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逃也似的离开了柳家兄弟的房间,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见堂姐沈念月与堂姐夫张守礼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地拦在面前。
“安安,救救我!”张守礼正绞尽脑汁组织语言,想求沈念在公主面前斡旋一二,却不想被妻子抢了先。
“我、我不知‘瑶光’是公主名讳,一时好奇心起,趁守礼用膳时,悄悄拆了那封信”沈念月故意露出心虚的神色,视线飘忽不定,瞥见张守礼面露不赞同,似要将真相和盘托出,连忙攥住他的手腕,将信封上那道明显的拆痕凑到沈念跟前,绞尽脑汁编造借口,“公主府侍女个个清秀可人,我只是担心、担心哪晓得这是丞相大人托守礼转交公主的信,我、我犯下大错了,安安救我!”
张守礼看着妻子,嘴唇嗫嚅着想开口,可瞧着沈念并未生疑,只是接过信封打量那处破损,便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他忍不住心存侥幸:沈念眼看就要做驸马了,不过是包庇堂姐这点小错,应该、应该算不得什么大事吧?可转念一想,自己堂堂七尺男儿,遇了祸事竟要妻子挡在前面,这怎配当人夫君?实在可耻至极!他心下一横,不顾妻子在一旁拼命扯他的袖子,毅然开口:“并非念月的错,是愚兄见了丞相墨宝,惊羡其风骨卓然,一时鬼迷心窍想要临摹,这才误了送信时机。后来”他话音一顿,本想将柳安珩拆信的事也抖露出来,可转念一想,实在没必要牵连更多人,自己误了送信已是大错,多担一个私拆信件的罪名也无妨,便续道,“后来记起送信一事,却不知‘瑶光’是公主名讳,情急之下私自拆了信,这才知晓自己闯下大祸!”
沈念仔细检查了信封的拆口,虽被极力抚平,裂口处的毛边却依旧参差,想来拆信之人当时心情定是十分急切。看这模样,倒不像是姐夫的手笔;可论及堂姐的性子,她平日里虽行事莽撞,却极爱面子,也懂得轻重分寸,绝非那种因善妒而失了方寸的人。如此想来,拆信之人恐怕另有其人。他索性抽出信纸,目光匆匆扫过内容,心头顿时了然——难怪柳大公子方才急匆匆赶往前厅,想来便是看过这封信的缘故。
抬眼望见面前二人那副如待罪之囚、等着判生死的悲壮模样,沈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摆手安慰道:“行了行了,下次留心些,莫再犯便是。这信便由我去送,林凌那边我会解释好的。”话罢,他便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正要转身离去,却忽然被人拉住了袖子,回头一看,张守礼正扭扭捏捏地涨红着脸,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的样子。好在身旁的沈念月善解人意,替他道出了心声:“安安,信的内容我们都看过了,瞧着不像是什么机密要事。能不能等公主看完之后,把这封信讨回来?你姐夫实在仰慕丞相的字。”
沈念的视线扫过夫妻俩指尖沾着的墨痕,又瞥了眼那干干净净、半点墨渍都没有的信封,心下了然,当即笑着应下:“我可以代为问问林凌,若他肯将信赠予你,我便遣人送来;可若是他不答应,我也无能为力。”
“多谢安安!”张守礼连忙作揖道谢,“能劳烦你开口问一句,已是天大的恩惠。愚兄无以为报,只能”
沈念瞧他那激动模样,生怕他一时冲动说出什么“以身相许”的浑话,连忙打断:“姐夫只需待我堂姐好些,便是最好的报答。我先去给林凌送信,再会。”话音未落,便脚步飞快地跑远了。
张守礼夫妇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相视一眼,俱是暗暗松了口气。私拆他人信件,这事可大可小,全看收信的瑶光公主是否追究。如今沈念应下帮忙周旋,想来公主纵使要追责,也会看在他的面子上,不会太过严苛。
“月月,你怎能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明明是我犯的错,是我忘了送信。若不是你及时提醒,只怕丞相上门责问,我都还反应不过来呢,唉!”张守礼满面自责。
“我与安安毕竟更亲近些,就算公主动怒,想来也会对我手下留情。夫君莫要多想了,快去用膳吧,折腾了这么久,饭菜怕是都要凉透了。”沈念月方才慌得如同无头苍蝇,竟是连腹中饥饿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半点未曾察觉。
张守礼望着妻子转身回房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默默慨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自己受点责罚倒也无妨,只盼着沈念能帮他向公主讨回那封信,好让他能再继续临摹丞相的笔迹。若是能赶在春闱之前学成,他摘得状元之位的把握,定能增添不少!
张太爷曾言,若张守礼有意走仕途,定当倾尽全家之力扶持,此话绝非无的放矢。张守礼的读书天赋固然是一大优势,但他最难得的,是天生便有揣摩上意的敏锐,对官场人情世故的通透练达,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譬如初见丞相墨宝的那一瞬间,他便敏锐地意识到,只要能将这笔迹模仿得有个七八分相似,定能在春闱之中占尽先机。毕竟丞相总在奏折上留下票拟,满朝文武对他的字迹定然十分眼熟。届时无论春闱的阅卷考官是谁,都会因这几分熟悉的笔锋多留几分心神。纵使阅卷再严苛,也会耐着性子细读他的文章。这份额外的关注,便是他春闱登科的最大筹码!
天意固然重要,但张守礼更信奉事在人为。可眼下,他能否得偿所愿,却只能看公主是否愿意成全了。唉!
沈念将信往衣襟里一塞,便快步往前厅赶去。他这般急切,倒不是为了送信——如今温涵都已经上门来寻,这信也就无甚作用了,只需让林凌过一眼就好。他不过是想赶过去,瞧瞧前厅还有没有热闹可看。唔,也不知那温涵是不是真如林凌所说,在感情上死心眼得很,一旦动了心便一眼惦记到骨子里,半点都不会遮掩。
因林凌曾言,见驸马如见公主,沈念路过院门口时,侍女们不敢阻拦,只躬身行礼,便自觉让开了去路。他径直闯入前厅,眼前的景象让他颇感意外,一股看热闹的兴致也随之油然而生。
林凌一瞧见他,当即大喜过望,朝他招手喊道:“阿呆快过来!正议到紧要关头,多个人多份主意!”
温涵对这位准驸马沈念并不算熟悉,只知瑶光公主将他护得紧。但方才在前厅,见他出言有度,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神女不安之时,竟下意识想躲在他身后,想来此人定是极得神女信任,又或者与神女交情匪浅,说不定能给出些有用的建议。
沈念扫了一眼厅中——明明摆着不少桌椅,林凌与温涵却偏要坐在地上商议。他只犹豫了一瞬,便也走过去,挨着林凌坐下。
待向沈念说明前因后果,林凌率先开口,一语道破关键:“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你空口白话要许人一生幸福,自是难得柳家信任,你必须做些什么,或者用什么来做担保,才能叫人安心托付。”
“我可以用人头作”温涵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林凌毫不留情地打断:“别拿你的人头说事,这玩意儿一钱不值。”
温涵委屈地撇了撇嘴。
“我觉得此事不妥,”沈念沉吟着开口,“柳大公子毕竟是男子,纵使你拿出天大的担保,他约莫也不愿如女子一般出嫁吧?”
“我可以”
“无名无分跟着你更不行,”沈念又打断他,补充道,“这对男女而言,皆是奇耻大辱。”话音落下,他瞧着温涵僵硬的神情,便知自己猜中了。
堂堂天启国丞相,心事竟这般好猜,这样的人,真能压得住满朝文武么?沈念忍不住心中暗暗生疑。
“名分是其一,如何剖白心意也是一大难事。”林凌敲着重点,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一夜风流过后便要掏心掏肺,这也太离谱了。也就我与你相识多年,才肯信你几分。”
“我刚从西厢过来,柳二公子的火气还旺着呢,”沈念在一旁补刀,“你怕是连他那一关,都未必能过得去。”
林凌眼珠一转,忽然察觉到一个疏漏,连忙追问:“柳景行发怒,那柳安珩呢?他是什么反应?”
“唔,依我看,他眉宇间虽愁云密布,却并无预想中的绝望,反倒像是认命了一般,还在一旁劝柳景行莫要冲动。”沈念仔细斟酌着措辞,如实答道。
这么说来,这事倒还有几分希望!林凌摸着下巴思忖,也对,柳安珩能对沈念一见钟情,默默倾慕一年有余仍不死心,甚至得知沈念即将大婚,还会冲动买醉,想来他也是个信“一见倾心”的人,大抵能共情温涵的心意。可光有共情远远不够,至少得让他对温涵也生出几分情意才行。说到底,还是得让温涵学着讨人欢心才是正途。可究竟用什么法子,才能让柳安珩对他动心呢?
见林凌愁眉苦脸地思索,沈念心中不免有些心疼,却又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他对柳安珩本就不算了解。若能让最懂柳安珩的人来出主意他忽然灵机一动,提议道:“咱们在这里瞎琢磨也不是办法,不如把难题抛给柳家兄弟!”
两双眼睛“唰”一下转到他身上,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温涵想娶,柳安珩不愿嫁,却又不敢明着反抗,对吧?”沈念缓缓道来,见温涵黯然点头,才继续说道,“不如让他们给你出三道难题,你若是能一一完成,便许你抱得美人归。如此一来,柳家兄弟的心思,便能从‘如何逃离你’转变成‘如何让你知难而退’。既能缓和眼下剑拔弩张的关系,也能让你看到成事的希望,这个法子如何?”
“啧啧啧,小阿呆跟着我久了,越发会揣摩人心了!这么好的法子,竟能随口就想出来?”林凌稀罕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还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半点不顾忌旁边还有个温涵在。
温涵激动得一拍大腿,脱口便道:“他就算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等等,我摘不到月亮怎么办?”
林凌和沈念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无奈。
“就这脑子还能做丞相,我怎么觉得天启国的朝堂,岌岌可危啊”沈念凑到林凌耳边,小声嘀咕。
林凌尴尬地轻咳两声,连忙替老友挽尊:“他只是一碰上感情的事就犯傻,平日里处理朝政,可不是这副模样,真的。”
什么都听见了的温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