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
南荒城在薄雾与早市的喧嚣中缓缓苏醒。云烬推开窗,带着凉意的空气涌入房间,稍稍驱散了昨夜沉淀的思绪。他转身,目光落在蜷缩在床边地上的小小身影上。
杏已经醒了。
她就那样安静地侧躺着,睁着一双澄澈得过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初醒的懵懂,也没有孩童赖床的娇憨,只是专注地看着,仿佛从他推开窗的刹那,她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个方向。
见云烬望来,她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苏瑶也已起身,正在整理昨日带回的行囊。他们今日需继续出发,去寻那八种材料中的“东林碧血蟾”。带着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身怀异象的小女孩,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杏,”苏瑶走到她身边,柔声开口,“我和哥哥今天要出城办事,可能需要几日才能回来。你……先留在这客栈里,好吗?掌柜的是个和善人,我们会拜托他照顾你。”
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双一直望着云烬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向了苏瑶。那眼神里没有恐惧被抛弃的惊慌,也没有孩童惯有的吵闹抗议,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
她慢慢坐起身,枯黄的头发因为睡了一夜而更显凌乱,那根褪色的红绳松松垮垮,几片干花瓣依旧固执地缀在发间。她抬手,很仔细地、一根根抚平自己粗麻衣襟上的褶皱,动作斯文得不像个孩子。
然后,她站了起来,赤着脚(她没有鞋子)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云烬面前。
她需要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哥哥要走。”她陈述,声音细细的,听不出情绪。
“嗯,去办些事,很快回来。”云烬垂下眼,看着她苍白的小脸。那双眼睛里沉淀的宁静,总让他有种面对的不是孩童的错觉。
杏没有问他去办什么事,也没有问为什么不能带她。她只是伸出小手,不是去拉他的衣角,而是举到了自己头上。
她摸索着,指尖触到了发间那根用来束发的、褪色红绳缠绕着的……东西。
昨日昏暗,云烬未曾细看,只当是寻常发绳或枯草。此刻在晨光下,他才看清,那并非寻常饰物,而是一截枯黄细小的树枝。
树枝只有小指长短,形态扭曲虬结,通体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枯黄色,表面甚至有着细微的龟裂纹路,仿佛在极度干旱中风干了千万年。然而,就是这样一截看似一折就断的枯枝,却被那褪色红绳仔细地、甚至有些郑重地缠绕固定着,藏在她的枯发之间。
杏解开了红绳。
那截小小的枯枝落入她掌心。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云烬,眼神清澈见底。
“哥哥,”她将枯枝双手捧着,递到云烬面前,“这个,给你。”
云烬一怔。苏瑶也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
“给我?”云烬看着她掌心那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的枯枝,“这是你的东西。”
杏摇摇头,执拗地往前送了送:“哥哥,带着。”她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孩童般的坚持,甚至是一丝几不可查的……急切?“一定要,随身带着。”
云烬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澄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记忆,更像是一种源于本能的、不容置疑的确认。仿佛将这截枯枝交给他,是此刻她必须完成的最重要的事。
他想起昨夜古灯的微烫,想起她那句梦呓。
沉默片刻,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截枯枝。
入手冰凉,质地却出乎意料的坚韧,并非想象中枯朽易碎。仔细看去,枯枝表面那些龟裂的纹路,隐约构成某种极其古老、难以辨识的天然纹样。最奇异的是,离得近了,他能嗅到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晰的清苦香气——与杏发间花瓣的香气同源,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本质。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枯枝的刹那,心脏深处的烬灭古灯,再次微微一动。这一次,不是发烫,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仿佛沉睡的灯芯被同源的古老气息轻柔拂过。
云烬眼神一凝,将这截枯枝紧紧握在掌心。
“好,我带着。”他看着杏,郑重承诺。
杏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干净得毫无杂质,仿佛初春第一缕融化冰霜的阳光,将她身上那股清冷出尘的气息都冲淡了些,露出属于孩童的、纯粹的欢喜。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苏瑶看着这一幕,眼中若有所思,却没有多问。
云烬将枯枝小心收入怀中贴身衣物内袋。那截小小的树枝紧贴着他的胸膛,冰凉感渐渐被体温中和,只余下那股清苦的淡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接下来便是安排杏的留处。云烬与苏瑶下楼,找到了柜台后的客栈掌柜。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眼神精明,此刻正拨拉着算盘。
云烬取出几锭分量不轻的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眼睛一亮,脸上堆起笑容:“客官,这是……?”
“掌柜的,我们兄妹二人需出城几日办事。”云烬开门见山,声音平淡却自有分量,“楼上房内那个小女孩,是我们的……远亲,暂时托付在此。这些银钱,算作她的食宿开销,余下的,算是酬劳,请掌柜和伙计多看顾些,莫让她被人欺负,也莫让她独自乱跑。”
掌柜看了看银子,又悄悄抬眼打量云烬和苏瑶。这对年轻男女气度不凡,虽衣着朴素,但那通身的气派绝非普通百姓,出手也阔绰。他立刻拍胸脯保证:“客官放心!小店虽不大,但最是稳妥!一定给您把人照看好!不知小姑娘怎么称呼?可有什么忌口喜好?”
“她叫杏。”苏瑶接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叮嘱,“她喜静,吃食清淡些即可。她若想待在房里,便由着她,莫要勉强。只需每日三餐按时送去,确保她安全无虞。”
“杏姑娘是吧?晓得了晓得了!”掌柜连连点头,将银子收好,“二位尽管放心去办事!”
交代完毕,云烬与苏瑶转身上楼,准备取行李出发。
楼梯刚走到一半,便看见杏静静地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
她换上了昨日苏瑶给她的那套略显宽大的干净衣裙,枯黄的头发依旧用那根褪色红绳松松系着,只是发间已无那截枯枝。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她赤着脚,小小的身影倚着栏杆,目光追随着云烬的脚步,安静得如同一幅定格的水墨画。
云烬脚步顿了顿,走到她面前。
“都听见了?”他问。
杏点点头,小声说:“嗯。哥哥要走了。”
“我会回来。”云烬看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杏再次点头,这次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她伸出手,这次没有抓衣角,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云烬的手背,一触即分。
“哥哥,要小心。”她说,声音细细的,却异常清晰,“带着它。”
她指的是那截枯枝。
云烬心头微动,颔首:“好。”
没有更多告别的话语。杏就那样站着,目送云烬和苏瑶回房取了简单的行囊,然后下楼,穿过客栈大堂,走向门外晨雾弥漫的街道。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杏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楼下大堂,掌柜和两个早起忙碌的伙计偷偷朝上看。只见那小女孩凭栏而立,晨风吹动她宽大的衣袖和枯黄的发丝,她周身那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净出尘之气,在光线中仿佛更加明显。明明是个瘦弱伶仃的小乞儿模样,此刻看去,却莫名有种……不属于这人间的疏离感。
“怪哉……”一个伙计小声嘀咕,“这丫头,怎么瞧着有点瘆人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少多嘴!”掌柜低斥,“拿人钱财,好生照看便是!去,把早饭给杏姑娘送上去,挑最精细的白粥和小菜!”
……
城外,通往东林方向的小径上。
云烬与苏瑶并肩而行。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草木叶片上凝着露珠。
“那截树枝……”苏瑶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她医术通灵,感知敏锐,自然也察觉到了那枯枝的不凡,“很不寻常。杏她……恐怕来历比我们想象的更惊人。”
云烬手按在胸前衣物上,那里贴身存放着那截枯枝。冰凉坚韧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那股清苦的淡香似乎已与他自身的气息隐隐交融。
“我知道。”他目视前方,声音低沉,“昨夜,她说梦话了。”
苏瑶侧头看他。
“她说,‘诸天尽头……花开了’。”云烬缓缓复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还有,‘哥哥,等你’。”
苏瑶的脚步微微一顿,清丽的脸上浮现出震惊之色。“诸天……尽头?”这个词,绝不该从一个流落南荒城的孤儿口中说出,甚至不该是这个岁月长河幻境中该有的概念!
“烬灭古灯,对她,还有那截枯枝,都有反应。”云烬继续道,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虽然微弱,但确凿无疑。”
苏瑶沉默了。她知道那盏古灯对云烬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一切际遇与力量的根源,神秘莫测。能与古灯产生共鸣的存在……
“她叫你哥哥……”苏瑶喃喃道,眼中思绪翻涌,“是巧合,还是……她寻找的‘哥哥’,真的与你有关?可你并无妹妹,甚至……”她想起云烬的身世,罪血孤子,母亲瑶光神主被囚,父亲早逝。
云烬摇头,眼神深邃如夜:“我不知道。但我有种感觉,收下这截树枝,或许不是她在依靠我,而是……她在‘给予’我某种东西。”
某种跨越了难以想象的距离与阻隔,必须要送到他手中的东西。
某种或许连现在的她(杏)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其意义的东西。
苏瑶深吸一口气,冰凉湿润的空气涌入肺腑。“无论她是谁,来自何方,此刻她将最重要的东西给了你,并在此等你。”她看向云烬,眼神坚定而温柔,“我们早些办完事,回去接她。”
“嗯。”云烬点头,将怀中那截枯枝握得更紧了些。
枯枝贴着他的胸膛,冰凉之中,似乎隐隐透出一丝极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暖意,仿佛一颗沉睡已久的古老种子,在贴近了某种久违的源头后,开始极其缓慢地……苏生。
前方的道路隐在雾霭与林荫之中,通往传闻中可能有碧血蟾出没的东林深处。
而身后,南荒城的方向,客栈二楼栏杆边,那个赤脚凭栏的小小身影,在晨光中渐渐化成了一个静止的、等待的符号。
她望着云烬离去的方向,清澈的眼眸深处,倒映着凡人无法看见的、更遥远的天空。发间没有了那截枯枝,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使命,她周身的气息愈发空灵出尘。
许久,她轻轻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又说了两个字。
这一次,不再是“哥哥”。
而是——
“归期。”
话音落下,一阵穿堂风拂过走廊,扬起她枯黄的发丝和宽大的衣袖。
远处东林方向,刚刚步入林间的云烬,似有所感,脚步微微一顿,回首望去。
城池轮廓隐在晨雾之后,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怀中那截枯枝,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又仿佛,只是他心跳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