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山中无甲子。
自阿吉等人避入赤岩山脉深处,在这戍山族先辈遗泽的山谷中安顿下来,转眼已过去三个月。
谷中灵气氤氲,受“戍山祖气晶核”和祭坛阵眼影响,比外界浓郁数倍不止。奇花异草蓬勃生长,灵泉汩汩,飞禽走兽也较别处更具灵性,俨然一片世外桃源。在阿吉的规划下,简陋的木屋整齐排列,开垦的田地里灵谷抽穗,狩猎和采集井然有序,加上岩刚等人不时外出,用猎取的兽皮、采集的草药,与山脉中其他少数与世无争的小部族换取必要的盐铁等物,这个临时家园,已初具规模,自给自足。
山谷中心,祭坛旁的石窟,已被阿吉命名为“戍山窟”,成为最核心的禁地。洞窟深处,那具戍山族先辈“山岳”长老的玉化遗骸,被阿吉等人恭敬地安置在一处天然形成的石龛内,每日焚香礼拜,感念遗泽。石台上那不断溢出精纯大地祖气的泉眼,是山谷灵气的核心,也是林见疗伤的关键所在。
此时,戍山窟内,林见静静躺在一张由柔软兽皮铺就的石床上,面色红润,气息平稳悠长,仿佛只是熟睡。他身下的石床经过阿吉特殊布置,与那祖气泉眼相连,丝丝缕缕精纯温润的土黄色气流,不断从石床下方渗出,缓缓渗入林见体内,无时无刻不在滋养着他受损的根基,消磨着残余的“归墟”邪气。
阿吉盘膝坐在石床旁,双目微阖,双手虚按于林见丹田上方。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凝实的土黄色光晕,气息沉凝如山,赫然已达到了筑基期的巅峰,距离凝聚金丹,似乎只差那临门一脚。这三个月,他不分昼夜,一边以大地祖气为林见疗伤,一边苦修“戍山不灭经”真解,修为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随着对“戍山不灭经”理解的深入,尤其是得到“山岳”长老留下的真解传承,阿吉对“戍山”之道的领悟,早已今非昔比。他不再仅仅将“戍山”之力视为镇守、封禁的手段,更领悟其承载、滋养、厚德载物的真意。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比以往更加精纯、更富生机的大地祖气,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缓缓渡入林见体内,重点冲刷着其心脉附近那最后、也是最顽固的一小团“归墟”邪气。
这团邪气,如同跗骨之蛆,与林见的心脉几乎融为一体,又兼具“归墟”虚无、侵蚀、混乱的特性,极难拔除。阿吉不敢有丝毫急躁,只能以水磨工夫,用源源不绝的大地祖气,一点点地消磨、中和、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阿吉额角已见细密汗珠,但他神色专注,手法稳定。那团顽固的邪气,在大地祖气持续三个月的冲刷下,终于又淡薄了一丝,缩小了一圈。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直沉寂、仿佛陷入最深层次自我保护的林见体内,那柄与他神魂相连、灵性大损后一直沉寂于丹田深处的本命飞剑“青冥”,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可闻、却清晰响彻在阿吉心间的清越剑鸣!
嗡——
剑鸣声起,林见一直平稳的气息,骤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无比锋锐、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枷锁的无形剑意,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自林见丹田深处,缓缓弥漫开来。
这股剑意,与阿吉熟悉的、林见平日施展的浩渺剑意有所不同。它更加内敛,更加纯粹,更加……接近于“本源”。仿佛剥离了所有外在的招式和形态,只剩下最核心的、属于林见自身的、独一无二的“剑”之真意。
阿吉浑身一震,立刻停止了动作,惊喜地看向林见:“师傅?!”
只见林见那如同上好玉石雕琢般的、紧闭了三个月的眼睑,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缓缓抬起。
一双深邃、平静、仿佛蕴含了无尽星空与岁月长河的眼眸,时隔三月,再次睁开。
初时,那双眼中还带着一丝长眠初醒的迷茫,但仅仅一瞬,迷茫便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深邃,只是比以往,似乎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某种明悟后的透彻。
“阿吉……” 林见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他目光转动,看清了周围的环境,感受到了身下石床传来的、温和而精纯的大地祖气,也看到了阿吉脸上那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疲惫。
“师傅!您终于醒了!” 阿吉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这三个月的担忧、焦虑、日夜不休的疗伤与苦修,在这一刻,化为无尽的喜悦。
林见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已然沉稳厚重了许多、修为更是突飞猛进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感受了一下自身状况,经脉中灵力运转晦涩,丹田黯淡,心脉处仍有顽固邪气盘踞,神魂也传来阵阵虚弱之感。但最重要的生机,已被那股精纯温和、充满生机的力量稳稳护住,并且那股力量正在持续不断地修复着他受损的根基,消磨着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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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救了我。” 林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这股力量……是‘戍山’祖气?你找到了戍山族的遗泽?”
“是,师傅!” 阿吉连忙擦去眼泪,将这三个月的经历,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从如何以“戍山印”碎片引动祭坛,获得“山岳”长老传承,发现“戍山祖气晶核”和“戍山不灭经”真解,到如何以此地为根基,安顿众人,疗伤修炼,事无巨细,一一禀明。
林见静静听着,当听到阿吉描述“山岳”长老遗骸和其留下的意念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当听到阿吉以大地祖气为自己疗伤,日夜不辍,甚至不惜损耗自身本源时,他眼中又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心疼,有欣慰,更有骄傲。
“辛苦你了,阿吉。” 林见轻叹一声,想要抬手,却发现身体依旧虚弱无力。
“师傅言重了!若不是师傅舍身封印裂隙,弟子和赤岩盟早已不存。弟子所做,不过是分内之事。” 阿吉连忙道,随即关切地问,“师傅,您现在感觉如何?那‘归墟’邪气……”
“无妨了。” 林见轻轻摇头,目光内视,看向心脉处那团顽固的邪气,以及体内那缓缓流淌、不断修复着己身的精纯祖气。“‘归墟’之力,诡谲难缠,本质极高,寻常手段确实难以根除。但这‘戍山’祖气,至纯至厚,蕴含大地本源生机,恰好能克制、消磨其侵蚀之力。你做得很好,不仅保住了我的命,更稳住了我的道基。剩下的这点邪气,假以时日,在祖气温养和你‘戍山不灭经’的辅助下,当可慢慢化解。”
他顿了顿,感受着体内那沉寂许久、刚刚发出微弱剑鸣的“青冥”,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而且,此次重伤,也未必全是坏事。‘归墟’之力侵蚀,虽险些要了我的命,却也让我在生死之间,对自身剑道,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我的‘剑魄’,在祖气温养和邪气磨砺下,似乎……有了一丝蜕变的契机。”
“剑魄?” 阿吉疑惑。他听说过剑意、剑心,但剑魄,却是第一次从师傅口中听闻。
林见看了阿吉一眼,解释道:“剑道修行,初练剑气,再悟剑意,而后凝剑心,最后,便是养剑魄。剑魄,乃剑道修士一身剑意、剑心、乃至对‘道’之感悟的精华凝聚,是神魂与剑道融合的产物,近乎元神雏形。剑魄成,则剑道通神,一念动,万剑生。我之前剑意虽强,但剑魄始终未能真正凝聚成形,处于朦胧状态。此番与‘归墟’邪气对抗,在极致的‘终结’与‘虚无’压力下,反倒让我对自身‘斩虚妄、断因果、守本心、开前路’的剑道真意,有了更纯粹、更本质的认知。加之这‘戍山’祖气蕴含无尽生机,恰好补足了剑魄凝聚所需的‘生’之底蕴。如今,剑魄已现雏形,只待我恢复修为,便可尝试将其彻底凝聚、温养。”
阿吉闻言,又惊又喜。师傅的剑道修为,本就深不可测,如今竟在重伤之下因祸得福,触摸到了凝聚“剑魄”的契机,一旦成功,实力必将更上一层楼!这对于他们未来的复仇、对于应对“归墟”威胁、对于守护这片土地,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恭喜师傅!” 阿吉由衷道。
林见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石窟之外,仿佛能穿透山壁,看到山谷中的景象,看到更远处的赤岩城,看到那片饱经创伤的赤血荒原。
“我昏迷这三月,外界情况如何?赤岩盟众人可还安好?赤岩城……现在怎样了?” 林见问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阿吉神色一肃,沉声道:“回师傅,当日您以身为引,配合弟子催动的‘戍山’之力,暂时封印了地渊裂隙,为赤岩盟争取了撤离时间。岩烈族长、大长老岩山已率领幸存族人,携带着部分物资和传承,退入了赤岩山脉更深处的几个预设避难据点,虽然艰难,但总算保全了大部分元气。岩刚大哥、雷恩大哥、艾莉丝和三十名精锐战士,随弟子留在此地,一方面是守护师傅疗伤,另一方面,也是遵照族长之命,为赤岩盟保留一支最精锐的火种,并探索先祖遗泽,寻找复兴之机。”
“此地有‘戍山祖气晶核’和祭坛阵眼,灵气充沛,易守难攻,我们已初步站稳脚跟。岩刚大哥他们时常外出探查,与山中其他零散部族有些接触,用猎物和草药换取必需品,也打听一些外界消息。”
说到这里,阿吉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只是,赤岩城……已经彻底废弃了。地渊裂隙虽被暂时封印,但邪气泄露造成的污染,已让那片土地变得不适合居住。残余的联军,尤其是黑山、腐骨两部,在您和血骨祭司陨落后,已作鸟兽散,退回各自领地,短期内应无力再犯。但拜荒教……行踪诡秘,自那日之后,便再未露面。不过,据零星的消息,荒原各地,似乎又出现了几起诡异的邪祟事件和人口失踪,怀疑与拜荒教有关。他们,恐怕并未放弃。”
林见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赤岩城被毁,在他预料之中。联军溃散,也是必然。唯有拜荒教,这个神秘而诡异的组织,行事莫测,所图甚大,始终是心头大患。
“至于赤岩城下的封印……” 阿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弟子以精血为引,配合‘戍山印’碎片,加强了封印,并能隐约感知封印状态。这三个月来,封印总体还算稳定,但……弟子能感觉到,地底那股邪恶的意志,并未沉睡,反而似乎在积蓄力量,不时冲击封印。封印的力量,正在被缓慢侵蚀。虽然速度很慢,但长此以往,恐非长久之计。”
林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归墟”隐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赤岩城下的裂隙,只是冰山一角。拜荒教千方百计要破坏封印,引动“归墟”之力,所图绝非仅仅赤岩城一隅之地。
“你做得很好了,阿吉。” 林见缓缓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能在那种情况下,果断决定,寻得此地,获得传承,稳住我的伤势,更保全了这支精锐力量,已远超我的期望。赤岩盟有你,是他们的幸运。”
阿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都是师傅教导有方,还有戍山先祖庇佑。”
“先祖庇佑,是机缘。但能抓住机缘,临危不乱,做出正确抉择,是你的能力。” 林见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这三个月,你成长了很多。不仅修为大进,对‘戍山’之道的领悟,也已登堂入室。假以时日,你之成就,未必在我之下。”
“弟子不敢与师傅相比。” 阿吉连忙道,心中却因师傅的认可而暖流涌动。
“不必妄自菲薄。” 林见摇头,“你的路,与我不同。我之剑道,在于斩破虚妄,一往无前。而你之‘戍山’道,在于守护、承载、传承。薪火相传,生生不息。这片土地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的守护者。”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深邃:“我既已苏醒,便不能再耽搁。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修为,彻底清除体内残存邪气。之后,我们需做几件事。”
“师傅请吩咐!” 阿吉精神一振。
“第一,稳固此地,以此为根基。‘戍山祖气晶核’乃无上至宝,此地亦为戍山族遗泽,灵气充沛,易守难攻,是绝佳的复兴之地。你要继续参悟‘戍山不灭经’,尽快提升实力,并协助岩刚他们,将此地建设成赤岩盟新的、隐秘的‘薪火之地’。可吸纳山中可信的零散部族,但要宁缺毋滥,务必保证此地的隐蔽和安全。”
“第二,联系岩烈族长。赤岩盟主力虽散入山中,但血脉传承不断,便是希望。你要设法与岩烈族长取得联系,互通有无,让他们知道此地安全,也了解外界情况。赤岩盟不能永远分散,待时机成熟,需重新聚拢。”
“第三,探查拜荒教动向。此教不除,荒原难安。他们与‘归墟’牵连甚深,所图非小。你要利用山中部族和雷恩他们的侦查能力,暗中打探拜荒教的踪迹和动向,尤其是他们与‘归墟’有关的任何线索。”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见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必须找到彻底解决‘归墟’隐患的方法。赤岩城下的封印,只是权宜之计。拜荒教能破坏一次,就能破坏第二次。而且,我不相信,偌大的赤血荒原,乃至整个大陆,只有赤岩城下这一处‘归墟’裂隙。‘戍山族’的先祖能将其封印,我们未必不能找到彻底解决,或者至少是长久稳固封印的办法。这或许需要更完整的‘戍山印’,需要更深厚的修为,需要更多的盟友……但,必须去做。”
阿吉将林见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中,只觉肩上的责任,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沉重。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熊熊燃烧的决心。师傅为他指明了方向,而路,需要他自己去走。
“弟子明白!” 阿吉郑重应道。
“至于我,” 林见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的祖气和那蠢蠢欲动的剑意雏形,“我需要时间静修。有‘戍山’祖气温养,我的伤势恢复会快很多。待我伤势尽复,剑魄初凝,便是我等重返荒原,扫清邪祟,重定乾坤之时!”
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事实。
阿吉看着师傅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充满了信心。师傅醒了,主心骨就在。前路纵然艰险,但有师傅在,有赤岩盟的兄弟在,有这戍山先祖的遗泽在,有心中不灭的薪火在,他们必将踏平一切阻碍,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重新点燃希望之火。
“师傅,您安心养伤。外面的事,交给弟子。” 阿吉沉声道,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
林见微微点头,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开始主动引导体内的大地祖气,配合自身剑意,加速疗伤和剑魄的凝聚。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会太多。拜荒教不会善罢甘休,“归墟”的威胁如芒在背,赤岩盟的族人在山林中艰难求生……他必须尽快恢复,甚至变得更强。
戍山窟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那精纯的祖气,无声地流淌,滋养着伤者,也滋养着希望。
窟外,山谷中,阳光正好。岩刚正在带领赤岩卫操练,呼喝声铿锵有力。雷恩和艾莉丝在林中探查,身影矫健。开垦的田地里,灵谷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深埋地下的“戍山”遗泽已被唤醒,沉寂的“青衫剑神”已然苏醒,年轻的“执火者”正在成长。
赤岩山脉深处,这处隐秘的山谷,如同一个静静燃烧的火种,虽然微弱,却坚定地散发着光与热,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或许,并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