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的雾气浓得像浆糊,沾在睫毛上都化不开。胡斐举着的火折子明明灭灭,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冷月刀的刀身偶尔蹭过旁边的老松树,带起的火星“噼啪”炸开,才勉强照亮脚边一尺见方的路。
“苏姑娘,弦音没骗你吧?”他回头时,火光照见苏弦正侧着头,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弦音碰到浓雾,弹回来时带着细微的颤音,像春蚕在啃桑叶。
“错不了。”苏弦指尖一顿,耳尖微微动了动,“前面三十步,雾的震动不一样——是岔路口。左拐的石壁是空的,回声发飘,里面准藏着机关总闸的钥匙。”
鲁夯扛着镔铁棍,喉咙里“呼噜”一声,瓮声瓮气地接话:“空石壁?那还等啥!看我的!”说着就攥紧铁棍要往前冲,胳膊却被程灵素一把拉住。
“别冲动!”程灵素从腰间摸出个青瓷小瓶,倒出些土黄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地上。粉末一落地,立刻腾起丝丝青烟,带着股刺鼻的腥气,“这附近有‘腐骨粉’,是墨家的阴招,踩错一步,脚底板能烂穿三个窟窿。”
柳轻侯的寒月剑“嗡”地颤了一下,剑尖精准地指向左侧浓雾深处:“有人。”
话音刚落,浓雾里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哗啦,哗啦”,像有人拖着条生锈的铁链在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尖上。
胡斐把火折子举得更高些,橘红色的光穿透浓雾,隐约照出个佝偻的身影——那人背驼得像座小山,手里捧着个黑沉沉的东西,看着像面铜镜,镜面蒙着层厚厚的灰,瞧不出光亮。
“是守阵人。”苏弦的声音沉了沉,指尖在琴弦上按出个低哑的音,“我娘的笔记里记着,燕山机关阵的守阵人,都带着面‘照心镜’。那镜子邪门得很,能照出人心底最深的执念,越是藏得深的事,照得越清楚。”
那身影慢慢挪近了,是个白发老妪,脸上的皱纹比老松树皮还深,一道道嵌在肉里,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没看任何人,只是缓缓举起了手里的铜镜。
“嗡——”
镜面突然亮起,不是寻常的光,竟映出一片熊熊火海!胡斐猛地攥紧了刀柄,指节“咯吱”作响——镜里是他小时候住的村子,茅草房烧得噼啪作响,爹娘倒在门槛上,他想冲过去,却被邻居死死按住,那绝望的哭喊声,和当年一模一样。
“胡大哥!”程灵素伸手拽了他一把,指尖带着药粉的凉意,“是幻境!别被迷了!”
胡斐猛地回过神,火折子“啪”地掉在地上,在脚边滚了几圈,灭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点燃火折子,镜中的火海也跟着晃了晃,淡了些。
镜光一转,“唰”地照向柳轻侯。
镜里突然映出个穿红嫁衣的女子,梳着双环髻,手里捏着支珠花,泪眼婆娑地望着柳轻侯:“轻侯,你说过打完这仗就回来娶我的……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柳轻侯手里的寒月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镜子太邪门了!”鲁夯看得火起,抡起镔铁棍就往镜面砸去,“给老子碎!”
“当——”铁棍砸在镜面上,竟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震得鲁夯虎口发麻,铁棍差点脱手。他“呸”了一声:“奶奶的,是罡气罩!这老妪是个硬茬!”
镜光又慢悠悠地转向苏弦,可这次,镜面却空空如也,啥也没映出来。老妪沙哑地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盲女无心,镜照不清……倒省了些功夫。”她枯瘦的手指在镜缘一抠,“咔哒”一声,竟从镜框里掏出个青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朵莲花,“要过这阵,得先回答我三个问题。答不对,就留在这儿陪我吧。”
“你问!”程灵素往前站了半步,药囊在腰间晃了晃,“只要能过阵,别说三个,三十个也答!”
老妪浑浊的眼睛扫过四个人,慢悠悠地开口:“第一个,你们为何要找兵工厂?”
胡斐往前一步,火折子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神很亮:“弘昼的余党想拿里面的火器害人,我们要阻止他们。”
“嗡——”镜面上闪过个淡金色的“诚”字,很快又消失了。老妪点了点头:“第二个问题,你们中,谁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话一出,谁都没吭声。浓雾好像更浓了,把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放大了。柳轻侯突然弯腰捡起剑,声音发颤:“是我……镜里的女子是我师妹,三年前为了护我,被魔教的人杀了。我一直没说,是怕你们觉得我太懦弱,连自己人都护不住……”
老妪却摇了摇头,镜光突然“唰”地定格在程灵素身上。
程灵素脸色一变,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药囊,指尖都在抖。
“程姑娘?”胡斐有些意外,往前凑了凑。
程灵素咬了咬唇,突然从药囊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牌,木牌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个“程”字。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爹当年不是病死的,是被墨老的人毒死的。他们说他私通魔教,其实是发现了墨老偷运兵器的事。我混进五毒教,装成只懂医术的样子,就是为了找机会报仇。”
镜面又亮了亮,闪过个“真”字。
老妪的目光柔和了些,问出第三个问题:“你们谁愿意留下来,做下一个守阵人?”
浓雾突然翻滚起来,像有只大手在搅动,岔路口的石壁“咔嚓”裂开道缝,里面隐约能看到闪烁的机关齿轮,转得“咯吱”响。老妪举着镜子,静静地等答案。
鲁夯第一个嚷嚷起来:“我可不来!这破地方阴森森的,夜里能听到鬼哭,不如回去打山贼痛快!”
柳轻侯摇了摇头:“我得查清师妹的死因,还她个清白,不能留下。”
胡斐看向程灵素,程灵素也正好看他,两人眼里都藏着句话——要走一起走。
就在这时,苏弦突然开口:“我留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弦轻抚着琴弦,弦音轻轻柔柔的,像山涧的流水:“我娘当年就是这阵的守阵人,她在笔记里说,这阵若没人守,就会被坏人利用,兵工厂的秘密就保不住了。我留在这里,既能完成她的心愿,也能守住机关图的秘密。等你们查清了兵工厂的事,记得来告诉我一声就好。”
老妪的嘴角似乎扯出个笑容,把青铜钥匙扔给胡斐:“拿着它。进阵后往左拐,第三个齿轮转七圈,就能找到兵工厂的入口。小心里面的‘子母锁’,那玩意儿,得用两个人的血才能打开。”
“我们会回来找你的!”胡斐握紧钥匙,钥匙柄上的莲花硌着手心。
苏弦笑了笑,抱着古琴转身走进浓雾里,弦音慢慢淡了,像被雾吞了进去。
四人走进石壁后的通道,里面漆黑一片,只有齿轮转动的“咔啦咔啦”声,越来越响。
程灵素突然回头望了一眼,仿佛还能听到苏弦的弦音,细细的,像根线,牵着他们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道石门,门上果然有个锁孔,形状像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正好能插进那把青铜钥匙。
胡斐和程灵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心。他们同时划破指尖,将血滴在锁孔上。
“咔哒——”
莲花锁缓缓绽开,露出里面更深的黑暗。黑暗中,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眨,还有金属摩擦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等着他们靠近。
(第十八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