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四年九月十五,霜降。
卯时初,洛阳南宫尚书台的晨钟尚未敲响,东市“文华斋”门前已排起长龙。排队者多是青衫学子,也有布衣寒士,甚至有几个身着粗麻的工匠模样的汉子。人人手中攥着钱袋,翘首望着紧闭的店门。
“吱呀——”
厚重的松木店门推开,掌柜是个精瘦的老者,姓蔡,据说是蔡邕的远房族侄。他站在门槛上,朝人群拱拱手:“诸位,今日《昭宁新政纪要》简本到货三百册,《建宁律注释》二百册,《算学九章新解》一百五十册。老规矩,每人限购一册,售完即止。”
话音刚落,人群涌动。
“我要《纪要》!”
“《律注》来一本!”
“《算学》!给我留本《算学》!”
不过半个时辰,所有书册售罄。没买到的学子唉声叹气,买到者如获至宝,当场便有人蹲在街边翻阅起来。阳光下,那些用新式造纸术制成的书页泛着均匀的米白色,墨迹清晰,装帧虽简,却比从前的竹简轻便太多。
斜对面茶楼二层,临窗雅座坐着两人。荀彧一袭月白深衣,轻啜清茶;对面曹操黑袍玄甲,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盛况。
“文若兄,这‘洛阳纸贵’的景象,四年前可敢想象?”曹操笑道。
荀彧放下茶盏,目光深远:“四年前,一卷《论语》竹简要价千钱,非富家子弟不可得。如今一册《纪要》麻纸本仅八十钱,寻常寒士省吃俭用一月也买得起。陈墨改良的造纸术、糜竺推广的印刷坊,功不可没。”
“何止是书。”曹操指着街上几个正激烈辩论的学子,“你听,他们在争论什么?”
楼下的声音隐约传来:
“……《纪要》工商篇说,官营工坊推行‘流水工序’,产出增三倍。可我在南阳亲眼见过,工匠被分得只做一道工序,手艺岂不退步?”
“谬矣!《纪要》后文有解:工匠分为‘普工’与‘匠师’,普工流水作业,匠师专攻研发、质检。且官坊设‘技考’,工匠通过可升匠师,薪俸倍增。此乃‘专精’与‘传承’两全之法!”
“那赋税呢?新税制看似公平,可州郡层层加码……”
“所以才要熟读《律注》!新律明定,加征一文钱都是违法!你若不学法,如何维权?”
荀彧听着,嘴角微扬:“四年前,太学生只知清谈经义、议论朝政。如今,他们争论的是工商实务、律法细则。这风气之变,才是盛世根基。”
“可也有人不满。”曹操压低声音,“昨日我府上来了个客人,弘农杨氏的旁支,言谈间对太学增设实科颇有微词,说‘工匠之术登堂入室,圣贤之道何以自处’。”
“杨氏……”荀彧神色微凝,“杨彪自退隐后,杨家表面顺从,暗地里没少动作。还有袁氏残余、太原王氏……这些旧士族,不会轻易认输。”
正说着,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工匠打扮的汉子抬着一架半人高的木质器械,摆在文华斋门前空地上。器械结构精巧,有齿轮、连杆、曲柄,顶上是个圆盘,盘面刻满刻度。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皮肤黝黑,双手满是老茧,声音洪亮:“诸位学子!俺是城西‘墨工坊’的匠师李大锤!奉将作监陈大匠之命,今日在此演示新式‘日晷仪’!此仪可依洛阳经纬,精确测定时辰、节气,误差不过半刻!”
人群围拢过去,啧啧称奇。有学子问:“此物原理何在?”
李大锤也不怯场,指着仪器讲解:“这是依据陈大匠改进的‘浑天说’所制。你看这晷针角度,乃按洛阳纬度调整;这刻度盘,分十二时辰、九十六刻;这边还有节气环,随太阳运行可自动标记二十四节气……”
他边说边操作,齿轮转动,圆盘上的铜针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影子,正好指向辰时三刻的位置。
“妙啊!”有懂算学的学子惊叹,“这比宫中的铜壶滴漏简便多了!”
李大锤憨厚一笑:“陈大匠说了,这还只是初版。下一步要在各州郡官学、市集推广,让天下人都能知时辰、明节气。还要造更小的便携式,供商旅、农人使用。”
曹操在楼上看得分明,对荀彧道:“工匠敢在太学门前讲学,陈墨真是带出一批好弟子。”
“这才是‘百工竞流’。”荀彧目光悠远,“四年前,工匠是贱籍,子弟不得入学。如今匠师可入将作监为官,子弟可考实科。这李大锤我认得,他儿子去年考进太学工学,成绩位列前三。”
两人正说着,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吟唱声。声音苍凉古朴,用的竟是《诗经》雅乐的调子,但词是新填的:
“昭宁之治兮,新政煌煌。
度田均赋兮,民有所仓。
劝工兴商兮,货殖其行。
立学明法兮,道显四方……”
吟唱者是个白发老儒,坐在街边石墩上,面前摆着个破碗。但令人惊异的是,他身旁围着七八个孩童,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五六岁,竟都跟着摇头晃脑地唱,字正腔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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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学子好奇,上前询问。老儒自称姓郑,原是颍川私塾先生,去年朝廷在颍川设官学,他应募为蒙师。这歌谣是他按朝廷颁发的《蒙学歌诀》改编,教孩童传唱。
“蒙学歌诀?”那学子不解。
“就是朝廷新编的启蒙教材。”老儒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印着《昭宁蒙学三字经》,“你看,‘新政始,建宁年。抑豪强,度田先。兴百工,通货钱。立官学,童蒙贤。’这些句子,三岁孩童都能背。背熟了,就知朝廷这些年做了什么事,为什么做。”
学子翻阅,只见全书三百句,三字一句,押韵工整,囊括新政要义、律法常识、农时节气、算术启蒙,甚至还有简单的格物道理。
“这……这是谁编的?”学子震惊。
“听说是蔡中郎领衔,太学十几个博士花了一年功夫。”老儒叹道,“从前蒙学只有《急就章》《千字文》,教识字而已。如今这《三字经》,识字、明理、知政三全。老朽教书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用心的蒙书。”
荀彧在楼上听得真切,对曹操道:“蔡中郎上月将这书稿呈给我看时,我也吃了一惊。他说,‘教化要从娃娃抓起,让他们从小就知道新政好在哪里’。陛下御览后,批了八个字:‘润物无声,功在千秋’。”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道:“文若兄,我有时觉得……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四年时间,改军制、度田亩、兴工商、变科举、修律法、编新书……这天下,真能消化得了吗?”
荀彧看向窗外。街上,买书的学子、演示器械的工匠、教歌谣的老儒、围观的百姓……构成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孟德,你可知陛下常跟我说的一句话?”荀彧缓缓道,“他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总翻动,但该翻的时候一定要翻透。否则半生不熟,吃了要拉肚子。’”
曹操一愣,随即大笑:“这比喻……倒真是陛下风格。”
“所以不是走得太快,而是不得不快。”荀彧神色转为严肃,“旧疾已深,非猛药不能治。这四年的新政,就是在病人还有力气时,下重手剜除腐肉。痛是痛,但若拖延下去……”
他没说完,但曹操明白。若拖延下去,就是黄巾之乱,就是群雄割据,就是天下大乱。
巳时三刻,太学格物院。
这是去年新扩建的院落,占地三十亩,分设算学馆、工学馆、农学馆、医学馆。今日正值秋试前夕,各馆都在举行考前演示会,吸引了大批学子、甚至许多市民前来参观。
算学馆内,几个学子正在沙盘上演算一道复杂的田亩测量题。他们用的不是算筹,而是一种新式的“算盘”——这是陈墨根据西域商人描述的“计算板”改良而成,木框串珠,上下两档,计算速度比算筹快数倍。
“诸位请看。”主持演示的算学博士是个年轻人,姓刘名洪,才二十出头,却已是太学最年轻的博士之一,“此题是实测阳翟县颍水弯道改道后,新旧河道间的田亩损益。用旧法算筹,需两个时辰。用这新式算盘——”
他手指飞舞,算珠噼啪作响,不过一刻钟,结果已出:“新河道占地比旧河道多十二亩三分,但新垦滩涂可得田十八亩五分,净增六亩二分。且新河道笔直,省去筑堤维护之费,年省徭役三百工。”
围观众人哗然。有老账房模样的商人挤上前:“博士,这算盘可能计算货殖往来?比如一批蜀锦运往西域,成本、运费、关税、损耗……”
“当然能。”刘洪笑道,“格物院下月将开‘商算’选修课,专教货殖计算之法。届时欢迎各位前来听讲。”
隔壁工学馆更是热闹。馆中央摆着一台两人高的水力模型,模拟河谷地形,溪流推动水轮,带动一系列齿轮、连杆,最后驱动一台纺织机样的器械自动织布。虽然织出的布粗糙,但整个过程无人操作,令观者目瞪口呆。
“此为‘水力纺机’雏形。”讲解的是个女匠师,三十许人,姓黄,是陈墨破格收录的少数女弟子之一,“陈大匠说了,若能放大实装于河边,一台机器可抵二十织工。且水力不竭,日夜可织。”
有织坊主激动问:“此物可能外售?”
“暂时不能。”黄匠师摇头,“此乃将作监研制,技术尚需完善。但陈大匠有言,三年之内,必在官营织坊推广。届时织布成本大降,市价亦将下降,于国于民皆有利。”
再隔壁的农学馆,则展示着新式农具和作物。曲辕犁、耧车、翻车等都已不稀奇,令人惊讶的是几样新作物:叶片肥厚的“幽州白菜”、果实硕大的“西域胡瓜”、还有据说亩产可达五石的“交趾稻”。
农学博士是个黑瘦老者,姓泛名胜,是已故农学家泛胜之的族孙。他正举着一株稻穗讲解:“此稻耐旱,生长期短,在河洛地区试种两年,亩产皆在四石以上。若推广至北方,可增粮百万斛。”
“可能卖种?”有老农问。
“可。”泛博士点头,“将作监在洛阳西郊设‘劝农司”,专售新式农具、良种,价格只收工本。各州郡也将陆续设立。”
最里间的医学馆相对安静,但人气不逊。馆中陈列着人体经络模型、针灸铜人、数百种药材标本,还有几台令人匪夷所思的器械——其中之一是“听诊竹筒”,以长竹筒贴耳听胸,可辨心肺杂音;另一是“显微水晶片”,两片弧面水晶叠合,竟能将蚊蝇放大如雀鸟。
华佗今日也在场。这位名医去年被聘为太医学博士,此刻正为几个学子演示外科缝合术——用的不是寻常针线,而是一种经沸煮、药浸的“肠线”,据说可被人体吸收。
“外伤缝合,最忌线留体内引发溃脓。”华佗手法娴熟,在猪皮上演示,“此肠线乃取羊肠浆膜精制,缝合后十余日自行融化。配合金疮药、沸水煮布,伤者存活率可增三成。”
有学子问:“华博士,听说您正在编纂《外科精要》?”
“是。”华佗点头,“此书集老夫半生经验,配以图解,详述创伤、骨折、痈疽等症的外科治法。已完成大半,明年可付印。”
“那……可能教授开膛破肚之术?”问话的学子声音发颤。
馆内一静。华佗看了那学子一眼,缓缓道:“人体解剖,关乎伦理。老夫在徐州时,曾得官府允许,解剖死囚尸身三十余具,绘成《内景图》。但此术非至仁至勇者不可学,非万不得已不可用。故《外科精要》中虽有记载,但只传品行端正、心志坚毅之门人。”
那学子肃然起敬,深施一礼。
格物院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午后。参观者陆续散去时,许多人手中都多了些东西:算学馆的《新式算盘用法》、工学馆的《器械图说》、农学馆的《良种简介》、医学馆的《防疫要诀》……都是免费发放的简本。
荀彧和曹操站在格物院门楼上,看着人流如织。
“四年前,太学只有经学馆、律学馆。”荀彧感慨,“如今这格物四馆,学子逾八百,博士助教过百。去岁毕业的工学馆生,七成被将作监、各州郡工曹录用;农学馆生多任劝农使;算学馆生进了户部、市易司;医学馆生则充实太医署及各州医官。这才是真正的人才辈出。”
曹操却注意到另一件事:“文若兄,你看那边。”
荀彧顺他手指望去,见格物院墙外角落里,几个衣着华贵的青年正聚在一起,对着院内指指点点,神色颇为不屑。其中一人,曹操认得——是太原王氏在京的子弟,王凌的堂兄王晨。
“旧士族的子弟。”曹操低声道,“他们进不了实科,又放不下身段学工匠之术,只能在经学馆抱团。我听说,这些人私下结了个‘守经社’,专攻古经,讥讽新政为‘舍本逐末’。”
荀彧淡淡道:“让他们说吧。时代潮流,不会因几句讥讽就逆转。只是……”他目光微凝,“要防他们不甘寂寞,生出事端。”
同一时刻,洛阳城西,崇德坊。
这里是旧士族聚居区,坊内多深宅大院,高墙隔绝街市喧嚣。其中一座三进宅邸的书房内,窗扉紧闭,帘幕低垂。
王晨坐在主位,左右还有四人:弘农杨氏的杨修,年方十八,却以才思敏捷着称;汝南袁氏的袁胤,袁术从弟;河东卫氏的卫觊;以及颍川荀氏的荀谌——他是荀彧的堂弟,但理念与其兄迥异。
五人围坐,中间案上摆着的不是茶酒,而是几卷书:《昭宁新政纪要》《建宁律注释》《太学新制章程》……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用朱笔圈点无数。
“诸位都看过了。”王晨开口,声音低沉,“这半年来,新政变本加厉。太学立碑、律法下乡、格物兴盛……照这个势头,不用三年,寒门工匠之子就要与吾等士族同朝为官了。”
杨修年轻气盛,冷哼道:“同朝为官?他们也配!我杨家四世三公,诗礼传家。那些工匠懂什么经义?知道什么是‘克己复礼’?知道什么是‘君子不器’?”
“可陛下就喜欢‘器’。”荀谌幽幽道,“我兄长如今在尚书台,言必称‘实务’。前日家宴,我与他争论,说士族子弟熟读经史、明晓礼法,方是治国根本。你猜他怎么说?”
众人看他。
“他说:‘经史礼法固然重要,但若不懂度田、不知算学、不晓工技,如何治郡县、理财政、修水利?难道让工匠当郡守,士族当账房?’”
书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袁胤咬牙道:“刘宏这是要掘我士族的根!千百年来,官位、学问都是我们世代相传的基业。他如今开科举、兴实科、编蒙书,就是要让寒门、工匠都来分这杯羹!长此以往,士族将何以立足?”
卫觊年纪最长,已过四旬,此时缓缓道:“诸位稍安勿躁。新政推行四年,看似轰轰烈烈,实则暗疾已生。”
“哦?”王晨眼睛一亮,“卫兄有何高见?”
“第一,新政触怒豪强。度田令让各地豪强损失惨重,他们面上顺从,心里恨不得食刘宏之肉。第二,新政耗资巨大。修水利、兴官学、建工坊,哪样不要钱?国库如今看似充盈,实则是抄没豪强家产所得。等这些钱用完,赋税又未大增,财政必出问题。”
卫觊顿了顿,继续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新政得罪了天下读书人。”
“读书人?”杨修不解,“太学学子不是对新政很拥护吗?”
“那是寒门学子。”卫觊冷笑,“真正的读书人,是吾等士族,是各地私塾先生,是着书立说的儒林名宿。这些人,哪个不是熟读经典、恪守古制?刘宏重实科、轻经义,在他们看来就是离经叛道。如今迫于朝廷权势,不敢明言,但心中积怨已深。”
荀谌点头:“卫兄所言极是。我听说,青州大儒郑玄闭门谢客,已半年不出;荆州名士庞德公拒受朝廷征召;就连我颍川荀氏内部,也有许多长辈对文若兄颇有微词。”
“所以我们要做的,”王晨眼中闪过精光,“不是正面对抗,而是等待时机。新政如烈火烹油,看着旺盛,但油尽火灭之时,就是吾等复起之机。”
“如何等?”袁胤问。
“第一,暗中联络各地不满新政的士人、豪强,结为奥援。第二,在太学、在文坛,要守住经学这块阵地。他刘宏重实科,我们就更要钻研经义,让世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学问。第三……”
王晨压低声音:“要抓住新政的破绽。比如律法下乡,必有官吏执行不当,激起民变;比如官营工坊,必有贪腐舞弊;比如新税制,必有胥吏横征暴敛。一旦出事,就要大肆宣扬,让天下人知道新政之弊!”
“可万一被朝廷发现……”杨修有些犹豫。
“所以要隐秘。”王晨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放在案上。玉牌上刻着古老的篆文——“守经”。
“这是我王氏祖传的‘守经令’。今日在此,我们五人结盟,共守圣贤之道,共抗新政流弊。此事绝密,纵是至亲妻儿也不可泄露。”
四人肃然,各自取出一件信物,与守经令放在一处。
窗外,秋风掠过庭树,落叶沙沙。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角落,崇德坊的坊门卫所里,一名普通的卫兵正将今日进出王宅的人员、车辆记录在册。册子最后一栏,备注着一行小字:“王晨宅,午时三刻至未时二刻,杨修、袁胤、卫觊、荀谌入,闭门密议逾一个时辰。”
这本册子,每晚都会送往一个地方——御史暗行总署。
戌时,南宫温室殿。
刘宏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揉了揉发酸的腕子。案头堆着的文书里,有豫州报来的阳翟县纵火案进展,有幽州请拨屯田款的奏请,有交趾送来新稻种的呈报,还有陈墨关于在长江试航新式楼船的计划。
荀彧侍立在一旁,待皇帝歇息片刻,才禀报道:“陛下,今日有两件事需禀。其一,格物院秋试演示会,参观者逾三千人,新式算盘、水力纺机、良种稻米等大受好评。陈大匠请示,可否在各州郡巡回展示?”
“准。”刘宏点头,“让将作监和太学拟个章程,选精干人员组成‘格物宣讲队’,赴各州演示。尤其农学、医学,关乎民生,要重点推广。”
“其二……”荀彧略作迟疑,“御史暗行来报,旧士族子弟近日在洛阳频频聚会,似有串联迹象。今日王晨宅中密会,杨修、袁胤、卫觊、荀谌皆在。”
刘宏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终于坐不住了?朕还以为他们能忍更久。”
“陛下,是否要警示一二?”
“不必。”刘宏站起身,踱步到殿外廊下。秋夜已凉,星河璀璨,“让他们串联,让他们议论。新政推行至今,该跳出来的,迟早要跳出来。现在跳,总比朕百年之后、太子继位时再跳要好。”
荀彧跟出来,低声道:“臣担心的是……这些人若与地方豪强勾结,恐生事端。阳翟纵火案,背后就有鲁氏的影子。”
“那就查。”刘宏语气平静,“查出一个办一个。新律既立,就当以律法治之。但切记,要证据确凿,要程序合法。朕要办的不仅是几个豪强,更是要给天下人上一堂律法课——无论士族豪强,犯法必究。”
“诺。”
两人沉默望天。良久,刘宏忽然问:“文若,你说这盛世,真来了吗?”
荀彧沉吟道:“若论粮仓丰实、市井繁荣、文教兴盛、百姓安乐,确已初显盛世之象。但盛世之下,暗流汹涌。旧势力未灭,新矛盾已生。如今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看着热闹,实则危如累卵。”
“是啊。”刘宏仰头,望着满天星斗,“朕有时夜半醒来,会想:是不是走得太急?是不是该缓一缓?但一想到黄巾乱起时的惨状,想到豪强兼并时的民不聊生,想到若不大刀阔斧改革,这汉室江山还能撑几年……就又狠下心来。”
他转身,看着荀彧:“文若,你是王佐之才,当知治大国之难。朕这些年的新政,说白了就是在与时间赛跑。要在旧势力反扑前,把新制度扎下根;要在财政枯竭前,让新经济产出效益;要在朕还有精力时,把该做的事做完。”
荀彧深深一躬:“陛下苦心,臣等明白。只是……臣有时也怕。怕这盛世只是昙花一现,怕新政人亡政息,怕百年之后史笔如刀……”
“那就让史笔去写。”刘宏打断他,目光坚定,“朕只做当下该做之事。成,是后世之福;败,是朕一人之过。但无论如何,总比坐以待毙强。”
夜风吹过,廊下宫灯摇曳。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如地上的星河。
而在那万家灯火中,有学子挑灯夜读新书,有工匠琢磨新技,有农人盘算明春试种新稻,也有暗室之中,阴谋正在酝酿。
盛世初显,但这盛世的基石下,既有夯土,也有流沙。
刘宏忽然想起什么,问荀彧:“伯喈先生的《昭宁石经》,拓印分发如何了?”
“各州郡官学皆已收到。另外,按陛下旨意,将石经中《新政纲要》《劝学篇》《律法精义》三部分单独刻成小碑,发至各县,立于市集。让不识字的百姓,也能听人诵读。”
“好。”刘宏点头,“明日让伯喈先生进宫,朕要与他商议编修《昭宁大典》之事。这四年新政,该有一部集大成的着作了。”
“《昭宁大典》?”荀彧一怔。
“对。”刘宏眼中闪着光,“集经史子集、百家学问、新政要义、科技工法于一体。不是为朕树碑立传,而是要给这个时代,留下点真正的东西。”
他望向星空,仿佛在对着看不见的对手宣战:
“他们要守经,朕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能传世的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