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眠谷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了。
灰色的尘埃如海浪般翻涌,天空中的紫暮色开始出现裂纹般的闪电纹路——那是空间结构崩坏的征兆。但最令人不安的,是从谷底涌出的那股灵魂波动。
它不再仅仅是温暖的呼唤。
现在,它带着某种强烈的牵引力,如同深海中的漩涡,正将周围的一切向谷底拉去。
“不对劲,”牧魂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不再是那种永恒的倦怠,“这不是简单的拓印回响这里面有东西在主动索取。”
阿嬷已经撑起了三层时空护盾,但护盾的边缘正被那股牵引力拉扯变形。她的额角渗出汗珠——在这个脆弱的碎片世界,她不敢动用超出界限的力量,否则可能引发连锁崩溃。
璃感到自己像是被两股力量撕扯。
魂海中的光芒渴望投向那温暖的源头,那是母亲留下的印记在呼唤。但体内的“灰”——寂怠的本源——却在抗拒,想要停留在永恒的静止中。这种撕裂让她几乎无法站立。
“牧魂大人,”阿嬷急促地说,“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碎片世界要崩溃了!”
牧魂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谷底,那双倒映着轮回的眼眸中,幻影流转的速度前所未有。他在计算,在推演,在寻找某种可能性。
突然,他做出了决定。
“织时者,”牧魂转向阿嬷,语速快而清晰,“我会打开一条通往安全坐标的通道。你带着她离开。”
“那你——”
“我要看看谷底到底是什么。”牧魂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这种牵引力不是随机的。它在寻找特定的灵魂波长。我怀疑”
他的目光落在璃身上。
就在这一刻,谷底的牵引力达到了顶峰。
一声无声的尖啸席卷整个沉眠乡。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开的震荡波。
阿嬷的护盾应声碎裂!
“璃!”阿嬷惊恐地伸手想要抓住近在咫尺的女孩。
但已经晚了。
一股温暖到近乎灼热的光芒从谷底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璃的身影。那不是攻击,而是某种邀请。光芒如母亲的怀抱,温柔却不可抗拒地将璃包裹、拉向深渊。
牧魂的反应快到不可思议。
几乎在光芒涌出的同一刹那,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难以解释的决定——不是阻止,不是救援,而是主动踏入那片光芒之中。
暗青色的轮回之力从他身上爆发,不是为了对抗,而是为了共鸣。
“牧魂大人!”阿嬷最后的惊呼被淹没在光的海洋中。
下一秒,光芒收敛。
永眠谷边缘,只剩下阿嬷一人站在原地,面前是正在缓慢弥合的空间裂痕,以及逐渐恢复平静——或者说,重新陷入死寂——的灰白大地。
璃和牧魂,消失了。
光。
温暖到让灵魂都要融化的光。
璃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上升。周围是无数流动的光影,每一道光影中都是一个瞬间,一个片段,一个人的一生。
她看到了母亲。
不是拓印,不是回响,而是真实的记忆碎片。尤绮公主在绮澜王国的花园中微笑,在镜鉴前与斯库拉无声对视,在混沌来袭时护着小腹的决绝还有最后,在寂灭神殿中,灵魂如烛火般散作光点的刹那。
“母亲”璃在心中呼唤。
那些光影温柔地环绕着她,像在告别,又像在指引。
然后,光影开始变化。
母亲的影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不,不是一个人。
是无数个人生。
一个在战乱中失去一切的孤儿,在废墟中挣扎求生,最终建立起一个小村落,在平静中老去。
一个生于权贵之家的天才,年少成名,却因卷入宫廷斗争而被挚友背叛,在牢狱中度过残生。
一个平凡的农夫,与妻子相守五十年,儿孙满堂,在冬日炉火旁安然离世。
一个探索真理的学者,走遍世界,写下无数着作,却在临终前发现所有研究都导向了虚无。
一个为了守护族人而战的将军,战功赫赫,却在最后一场战役中目睹所有部下战死,独自活下来的他选择了自尽。
一个爱上不该爱之人的少女,痴守一生,孤独终老。
无数的人生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都真实可感,每一个都带着鲜明的悲欢喜怒,每一个的终点都是死亡,然后又是新的开始。
璃起初只是旁观者。
但渐渐地,她开始“感受”到那些人生中的情绪。孤儿在雨夜中的饥饿与恐惧,学者发现真理虚无时的绝望,将军失去所有部下后的空洞,少女爱而不得的心碎
太多了。
太沉重了。
这些情绪积累、叠加,如同沉重的锁链,一层层缠绕在她的灵魂上。她开始感到窒息,感到一种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的恐慌。
这就是轮回?
这就是牧魂每天都要面对的东西?
就在璃感觉自己要被这些无穷无尽的记忆和情绪淹没时,一股力量拉住了她。
是牧魂。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暗青色的长袍在光影之海中如定海神针。他的眼神复杂——有一丝歉意,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解脱?
“这是我的轮回,”牧魂的声音直接在璃的意识中响起,平静得可怕,“每一次转生,每一次死亡,所有的记忆都会累积。一百世,一千世,一万世你能想象吗?记得每一个爱过的人死去的模样,记得每一次背叛的痛苦,记得所有理想破灭的瞬间,记得无数个夜晚独自面对永恒的虚无。”
他伸出手,不是实体,而是灵魂的投影。
“你母亲的拓印只是一个引子。永眠谷感应到了你灵魂的特殊性——同时承载‘灵魂’权柄与‘寂怠’本质。它误判了或者说,它做出了它认为正确的选择。”
“什么选择?”璃勉强在记忆洪流中维持自我。
“为你展示真相,”牧魂看着周围流转的无数人生光影,“也为我自己寻找一个出口。”
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痛苦:“我已经厌倦了。厌倦了记得一切,厌倦了每一次重新开始都知道终将结束,厌倦了爱、恨、喜悦、悲伤所有的情感都因为重复而变得苍白。我想结束这无尽的循环,但轮回的权柄不允许。我只能一直转生,一直记得,一直痛苦。”
璃突然明白了。
永眠谷不只是母亲留下的拓印存放处。
它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一个关于“终结”、“安息”、“永恒睡眠”的概念实体。它感应到了璃体内“寂怠”的本质(对一切运动的否定,对永恒宁静的向往),也感应到了她“灵魂”权柄的能力(理解、承载、转化灵魂)。
于是它将他们拉入了这里——轮回神眸的轮回记忆之海。
“它在给我选择,”璃喃喃道,看着牧魂眼中那积累了无数世代的疲惫,“也给你选择。”
牧魂微微点头:“你可以离开。我会送你出去,回到织时者身边。忘记这里的一切,继续你的人生。”
“那你呢?”璃问。
牧魂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我会继续我的轮回。或许再过一万世,或许等到轮回权柄找到新的执掌者,或许直到时间的尽头。”
他的语气中有一种璃从未听过的绝望。不是激烈的,而是沉静的、早已接受了的绝望。
璃看着周围那些流转的人生光影。她能感受到其中每一个灵魂的喜怒哀乐,每一个生命的重量。作为灵魂权柄的继承者,她本能地理解这一切,珍视这一切。
但她也看到了牧魂眼中的痛苦。
积累太多记忆的灵魂,就像承载了太多水的容器,终会破裂。而牧魂,已经承载了太久,太久。
“还有另一个选择,对吗?”璃轻声说。
牧魂深深地看着她,眼中轮回的幻影流转,倒映出无数可能性:“是的。永眠谷在给出提示如果我们联手,用你的灵魂权柄,用我的轮回权柄,再加上永眠谷本身‘永恒安眠’的概念我们可以回到最初。”
“最初?”
“我第一次轮回的时候。”牧魂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我还没有积累无数记忆的时候。在我还能感受纯粹的喜悦和悲伤,而不是透过无数层记忆的滤镜看待一切的时候。”
璃的心跳加快了。
回到轮回神眸的第一次轮回?
和他一起?
“那会发生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牧魂坦白,“这是我从未尝试过的路径。理论上,轮回权柄可以让我们逆流而上,回到时间线上的某个点。你的灵魂权柄可以保护我们在过程中不被时空乱流撕碎。永眠谷的力量可以提供坐标和锚点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无法预测。”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可能会改变历史。我们可能会被困在那个时代。我们可能会引发时空悖论最坏的情况下,我们可能会彻底消失,连轮回都无法进入。”
风险极大。
但璃看着牧魂眼中那一丝微弱的、几乎熄灭的希望之光,做出了决定。
“我的母亲,”她轻声说,“为了所爱之人,燃尽了自己的灵魂。我的父亲,为了守护所爱,宁愿化身寂怠,近乎彻底消亡。”
她抬起头,墨黑的眼眸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我继承了他们的血脉,也继承了他们的选择。如果有一个可能,能够结束这无尽的痛苦我愿意尝试。”
牧魂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看到了某个久远记忆中的身影——那些在他无数转生中,曾经短暂照亮过他黑暗轮回的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这个女孩拥有改变一切的可能。
“即使代价可能是你的存在?”他最后确认。
璃点头:“即使如此。”
牧魂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轮回的幻影开始逆向旋转,越转越快。
周围的记忆光影开始倒退,从最近的人生,向更早的人生回溯。死亡变成出生,衰老变成年轻,离别变成相遇
“握住我的手,”牧魂伸出手,“不要放开。无论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都不要放开。”
璃伸出灵魂的投影,握住了他的手。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灵魂权柄的本能,想要理解、想要连接、想要治愈。
一股深沉的力量从牧魂体内涌出——轮回权柄的伟力,逆转时间,回溯因果。
还有第三股力量,从永眠谷的深处涌出——永恒安眠的祝福,为这次危险的旅程提供庇护。
三股力量交织,化作一道贯穿时间的光之桥梁。
他们开始逆流而上,穿过无数人生的光影,向着时间河流的源头前进。
“我们会去哪里?”璃在时光的呼啸中问道。
“一个简单的地方,”牧魂的声音在时光流中飘忽,“一个我几乎已经遗忘的时代那时,我还不是轮回神眸,只是一个普通的灵魂,开始了第一次的旅程。”
光将他们吞没。
时间在周围扭曲、折叠、回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光渐渐散去。
璃感到脚下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她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洒在一片宁静的田野上。远处有简陋的茅屋村落,炊烟袅袅升起。近处是金黄的麦田,在微风中泛起波浪。空气中飘散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还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孩童嬉笑声。
这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乡村景象。
但璃知道,这不平凡。
因为这是无数个时代之前的世界。
而站在她身边的,不再是那个眼神疲惫、看尽沧桑的轮回神眸牧魂。
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有着相似的清俊面容,但眼中没有了那些沉重的轮回幻影。他的眼神清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好奇与迷茫。他穿着粗糙的麻布衣服,赤着脚站在田埂上,正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璃。
“你你是谁?”少年的声音里有着牧魂从未有过的青涩和紧张,“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璃看着他,看着这个还没有经历无数轮回、还没有积累无尽记忆的牧魂——或者说,他还不是牧魂,他还没有那个名字。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即将开始他的第一次人生。
璃的嘴角微微上扬,墨黑的眼眸中倒映着这个阳光灿烂的世界。
“我叫璃,”她轻声说,“我是来陪你走完这一程的。”
少年困惑地眨了眨眼,但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梦中见过这个女孩,仿佛他们早已相识。
风吹过麦田,带来远方的钟声。
轮回的第一次涟漪,在这一刻,轻轻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