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留了一日,纵使万分担忧,次日寅时中,柳景行仍不得不离开公主府,准备入宫上值——这还是因公主府离皇城较近才晚了些出门,换做从前,寅时二刻他便得从柳府出发。
柳府马车早已归去,柳景行向侍女借用马匹,正牵着走出公主府大门,转头便见隔壁丞相府的豪华仪仗,想来温丞相也是这个时辰出门赴宫门候朝。
夜色昏暗,丞相的队伍却灯光明亮,年纪轻轻就已位极人臣的温丞相缓步出门,指尖随意执着五品以上堂官才可持有的象牙笏板,姿态十分闲散风流,上轿舆前还用笏板遮唇打了个呵欠。
温丞相仅比自己年长一岁,却已权倾朝野,手握重权仍极得陛下信重,每每召见,君臣对话闲如家常,实在令人艳羡。难得还能保持本心,修身养性,不好奢靡浪费,亦不贪图美色,更不结党营私。而他最为人赞道的一点,便是对瑶光公主情深义重,赐婚圣旨宣读过后,温丞相便似身心俱受巨大打击,整日心神恍惚,前些日子陛下还将他召入殿内面见,提点了他好几次。
若他也有温相这般的本事,如何会护不住大哥?柳景行苦涩地想,大约丞相一声令下,便有无数属吏奔走效命,轻松将那行凶者揪出,绳之以法。不,若他能有这般权势地位,根本无人敢不敬重他的血亲大哥,又如何会生出这般祸事
柳景行将马匹牵至路边暗处,为丞相仪仗让出道来,随后绕小路快骑赶赴宫门,将马匹缰绳交由旁候的掌马官之手,快步排到近侍官员的队列后头。
虽宫门外灯火通明,亦抚不去时辰过早带来的困倦,排队官员们此起彼伏的呵欠声穿插在嘈嘈切切的私议声中,柳景行垂头闭目养神,忧思过度夜里难眠,此刻便是站着,也险些睡过去。
正迷糊失神间,忽地肩膀一重,柳景行猛地惊醒,回头一看,撞入眼帘的是同僚李默的笑脸,连忙躬身行礼问安:“李大人晨安。”
“柳大人晨安。”李默笑眯眯回应,正想夸一句柳景行总那般准时,便看见了对方眼底的青黑,不由得关切道:“柳大人瞧着可憔悴得紧,可是家中忧心事尚未解决?何不索性多歇一日”
“谢李大人关心,下官家事已决,只是照顾病患颇费心神,才少了些睡眠,不碍事的。”柳景行不想跟八卦之心特别重的李默谈论自己的私事,遂转换话题:“李大人昨日当值,与代班的杨大人相处可还融洽?”
“莫要提了。”李默有一肚子的苦水不吐不快,可这里耳目众多,不好抱怨,怕传到那位官小脾气大的杨大人耳里去,只能苦着脸摇了摇头。恰在此时,人群忽然骚动,二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丞相的仪仗到了,许多官员上前迎接,在众星捧月间,温丞相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堂前官队伍之首,手持象牙笏板垂头闭眼,众多官员见状,不敢打扰,连宫门前的窃窃之声都压低了不少。
“你昨日请了假,可错过了许多热闹。”李默收回视线,朝柳景行挤眉弄眼,虽他不能透露皇帝和丞相私下会面说了什么,但想透露八卦,也总有法子,“坊间传闻,温丞相已对公主死心,只因四日前偶遇神女,魂牵梦绕夜不能寐,可惜神女芳踪难寻,遣了许多人马,仍一无所获呢!”
柳景行现在其实没什么心思去听八卦,可若不听,又怕这人说得无趣,开始探听自己的家事,只好顺着他的话问道:“世间莫非真有神女?以丞相之能,竟也寻不出来。”
“可不是!昨日我下值后还特意走了一趟锦绣街,真看见许多人守在巷口,拿着画像寻人,啧啧啧,我远远瞧了一眼,那画中女子,可真如仙子下凡般美丽脱俗,只是我瞧着,莫名觉得有几分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何时见过”李默搓着下巴的短须,两眼上翻苦思冥想,却实在想不起何时见过这般绝色,正难受着,忽地想起什么,眸光一转,落到柳景行脸上,恍然笑道:“那神女画像,我瞧着竟与柳大人有几分相似,哈哈,果然美人虽各有风姿,可若细看,总逃不出那几种好看的眉眼。”
“李大人莫要打趣下官了。”柳景行并未计较这句轻佻之言,只是被拿来与“神女”相较,终究有些不自在,忙抬眼望向巍峨宫门,默默期盼它能早些开启。
午间日头透过菱花窗棂,洒在坤宁宫暖阁的鎏金食案上,一道道御膳摆盘精致,勾人食欲:琉璃盏盛翡翠笋尖,白玉碗浮乌鸡清鲜,水晶碟码玲珑虾饺,芙蓉羹衬得瓷碗莹白如雪,就连一碟枣泥糕,也嵌着金丝纹样。
相较这些精巧绝伦的御厨佳作,三碟菜码颇大、模样略显朴素的药膳,便显得格外突兀。
已然就座的三人,皆未动筷。只因连日来,老皇帝都会亲临坤宁宫,陪皇后用午膳,今日却到了时辰,仍未见明黄御驾前来。
沈念悄悄瞟了眼闭目养神的皇后,又看了看低头沉默的林凌,心中满是不解。这便是皇家亲情么?母子同坐一桌,却形同陌路,半句交流也无。可若说情分淡薄,皇后又为何千方百计召林凌入宫相伴,竟用“想吃驸马做的药膳”这般生硬的理由……
气氛异常沉闷,等了逾一刻钟,眼看菜都要凉了,貌美却如泥塑般没半点活气的皇后,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温声道:“想来陛下今日公务繁忙,便不等了,用膳吧。”
话音刚落,便宫女即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替三人布菜,每样仅一筷子,半点不多,但因菜式繁多,大约也能吃个七八分饱——对普通人而言是如此,但依沈念对林凌的了解,这么点食物,自然填不满饕餮的胃囊。
林凌指尖捻着玉筷转了半圈,拨开碟中堆叠的各式菜肴,精准挑中一块裹着莹润芡汁的雪白食材,不紧不慢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后再起第二筷,夹了块焖得十分软烂的羊肉,入口后,桃花眼倏然亮了亮,下意识望向桌上那锅分量十足的焖羊肉,可终究没有伸筷去夹,而是从碟子里再夹起一小撮鸡丝,咀嚼时,桃花眼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白术山药炒肉片、焖烧羊肉、山楂陈皮拌鸡丝,正是沈念做的三道菜。可惜宫女每样只布了一筷,想再吃,还须得先把碟里的食物先吃完。虽御厨做的御膳无可挑剔,可林凌却吃得意兴阑珊,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
沈念见皇后垂着眼慢条斯理吃着,似是没有留意他们这边,便悄悄把自己碟里的羊肉夹出来,飞快转移到林凌碗里。
皇后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不知是察觉了沈念的小动作,还是对口中肉片的滋味格外满意,待咽下食物,便吩咐宫女:“将沈公子所做的三道菜,各盛一份送往紫霄殿,让陛下尝尝。”
宫女应诺,麻利地盛好菜,拎着食盒匆匆离去。
皇后看向林凌,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踌躇一瞬,还是将对话对象换成沈念,温声问道:“沈公子厨艺精湛,本宫也曾吃过不少药膳,总能尝出些药材的微苦,何以你做的,半点苦涩也无?”
沈念眼睛瞪大,他觉得御厨做的食物很是美味,一时不察又塞得腮帮子鼓鼓囊囊,要咀嚼咽下需费些时间,可皇后问话怎能怠慢?吐出来不敬,含着食应答更是失礼,他只能努力加快咀嚼,甚至想不嚼了直接咽下,可不过尝试吞咽一次,便哽得眼眶泛红了,不得已只能放弃。
林凌瞧着小孩儿脖子伸老长的怪模样,忍不住嗤笑出声,随即替他应对皇后的问话,“回母后,药材种类繁多,味各不同,只需将药性融于食材调味,便能让人食之不觉异样。譬如这道鸡丝,小阿呆加了山楂陈皮熬制的浓汁,山楂味酸,便适当减少了酸醋的用量,陈皮甘苦,但只需泡开后细致刮除白囊,便能去除绝大部分苦味,只余柑橘的清新芳香”
“小阿呆?”皇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弯,眉宇间沉郁的暮气,竟消散了几分,她耐心地听完了林凌的滔滔不绝,这才笑着打趣,“这是沈公子的乳名么?竟这般可爱。”
终于将口中食物全数咽下的沈念脸颊涨得通红,一时不知怎么回答,难道如实说“小阿呆”是林凌给他取的昵称吗?这可太丢脸了。
“母后莫要逗弄他,小阿呆脸皮可薄得很。”林凌弯弯的桃花眼盛满笑意,沈念恨不能伸手捂上他的嘴,可顾忌着皇后在这里,只能生生忍着,左右看看,索性取过筷子夹了好几块羊肉放他的碗里,没好气道:“就你话多,快吃饭。”
“我还想吃另外两道,小阿呆帮我夹,要多些,我饿。”林凌软着嗓子撒娇。
沈念被迷得七荤八素,不假思索地继续给他布菜,炒肉片放得有些远了,便端着自己的碗站了起来,努力把筷子伸长,夹了许多放进碗里,堆成满满一碗,往他面前一推,“多吃点,今天特意加大了菜量,定能让你吃饱。”
见林凌吃得欢快,沈念也忍不住有点馋了,但自己碗里堆满了山药和肉片,他盯着林凌筷子上最后一块羊肉,下意识舔了舔唇,随即张嘴轻“啊”了一声。
即将入口的羊肉顿时转了个弯,塞到了沈念的嘴里,为了保持口感,羊肉切得有些大,林凌看小孩儿侧腮一鼓一鼓咀嚼的呆样儿,忍不住向皇后炫耀:“母后您看,儿臣取的这阿呆之名,是不是再合适不过?”
沈念的咀嚼骤然停了,他竟忘了皇后在场!僵着脖子“咔咔咔”转向左侧,竟见总是表情淡淡、眼里凝着哀伤的皇后,此刻笑得明艳动人,那双与林凌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