任它吞噬,只会壮大其混乱的本质,甚至可能污染自己的神眸。
她必须做出选择:是强行净化(这很可能引发古灵最后的疯狂反扑,甚至导致地脉受损),还是……尝试另一种更危险、但也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法?
她想起之前面对灵魔体时的领悟——灵魂神眸的力量,或许更适用于理解与转化。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抵抗古灵那混乱灵压的靠近,反而主动降低了自身灵魂神力的防御层级,让那混乱的、充满痛苦的灵性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感知。
“啊——!”
难以形容的痛苦瞬间席卷了尤绮!那不是肉体的痛楚,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千万种混乱情绪与记忆碎片的冲击!绝望、恐惧、迷茫、不甘……属于无数在灾变中消逝的存在的最后残响,在她意识中轰鸣!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脸色瞬间惨白,嘴角甚至渗出一丝鲜血。外界的供奉们通过结界感知到内部急剧动荡的能量和尤绮瞬间衰弱的气息,无不骇然色变,却又不敢贸然闯入,只能焦急地加固外围封锁。
而在尤绮的灵魂深处,那枚乳白色的神眸种子,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与考验。但它并未崩溃,反而在压力下,以一种更加缓慢、更加深邃的节奏搏动着,散发出包容一切的柔光。
尤绮的意识在痛苦的浪潮中浮沉,但她没有迷失。灵魂神眸赋予她的本质,让她能够在这无尽的混乱中,保持一丝清明的“观察者”视角。
她“看”到了——不再是古灵整体的混乱,而是那无数破碎灵光中,每一片碎片所承载的、属于某个具体存在的最后痕迹:一个母亲在崩塌的殿堂中紧紧搂住孩子的虚影;一个战士朝着湮灭的敌人发出最后呐喊的执念;一个学者面对毁灭时,徒劳地试图记录最后知识的悲怆……
它们不是邪恶,只是未能安息的悲伤。
尤绮不再尝试与古灵那整体混乱的意识沟通,而是将灵魂神力化作亿万缕最细微的丝线,温柔地探入那无数破碎的灵光碎片中,去触碰、去理解、去安抚每一个具体的悲伤。
这是一个浩大而精细到极致的工程。每安抚一片碎片,她的心神就消耗一分。但每理解一份悲伤,古灵整体的混乱就减弱一分,那庞大躯体中旋转的光影,就变得稍微有序、清澈一丝。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洞窟之外,老供奉们已经轮换了数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担忧。洞窟内的能量波动时强时弱,尤绮的气息微弱却始终未绝。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当尤绮几乎耗尽所有心力,灵魂神眸的光芒都变得摇摇欲坠时,最后一片承载着无尽遗憾的灵光碎片,在她的安抚下,缓缓平息,化为一点宁静的微光。
洞窟中央,那庞大无匹的古灵,形态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它不再扭曲混乱,而是化作了一团柔和、明亮、缓缓旋转的乳白色光云。光云中,无数宁静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静静漂浮,再无痛苦与呓语,只有一种释然的平静与祥和。
古灵被“治愈”了。或者说,构成它的、所有未能安息的悲伤灵性,终于在真正的理解与接纳中,得到了净化与安息。
光云缓缓收缩,最终凝聚成一枚拳头大小、温润如玉的乳白色光球,静静悬浮在尤绮面前。其中蕴含着极其精纯、古老而平和的灵性本源,那是古灵被净化后留下的精华,也是对净化者的馈赠。
尤绮缓缓睁开眼,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灵魂与身体都透支到了极限。但她的眼眸深处,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满足。
她伸出手,那枚乳白色光球如有灵性般,轻盈地落入她的掌心,化作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流入她的身体,滋养着她近乎干涸的灵魂与神眸种子。
地宫的阴冷与诡异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圣而安宁的氛围。
尤绮知道,她成功了。不依靠外力,仅凭灵魂神眸真正的力量——理解、沟通、治愈与救赎,化解了一场潜在的灾难。
而她没有察觉的是,在静界之外的云海深处,那双猩红的眼眸,不知何时早已完全睁开,将地宫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当看到尤绮选择不净化、不毁灭,而是冒险接纳所有混乱痛苦、以自身为媒介去逐一安抚时,斯库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当看到她在几乎崩溃的边缘,依然坚持完成了那近乎不可能的浩大工程,最终换来纯粹的安宁时,他猩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意外”与“思索”的微光。
“灵魂神眸……”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云海中消散,“理解与救赎么……倒是与混沌那家伙的‘吞噬与扭曲’,截然相反的路子。”
他依旧没有出手,也没有任何表示。
只是那“注视”的目光,在地宫重归平静、尤绮力竭却安然无恙之后,并未立刻移开,而是又多停留了片刻。
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被他一时兴起“捡到”的、如今已成为灵魂神眸执掌者的小公主,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静界之内,危机化解。尤绮在随后赶来的供奉搀扶下,缓缓走出地宫。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静界之外那片永恒的云海方向。
她知道,他很可能“看”到了。
没有镜鉴的回应,没有奇迹的降临。但她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比以往更加专注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里,或许依旧没有承诺,没有温情,只有属于观测者的、冷静的审视。
但对此刻的尤绮而言,这便足够了。
她证明了自己不仅仅是被庇护者,更是有能力守护他人的存在。
而那位懒惰的观测者,或许开始觉得,这场由他开启、却已超出他最初预料的“观测”,比他原先想象的,要值得投入更多的……“注意力”了。
哪怕,仅仅是因为“有趣”。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