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的颤音还在回荡,第一头怪物已经撕开屏障裂口,探进了腐烂的爪子。
蛮古的吼声比雷霆更早炸响。
“滚出去——!!!”
他魁梧如山的身躯膨胀一圈,皮肤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力量神纹,整个人如同烧红的陨石,正面撞进了涌来的怪物潮中。没有技巧,没有闪避,只有最纯粹的、蛮横到极致的力量。
拳出。
前方扇形区域,三十多头形态扭曲、筋肉贲张的魔物,在接触到拳风的瞬间就爆成了漫天血雾。骨骼、甲壳、畸变的器官,全都被狂暴的力量碾成了最细微的齑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但后面的怪物毫无惧色,踩着同伴的残骸,更加疯狂地涌上。利爪、骨刺、酸液、毒焰,雨点般落在蛮古身上,却只在他暗金色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白痕,随即被更炽热的力量蒸发。
“不够劲!”蛮古狂笑,双拳如攻城巨锤般轮番轰出,每一击都清空一片区域,碎肉和污血在他身后堆积成墙。力量神眸在他额头燃烧,赋予他仿佛无穷无尽的破坏力,但更深处,一种被潮汐牵引的、想要撕碎一切的躁动也在滋长。
“蛮古!守住阵型!不要被潮汐影响!”烈阳灼的喝声传来。
他与月薇立于玄窟入口两侧。烈阳灼周身燃起纯白色的阳炎,那火焰并不灼热,反而带着净化万物的神圣气息;月薇身侧则流淌着银灰色的月华,冰冷、静谧,能冻结灵魂。两人双手相抵,阴阳二气交融旋转,化作一面覆盖整个入口的太极光盾。
怪物撞上光盾,阳炎瞬间将其点燃,从外到内烧成灰烬;月华则侵入其魂,将疯狂的意识冻结、湮灭。偶尔有漏网之鱼冲破光盾边缘,也被烈阳灼随手点出的阳炎指劲或月薇拂出的月华丝线凌空击碎。
阴阳轮转,攻防一体。两人面色沉静,但额头已见细汗。潮汐对阴阳权柄的牵引同样存在,维持太极平衡需要消耗比平时多数倍的心神。
空中,色欲的桃红光华如活物般蠕动着,试图绕过正面战场,从侧翼渗透玄窟。
“此路不通。”
灵汐的身影无声浮现。她甚至没有出手,只是平静地立于半空,左眼生机流转,右眼死寂沉淀。生与死的领域以她为中心展开——桃红光华触及领域的瞬间,靠近生之侧的光华迅速“凋零”,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欲望的养分,化作无色灰烬飘散;靠近死之侧的光华则直接“凝固”,如同被永恒的沉寂冻结,再无法流动。
生死轮转,自成循环。任你千般欲望、万种诱惑,在生命的枯荣与死亡的永恒面前,皆是无根浮萍。
色欲魔王轻“咦”一声,饶有兴趣地将更多光华集中向灵汐,但短时间内,竟无法突破那看似柔和、实则牢不可破的生死领域。
嫉妒的紫黑雾气则从地下渗透,试图勾起玄窟内弟子们的心魔。
一层朦胧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幻光及时笼罩了玄窟内部。尤里紧闭双眼盘坐于地,眉心银白光丝与梦境神眸的光芒激烈交织,但他仍分出一部分心神,展开了最大范围的梦境迷雾。
迷雾中,嫉妒雾气催生的恶念被引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有人梦见自己拥有无敌力量,却瞬间被更强者碾碎;有人梦见得到一切珍宝,转瞬又全部失去……梦境的荒诞与快速更迭,冲淡了嫉恨的凝聚,使其难以形成实质危害。
小暖守在尤里身旁,魂体散发出微弱的、净澈的光芒。她对“污染”的直觉极其敏锐,总能提前指出嫉妒雾气最浓的方向,让尤里及时引导梦境去覆盖。
然而,压力在持续增大。
贪婪的金色锁链已经缠住了玄窟所在山脉的三成地脉,疯狂抽取灵气。防御阵法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暴食的吞噬力场让玄窟上方的空间向内凹陷,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暴怒的黑炎瀑布般冲刷,屏障最外层已经开始熔化、滴落。
而最致命的,是傲慢魔王那无声的“高位格压制”。那并非能量冲击,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宣告——“我高于你”。在这种压制下,所有低于祂位格的存在,施展力量都会事倍功半,心神会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怯。连蛮古的拳势都滞涩了一分,烈阳灼与月薇的太极光盾也微微颤动。
秦问天立于玄窟最高处,时空神眸的光芒已收缩到极致,只在周身三尺内流转。他在进行最精密的计算与调度。
“东北角屏障裂缝,三息后扩大,烈阳灼补一道阳炎封堵。”
“正西地下有贪婪锁链分叉钻入,蛮古去踩碎它。”
“尤里,梦境迷雾向东南偏移三度,那里嫉妒雾气在凝聚心魔种子。”
“灵汐,生死领域顺时针旋转半周,色欲光华在寻找生之领域的周期性薄弱点。”
他的指令清晰、冰冷、精准到毫厘。时空神眸不仅让他看穿战场每一处细节,更能短暂预判数息后的变化。整个玄窟的防御,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在他的指挥下艰难而顽强地运转着。
但劣势在累积。
怪物仿佛无穷无尽。虚空之触的黑袍人隐藏在洪流后方,不断结印,引导潮汐力量冲击屏障弱点,同时召唤更多扭曲存在。
六大魔王的权柄攻击虽被暂时挡住,但祂们显然未出全力,更像是在试探、消耗。而玄窟众人的力量却在快速消耗,潮汐对权柄的牵引更在不断干扰他们的控制。
“这样下去……撑不过半个时辰。”烈阳灼传音道,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
秦问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天穹中央的斯库拉,又投向远方——
那几道苏醒的神眸波动,正在急速逼近!
最先抵达的,是一道撕裂空间的银白色厉芒!
“嗤——!”
厉芒所过之处,怪物成片化为冰雕,随即崩碎成晶莹粉末。一道高挑纤瘦的身影随之现身,她银发如雪,眼眸是冰冷的湛蓝,周身环绕着极寒的霜雪风暴。她的气息赫然达到了七阶世界境,但波动方式极其古老、纯粹。
她手中并无兵器,只是抬手虚握,千里内的水汽瞬间凝结成亿万冰晶尖刺,随着她手指轻点,如同银色洪流般轰向傲慢魔王降下的“高位格压制”区域。
“咔嚓……!”
无形的压制场域,竟被这纯粹的、极致的“寒冷”法则,冻出了一片细密的裂纹!
傲慢魔王第一次转动了视线,落在银发女子身上。
几乎同时,南方天际,赤红火光燎原而至!
那是一头翼展超过千丈的火焰巨鸟虚影,鸟喙中衔着一枚不断旋转的赤金神符。巨鸟背上,站着一位赤发壮汉,他赤裸的上身铭刻着火焰图腾,气息狂野暴烈,同样是七阶世界境,手中握着一柄门板似的火焰巨斧。
“哈哈哈!热闹!老子没来晚吧!”赤发壮汉狂笑,巨斧凌空一劈,一道焚天煮海的火焰斧芒裂空而出,并非攻向魔王,而是狠狠斩在那些缠绕地脉的贪婪金色锁链上!
“铛——!!!”
巨响震天,数根锁链应声崩断!被抽走的灵气倒卷而回,玄窟屏障光芒一振。
贪婪魔王臃肿的身躯第一次颤动,金黄色的眼眸锁定了赤发壮汉。
第三道气息来自地下。
玄窟前方的地面轰然炸开,一头形如穿山甲、却庞大如山的土黄色巨兽破土而出。它背上站着一位矮壮如铁塔的老者,手持一对八角铜锤,气息沉厚如山,也是七阶。
老者一言不发,铜锤对撞。
“咚——!”
沉闷的巨响化作实质的土黄色波纹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大地翻涌,一道道厚重的岩墙拔地而起,并非为了防御,而是如同活物般扭曲、合拢,竟将一部分冲在最前的怪物洪流直接“吞”进了大地深处,碾成肉泥。
“厚土神眸?”秦问天眼中数据流一闪,“不……是更接近‘大地’本质的权柄,未被污染。”
三位苏醒的古老执掌者,没有丝毫废话,直接选择了最危险的敌人出手!
傲慢、贪婪、暴怒(火焰斧芒也扫到了黑炎)——三位魔王的注意力被短暂吸引。
压力稍减。
但秦问天没有丝毫放松。他看得清楚,这三位古老执掌者实力虽强,但似乎……状态并不完整。银发女子的气息有种透支般的锐利,赤发壮汉的火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矮壮老者的土黄波纹范围也在缩小。他们沉睡太久,被潮汐强行唤醒,并未恢复至巅峰。
而魔王们,只是被激怒,远未到极限。
“蝼蚁……也敢触怒神威?”
傲慢魔王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让灵魂冻结的寒意。祂背后六翼,轻轻一扇。
没有光芒,没有风暴。
但银发女子周身的霜雪领域,猛地向内塌缩!她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冰蓝色的血液。极寒的法则,竟被某种更高位的“存在定义”强行压制、排斥!
赤发壮汉的火焰斧芒被贪婪魔王伸出的、由无数珍宝凝聚的巨手抓住,生生捏碎。巨手反掌拍下,赤发壮汉怒吼着挥斧硬抗,却被连人带鸟虚影拍得倒飞数百丈,火焰明灭不定。
矮壮老者凝聚的岩墙,被暴怒魔王一口黑炎喷中,瞬间融化成滚烫的岩浆,反而向玄窟方向倒灌。
三位援军,一触即溃!
魔王与古老执掌者之间,存在着位格与力量本质的差距!
而也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所有人注意力被最高处交锋吸引的刹那——
一直隐匿的、最阴险的攻击,发动了。
不是来自前方,不是来自天空。
来自地下深处,来自玄窟防御阵法的最核心地基。
一道细如发丝、漆黑如墨、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线”,不知何时已穿透了重重防护,悄然抵达了玄窟灵脉枢纽的正下方。
然后,向上,轻轻一刺。
“噗。”
微不可闻的轻响。
主持核心阵法的三位玄窟长老,身体同时一僵。他们的眉心,同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黑点。没有流血,没有伤口,但三人的眼神瞬间涣散,神魂如同被一根无形的针彻底刺穿、搅碎。
他们维持的法决,中断了。
玄窟最核心的、维系所有屏障能量流转的枢纽阵法,出现了一刹那的停滞。
就是这一刹那。
“咔嚓——!!!”
整个玄窟的防御屏障,从上到下,裂开了千百道蛛网般的缝隙!
贪婪的金色锁链疯狂钻入裂缝,加速抽取灵气;暴食的吞噬力场将裂缝撕扯得更大;暴怒的黑炎顺着裂缝灌入;色欲的桃红光华与嫉妒的紫黑雾气汹涌渗透!
外层屏障,宣告破碎!
怪物洪流发出震天欢啸,如同决堤的黑色海啸,向着再无遮挡的玄窟内部,汹涌灌入!
“不好!”烈阳灼目眦欲裂,与月薇拼命催动太极光盾,想要堵住入口,但更多的裂缝从四面八方绽开,怪物从各个方向涌入。
蛮古怒吼着回防,双拳轰碎一片又一片怪物,但数量太多了,杀之不尽。
灵汐的生死领域急速扩张,大片大片地收割着怪物,但魔王权柄的渗透让她领域压力剧增。
尤里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屏障破碎的冲击干扰了他与灵魂光丝的融合,梦境迷雾剧烈波动。
秦问天瞳孔骤缩。
时空神眸疯狂运转,捕捉到了那道造成这一切的、细如发丝的漆黑攻击的源头——
不在怪物洪流中,不在黑袍人里。
在玄窟内部,弟子人群的边缘。
一个原本负责维护侧翼阵法的、毫不起眼的年轻弟子,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眼睛,此刻是一片纯粹的、不断旋转的漆黑漩涡。
他对着秦问天,咧开嘴,露出了一个非人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虚空之触……”秦问天声音冰冷,“……的‘暗针’。居然潜伏到了这种地步。”
那弟子——或者说,占据了弟子躯壳的暗针——身形一晃,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的虚影,向着各个关键位置袭去,目标赫然是其他维持阵法节点的长老和正在融合关键的尤里!
内外交困,危在旦夕!
而天穹上,傲慢魔王的目光,已再次落下,这次,锁定了屏障破碎后完全暴露的玄窟核心,以及……正在艰难融合灵魂光丝的尤里。
“钥匙……”祂低语,第一次,伸出了一根手指。
指向尤里。
一道纯粹由“高位格定义”凝聚的、无形无质却足以抹杀任何“低位存在”的指劲,跨越空间,点向尤里眉心。
这一指,无法以能量防御,无法以物质阻挡,它是法则层面的“否定”——否定你存在的资格。
灵汐的生死领域试图拦截,但生死法则的位格,竟隐隐被那指劲中蕴含的“定义”所压制!
秦问天时空神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双手猛地向前虚握——时间,给我缓!空间,给我叠!
尤里周围的时间流速瞬间减缓百倍,空间层层折叠扭曲,试图将那指劲放逐到错乱的时空迷宫中去。
但傲慢魔王的指劲,只是微微一滞,便以缓慢却不可阻挡的速度,继续点落。它太过纯粹,纯粹到时空的紊乱难以完全扭曲其“存在否定”的本质指向。
指劲,距离尤里眉心,只剩三尺。
两尺。
一直紧闭双眼、浑身颤抖的尤里,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左眼,依旧是梦境神眸的幻彩流光。
已化为一片纯净的、仿佛能映照出万物灵魂本质的银白。
他抬起手,并非防御,而是对着那点落的指劲,也对着天穹上的傲慢魔王,张开了五指。
一个平静的、带着奇异回响的声音,从他口中,也仿佛从无尽岁月之前传来:
“傲慢……”
“汝之存在定义——”
“需经灵魂核准。”
银白的光芒,自他右眼,自他张开的五指掌心,迸发而出。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是……质询。
是对“存在资格”来自太初灵魂权柄碎片的——
反质询。
傲慢魔王那永远漠然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指劲,停在了尤里眉心前半寸。
银白的光芒与无形的“存在否定”指劲,在方寸之间,陷入了寂静却凶险万分的法则僵持。
整个战场,因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而秦问天,抓住这凝滞的万分之一瞬。
时空神眸锁定了那名化作数十虚影的“暗针”真身。
他的身影,自原地消失。
下一瞬,出现在那真身面前。
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一截由凝固的时空碎片凝聚成的、半透明的剑。
一剑。
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