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骸原,位于赤血荒原东北方,是一片与赤血荒原的暗红、焦黑截然不同的、死寂的灰白。
这里的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抑。大地被厚厚的、灰白色的骨粉与沙砾覆盖,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异常松软,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放眼望去,视野之内,除了偶尔突兀刺出的、巨大而扭曲的灰白色骨骼残骸,便是一望无际的荒凉与死寂。没有植物,没有水源,甚至连风,都带着一种腐朽、干燥的气息,呜咽着刮过大地,如同无数亡魂在低泣。
阿吉收敛了全部气息,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后期,如同一个灰白色的幽灵,在铁骸原边缘缓缓前行。他换上了一身灰白色的、不起眼的粗布衣衫,脸上也涂抹了骨粉,尽量与环境融为一体。“镇岳剑”收入丹田温养,手中只握着一把在赤岩盟打造的、材质普通的灰色骨刃(取自某种荒兽骨骼,能一定程度上隔绝亡灵感知)。
他离开赤岩盟已有七日。这七日,他并未急于深入铁骸原核心,而是沿着外围区域,小心翼翼地探查,熟悉环境,同时尝试感应“镇岳剑”对“戍山”传承碎片的微弱共鸣,以及“镇狱令”对“归墟节点”的模糊指引。
铁骸原的亡灵,远比传闻中更加诡异、有组织。
在外围区域,最常见的是游荡的“骷髅兵”。它们由各种生灵的骨骼拼凑而成,大多残缺不全,行动迟缓,眼眶中跳动着微弱的惨绿色魂火,实力普遍在炼气期,感知低下,阿吉轻易便能避开或无声解决。
但越往深处,亡灵的种类和实力便开始提升。出现了身披破烂锈蚀铠甲、手持残缺兵器、行动较为迅捷、懂得简单配合的“骷髅战士”,实力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不等。偶尔还能看到飘忽不定、能穿透实物、发出精神尖啸的“幽魂”,以及潜伏在骨粉之下、突然暴起伤人的“骨蝎”、“尸虫”等亡灵生物。
这些亡灵似乎并非完全无序游荡。阿吉多次观察到,它们会定期向着某个方向(大约是铁骸原核心)缓缓移动,仿佛受到某种召唤。有时,还能看到几队“骷髅战士”在某种更高阶亡灵(如“骸骨骑士”或“幽魂法师”)的带领下,进行简单的巡逻,路线颇有规律。
“有组织……甚至有简单的社会结构。是‘亡灵君主’残念的影响?还是拜荒教在背后操控?” 阿吉心中警惕。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铁骸原深处,存在着一个拥有一定智慧、能统御亡灵的“核心”。
他尝试捕捉过几个落单的、魂火较强的“幽魂法师”,用“寂灭薪火”之力侵入其魂火,试图读取记忆。但收获甚微。这些亡灵生物的意识混乱、破碎,充斥着对生者的憎恨、对死亡的麻木,以及一种对“君主”的盲目服从。唯一有用的信息是,它们对铁骸原核心,那个被称为“白骨圣山”的地方,充满了本能的敬畏与向往,那里似乎是所有亡灵的“圣地”,也是“君主”的沉眠(或苏醒)之地。
“白骨圣山……看来就是‘镇狱令’提示的‘次级归墟节点’所在,也是‘戍山’传承碎片可能存在的地方。” 阿吉记下了这个地名,继续小心地向深处潜行。
第八天,阿吉进入了铁骸原的中部区域。这里的灰白雾气开始变得浓郁,视野受到极大限制,连神识探查都变得滞涩,仿佛雾气中蕴含着某种能侵蚀、干扰精神的力量。地面的骨粉更深,踩上去几乎能没过脚踝,偶尔还能踩到埋藏的、完整的骨骼,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亡灵的数量和实力再次跃升。“骸骨骑士”开始成群出现,它们骑着由亡灵兽骨骼拼成的战马,队列整齐,如同生前训练有素的军队。“幽魂法师”的数量增多,它们往往聚集在由巨大骨骼搭建的简陋祭坛旁,对着祭坛中心某种惨绿色的磷火,进行着无声的、诡异的祈祷或仪式,磷火的光芒能微弱地驱散雾气,照亮一小片区域。
阿吉还见到了更强大的亡灵单位:由数具庞大兽骨拼接而成、行动缓慢但防御和力量惊人的“骸骨巨兽”;以及一种身形飘忽、能释放大范围“衰老诅咒”和“灵魂汲取”的“哀嚎女妖”。这些亡灵的实力,普遍达到了筑基中后期,甚至偶尔能感知到相当于筑基巅峰的强悍亡灵气息,隐藏在雾气更深处。
阿吉的行动变得异常困难。他必须时刻运转“净心诀”和一丝“寂灭薪火”之力护住心神,抵御雾气中无处不在的死亡侵蚀与精神干扰。同时,还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亡灵巡逻队,以及那些明显是亡灵生物“聚居点”或“祭祀点”的地方。
“这里的亡灵生物,已经形成了初步的生态和聚落……绝非自然形成。” 阿吉潜伏在一处巨大的、倾斜的肋骨化石形成的阴影中,默默观察着远处一个较大的亡灵聚落。那里有数座由巨大骨骼搭建的、类似帐篷或简陋房屋的结构,中心有一个燃烧着熊熊绿色磷火的骨堆祭坛。几十个“骷髅战士”在周围“站岗”,几个“幽魂法师”漂浮在祭坛上空,低声吟唱着古怪的音节,祭坛的磷火随着吟唱明灭不定。
更让阿吉在意的是,他在那个聚落边缘,看到了几个活动的、并非亡灵的身影!他们穿着破烂的、沾染了骨粉的灰色斗篷,身形佝偻,动作僵硬,但分明是活人!他们似乎在收集地面上某种发光的骨屑,或者将一些亡灵生物的残骸碎片,恭敬地摆放到祭坛周围。
“拜荒教徒!” 阿吉心中一凛。果然,拜荒教已经渗透到了铁骸原深处,而且看那些教徒的状态,似乎与亡灵生物达成了某种“共处”,甚至可能在进行某种合作或献祭。
他更加小心地收敛气息,将一丝“寂灭薪火”之力外放,模拟出周围亡灵生物散发出的淡淡死亡与腐朽气息,以作伪装。得益于“薪火”之力可包容、可转化的特性,以及他对力量入微的操控,这种伪装相当成功,只要不靠近那些高阶亡灵或拜荒教徒,基本不会被识破。
就在阿吉准备离开,继续向“白骨圣山”方向深入时,异变突生。
远处那个亡灵聚落中心,骨堆祭坛的磷火猛地一涨,火焰由惨绿色转为一种暗沉的、带着不祥血色的暗红!祭坛上空吟唱的“幽魂法师”们发出兴奋的尖啸,下方的“骷髅战士”和那几个拜荒教徒,齐刷刷地朝着祭坛跪下,做出五体投地的姿态。
紧接着,一道暗红色的、充满混乱与邪恶的光束,自祭坛磷火中冲天而起,没入上方浓厚的灰白雾气深处。光束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消散。
光束消散后,祭坛的磷火恢复了惨绿色,但似乎明亮、凝实了一些。那几个拜荒教徒站起身来,动作似乎更加僵硬,但眼中却闪烁着狂热的红光。他们从怀中取出一些东西——阿吉眼尖,认出那是几块暗红色的、仿佛凝结血块般的晶石碎片——恭敬地放入祭坛磷火中。磷火一阵摇曳,将晶石碎片吞噬,火焰的颜色似乎又加深了一丝。
“是赤血山那种晶石的碎片!” 阿吉心头一震。拜荒教果然在利用那种晶石,在铁骸原进行某种仪式!他们收集亡灵的残骸,用晶石碎片献祭,似乎在强化这个聚落的祭坛,或者说,在强化祭坛连接的某个存在?
他强忍住出手抢夺或破坏的冲动。这里亡灵生物众多,还有拜荒教徒,一旦暴露,后果难料。他记下了这个聚落的位置和祭坛的特征,悄然后退,离开了这片区域。
接下来的几天,阿吉在铁骸原中部区域,又发现了数个类似的、规模不等的亡灵聚落,无一例外,中心都有那种燃烧着磷火的祭坛,都有拜荒教徒活动的痕迹。他也亲眼目睹了两次类似的献祭仪式,暗红光束冲天而起,晶石碎片被投入磷火。
“他们在建立据点,进行某种持续的、规模化的仪式……目标,很可能是‘白骨圣山’。” 阿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拜荒教在铁骸原的渗透和活动,比他预想的更加深入、系统。这绝不仅仅是收集资源或小打小闹,而是在下一盘大棋。
他必须尽快赶到“白骨圣山”,查明真相,破坏他们的计划。但“白骨圣山”位于铁骸原最核心处,那里的亡灵只会更强、更密集,拜荒教的防御也必然更加严密。
第十日,阿吉终于靠近了铁骸原的核心区域。这里的灰白雾气浓郁到几乎化为液态,视线不足十丈。脚下的骨粉深可及膝,每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空气中弥漫的死亡与腐朽气息,几乎化为实质,如同冰冷的毒蛇,不断试图钻入他的口鼻,侵蚀他的生机。即便是阿吉,也不得不加大了“寂灭薪火”之力的运转,才能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隔绝侵蚀的无形力场。
神识在这里受到的限制更大,探查范围被压制到不足百丈。但阿吉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那高耸入云、即便隔着浓雾也能感受到其庞大轮廓的阴影——那应该就是“白骨圣山”。同时,他也感觉到,丹田内的“镇岳剑”,开始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持续性的悸动,仿佛在呼唤着什么。而“镇狱令”对“归墟节点”的感应,也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潜入“白骨圣山”外围探查时,侧前方浓雾中,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以及……活人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
阿吉立刻收敛全部气息,如同化石般潜伏在厚厚的骨粉之下,只留一丝神识小心翼翼地向声音来源处探去。
只见约三十丈外,浓雾被某种力量微微排开,形成了一个相对清晰的小范围。四道身影正在对峙。不,准确说,是三道身影,呈三角之势,隐隐包围着中心的一道身影。
被包围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穿着残破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某种精致皮甲的女子。她手持一柄造型奇特、仿佛由某种银色金属与骨骼打造的长弓,弓弦上搭着一支流转着淡蓝色寒光的骨箭,箭尖指向对面三人中为首的一个。女子面色苍白,嘴角带血,气息有些紊乱,显然受了伤,但眼神锐利如鹰,充满了警惕与不屈。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耳朵,尖而长,从发间露出——并非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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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异族?阿吉心中一动,赤血荒原周边,似乎有精灵、半精灵等类人种族活动的传闻,但极少深入荒原内部。
而包围她的三人,则明显是人类,但穿着打扮与寻常修士或荒原猎人格格不入。他们身着统一的暗红色劲装,外罩绣有扭曲眼球图案的黑色斗篷,脸上带着遮掩气息的骨质面具。为首一人气息最强,达到了筑基巅峰,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顶端镶嵌着猩红宝石的短杖。另外两人则是筑基中期,一人持刀,一人握剑,兵器上都萦绕着淡淡的血光与邪气。
拜荒教徒!而且是精锐!看其打扮和气息,地位很可能比阿吉之前在外围见到的那些教徒要高得多。
“艾莉丝,何必负隅顽抗?” 为首的黑袍短杖修士(简称红袍首领)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交出‘月痕弓’和‘白骨圣山’的路径图,加入圣教,侍奉荒主,你和你那苟延残喘的部族,还能有一条生路。否则,今日此地,便是你的埋骨之所。放心,你的灵魂和这身好皮囊,荒主会好好‘使用’的。”
那被称为艾莉丝的半精灵女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清冷而坚定:“休想!月痕是我族圣物,岂能交给你们这些邪徒!白骨圣山的秘密,也绝不会让你们玷污!要战便战,我‘月影部族’的猎人,没有怕死的懦夫!”
“冥顽不灵。” 红袍首领冷哼一声,手中短杖顶端的猩红宝石光芒一闪,“动手!抓活的,祭祀需要新鲜强大的灵魂和躯体!”
两名筑基中期的拜荒教徒立刻狞笑着扑上,刀剑齐出,带着腥风血雨,攻向艾莉丝。他们的招式狠辣刁钻,配合默契,显然经常联手对敌。而且刀光剑影中,隐隐有血色符文闪烁,带着侵蚀灵力、惑乱心神的邪异效果。
艾莉丝身形灵动,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后急退,同时手中长弓连震,弓弦响处,三支淡蓝色骨箭成品字形射出,精准地射向两名教徒的要害。箭矢速度极快,且附带着冰冷的寒气,所过之处,连浓雾都被冻结出细小的冰晶。
两名教徒似乎对艾莉丝的箭术有所忌惮,不敢硬接,挥动兵器格挡或闪避。箭矢与兵器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寒气四溢,让两名教徒的动作都微微一滞。
但艾莉丝显然有伤在身,速度与力量都打了折扣,射出三箭后气息更乱。两名教徒很快稳住阵脚,再次逼上,刀光剑影将艾莉丝笼罩。
那红袍首领并未直接出手,而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外围,手中短杖时不时射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光线,袭向艾莉丝。这些光线极为诡异,能自动追踪,且一旦被擦中,便会如附骨之疽般钻入体内,侵蚀灵力,干扰行动。艾莉丝不得不分出大半精力闪躲、驱除这些光线,顿时险象环生,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眼看艾莉丝就要被生擒。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似乎准备发动某种同归于尽的秘术。
潜伏在骨粉下的阿吉,目光闪烁。拜荒教是他必杀之敌。这半精灵女子似乎与拜荒教有仇,且对“白骨圣山”有所了解,手中还有“月痕弓”和路径图……或许,是一个了解铁骸原核心秘密、甚至对抗拜荒教的潜在盟友。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放任拜荒教徒在此轻易得手,获取所谓的“圣物”和路径图。
心念电转,阿吉瞬间有了决断。
就在艾莉丝即将被一道暗红光线击中后背,两名教徒的刀剑即将封死她所有退路的刹那——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
一道灰蒙蒙的、毫不起眼、却快如闪电的剑气,自浓雾与骨粉中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道袭向艾莉丝后背的暗红光线的“七寸”之处。
“噗!”
暗红光线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无声溃散。
紧接着,又是两道灰蒙蒙的剑气,后发先至,分别袭向那两名拜荒教徒持兵器的手腕!剑气黯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切断”灵力气机联系的锋锐。
两名教徒猝不及防,只觉手腕一凉,运转的邪力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攻势不由一缓。
艾莉丝虽惊不乱,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剑的合击,同时手中长弓再次拉开,一支箭矢直指那红袍首领!
“谁?!” 红袍首领又惊又怒,短杖一挥,一道暗红护盾瞬间出现在身前,同时厉声喝道,目光如电,扫向剑气袭来的方向。
浓雾与骨粉中,阿吉缓缓站起,撤去了伪装。他依旧保持着筑基后期的气息,但手中那柄不起眼的灰色骨刃,却隐隐指向红袍首领,气机将其牢牢锁定。
“路过,看你们以多欺少,不太顺眼。” 阿吉语气平淡,目光扫过三名拜荒教徒,最后落在艾莉丝身上,微微点头。
艾莉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警惕,显然没想到在这铁骸原深处,会突然冒出一个看似普通、出手却如此精准诡异的人类修士。但她能感觉到,对方似乎并无恶意,至少目前是针对拜荒教。
“又一个找死的人类!” 红袍首领眼中杀机迸现,他能感觉到阿吉只有筑基后期的气息(阿吉伪装),虽然刚才那两剑有些门道,但并未放在眼里,“既然你想英雄救美,那就和这个精灵贱人一起,成为荒主的祭品吧!杀了他们!”
最后一句,是对两名手下说的。
两名筑基中期的教徒对视一眼,眼中凶光一闪,舍弃了受伤的艾莉丝,一左一右,扑向阿吉!刀剑之上,血色符文大亮,邪气森森。
艾莉丝见状,银牙一咬,箭尖依旧指着红袍首领,防止他偷袭,同时急促地对阿吉喊道:“小心!他们的兵器有古怪,能污人灵力!”
阿吉仿佛没听见,面对两名同阶(表面)敌人的夹击,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灰色骨刃。
下一瞬,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