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四年九月初七,南宫灵台。
这里是整个洛阳城的最高处。三层台基皆以白玉石砌成,台上立着浑天仪、圭表、漏刻等天文仪器,平日里只有太史令及其属官可登临观象。但今日,顶层观象台中央的浑天仪旁,铺开了一张惊人的巨图。
不是一张,是三张。
左侧是陈墨主持绘制的《昭宁坤舆图》最新版,长两丈,宽一丈五,以细绢为底,彩墨绘制。图上大汉疆域尽显,北至漠南,南抵交趾,东临沧海,西达葱岭。十三州郡县、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皆标注得密密麻麻。这是过去五年,暗行御史、讲武堂学员、工部测绘吏共同丈量、绘制的成果,代表着这个时代中原王朝地理认知的顶峰。
右侧则是那张波斯海图。六尺见方的特殊纸幅上,陌生的文字与图形构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从葱岭以西开始,丝绸之路如蛛网般向西延伸,连接起一个个陌生的国名:贵霜、安息、条支、大秦……
而在这两张图之间,刘宏命人铺开了一张素白的大幅宣纸。纸上空空如也,只有中央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点,旁注两个字:洛阳。
刘宏独自站在三张图前,已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披着玄色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晨风从观象台四周的栏杆间穿过,吹动他衣袂,也吹得三张图的边缘微微起伏。远处,洛阳城的街巷里坊如棋盘般铺展,炊烟袅袅升起,市井之声隐隐传来。
但刘宏眼中看到的,是更远的地方。
“陛下。”荀彧的声音从台阶处传来。
刘宏没有回头:“文若,上来。”
荀彧缓步登台,身后跟着贾诩、曹操、陈墨三人。四人皆身着便服,显然是被密召而来。他们登上顶层,看到那三张图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都过来。”刘宏招手。
四人上前,分立于刘宏两侧。曹操的目光立刻被波斯海图吸引,尤其是那片西方大陆的轮廓。陈墨则对比着两张图的绘制技法,眉头紧锁。贾诩眯着眼,目光在安息与大秦之间来回扫视。荀彧最为沉稳,先看《昭宁坤舆图》,再看波斯海图,最后目光落在中间那张白纸上。
“看出什么了?”刘宏问。
曹操率先开口:“陛下,我大汉疆域,在波斯图中,只占这么一点。”他比划着,《昭宁坤舆图》上浩荡山河,在波斯图上只是右下一隅。
“这说明我们以前太小看天下。”刘宏平静道,“陈墨,你呢?”
陈墨躬身:“陛下,臣在对比绘制之法。波斯图上山川用晕渲法,深浅表示高低;河流用双线,中间填色;城邑有大小分级,道路有主次之分。这些技法,我朝舆图虽有雏形,但不如其系统精细。更关键的是——”他指着波斯图上的比例尺,“他们用了统一的比例尺,整张图各处比例一致。而我朝舆图……常为突出京师或要地,随意放大。”
“能学会吗?”
“能。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波斯或大秦的绘图典籍参考。”
刘宏点头,看向贾诩:“文和?”
贾诩声音沙哑:“陛下,臣在看安息与贵霜的边境线。波斯图上标注了三处关隘、五处要塞,还有两条季节性商道——这些信息,若为真,价值万金。未来我朝若与这两国打交道,无论是战是和,此图都是无价之宝。”
最后是荀彧。他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铺此白纸于两图之间,是要……重新构想天下?”
刘宏笑了:“知朕者,文若也。”
他走到白纸前,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笔,在朱色圆点“洛阳”周围,先画了一个圈:“这是司隶。”
然后笔锋向外延伸,画出十三州的轮廓——这对他而言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很快,一个简化版的大汉疆域出现在白纸上。
“这是我朝。”刘宏道。
接着,他的笔继续向西。越过葱岭,他对照着波斯图,开始勾勒贵霜、安息的疆域。笔锋时而流畅,时而停顿——他在回忆前世的世界地图,也在对照波斯图的标注。
荀彧等人屏息看着。
他们看到陛下画出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天下”。从洛阳向西,陆地连绵不绝,国度星罗棋布,一直延伸到一片巨大的内海(地中海),再往西还有半岛、群岛,以及更广阔的海洋……
而向东,陛下画出了朝鲜半岛、倭国群岛,然后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洋。
“陛下,”曹操忍不住问,“东海之东,真有如此广阔的海洋?”
刘宏笔锋不停:“有。而且海洋的对面,也有大陆。”
他继续画。在大洋的东岸,勾勒出北美洲的西海岸轮廓——他画得很简略,只画出加州到阿拉斯加的大致形状。然后笔锋南下,画出中南美洲的西部海岸线,一直延伸到南极附近。
“这……”陈墨瞪大了眼睛,“这些陆地,波斯图上并没有啊!”
“波斯人不知道。”刘宏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但朕知道。”
观象台上陷入了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荀彧最先从震惊中恢复,他走到白纸前,仔细端详那从未听说过的陆地轮廓:“陛下……从何得知?”
“天授。”刘宏只说了两个字。
他知道这个解释很牵强,但这是唯一能说的。难道要告诉他们,自己是穿越者,前世看过世界地图?
好在四人没有追问。在这个时代,帝王有“天授”之识,并非不可接受。汉武帝时,张骞通西域,带回了前所未闻的诸国信息,时人也以为是天子得天之助。
“陛下描绘的这个世界,”荀彧声音艰涩,“比波斯图展现的……还要大得多。”
“大多少?”曹操问。
刘宏指着白纸:“以洛阳为中心,向西至大秦(罗马)都城,约两万五千里。向东至东海对面这片大陆的西海岸——”他指着北美洲,“至少三万里。”
“三万里……”曹操喃喃重复,眼中却燃起火焰,“那这片大陆上,可有文明?”
“有。”刘宏肯定道,“但不同于我华夏,也不同于波斯、大秦。其文明或辉煌一时,如今大多湮灭;或尚在萌芽,未成气候。”
他想起玛雅、阿兹特克、印加……这些文明要到数百年甚至千年后才会达到巅峰。而北美洲的印第安人,此时还处在部落阶段。
“陛下告诉我们这些,”贾诩幽幽开口,“是已有方略?”
刘宏转身,目光扫过四人:“朕召你们来,就是要议定一件事:未来五十年,大汉该往何处去?”
“陛下心中已有定见了吧?”荀彧道。
刘宏走到观象台边缘,扶着白玉栏杆,俯瞰洛阳城:“朕这些年,先平内乱,再整吏治,推行新政,巩固皇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让大汉有力量走出去。”
他回身,指向三张图:“如今内部已定,该放眼外界了。文若,你以为,该走陆路,还是海路?”
这是真正的战略抉择。
荀彧沉思良久,缓缓道:“陆路稳妥。丝绸之路已通千年,商道、驿站、水源、补给点,皆有基础。我军若西进,可步步为营,先定西域,再图葱岭以西。且陆战,乃我朝军队所长。”
曹操却摇头:“陆路虽稳,但太慢。从玉门到泰西封,八千里。大军远征,耗费钱粮无数,且沿途皆是荒漠、雪山,补给艰难。更要紧的是——”他指着波斯图,“安息、贵霜,皆非小国。若要彻底征服,没有二十年功夫,难以竟全功。”
“那孟德的意思是?”
“海路!”曹操眼中放光,“陛下请看,若从交趾郡(今越南)出发,船队沿海岸线西行,过马六甲海峡,入印度洋,再沿波斯湾北上,可直抵安息腹地!这条路,比陆路近了至少三成!”
刘宏点头:“继续说。”
“而且海路有一大优势:只要船够大,装备够精,一次可运载数千士卒、数月粮草。登陆之后,便是奇兵!安息人擅陆战,但海军不强。我军若从海上突袭其都城泰西封,他们如何防备?”
贾诩忽然阴恻恻开口:“曹将军想得太美了。海路之险,远胜陆路。风浪、暗礁、海盗、疾病……这些你考虑过吗?且我朝楼船,只能在近海航行,如何横渡大洋?”
陈墨这时说话了:“贾公所言极是,但也不是无法解决。”他走到刘宏面前,“陛下,臣这半年,一直在研究海船。现有楼船,高大如城,但笨重不灵,且不耐风浪。臣参考了南方越人的渔船、东夷的舢板,又研究了波斯图上标注的船只图形,有了些想法。”
“说。”
“第一,改船型。楼船为方首方尾,阻力大。臣欲改为尖首尖尾,如梭形,破浪更易。第二,改帆。现有帆为横帆,只能顺风航行。臣闻南海有‘纵帆’,可侧风甚至逆风行驶。第三,改舵。现有舵为侧舵,效率低。臣欲设计‘尾舵’,置于船尾正中,操控更灵。”
他越说越兴奋:“还有水密隔舱!将船体分隔成数个独立舱室,一舱破损,不殃及全船。再有,可用‘指南针’——陛下曾提过磁石指南的特性,臣已做出雏形,虽在陆上精准,在船上受颠簸影响,尚需改进……”
刘宏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需要多久?”
“若有足够工匠、材料,三年可造出第一艘新式海船。五年内,可组建一支小型舰队。”陈墨顿了顿,“但……钱粮耗费,恐不亚于十万大军一年之费。”
“钱粮不是问题。”刘宏斩钉截铁,“朕给你拨专款,要多少给多少。但三年太久,朕只给你两年。两年后,朕要看到能远航的海船。”
陈墨一咬牙:“臣遵旨!”
荀彧却皱起眉头:“陛下,如今新政初定,国库虽丰,但用钱之处甚多:各地官学、水利工程、边防要塞、官员俸禄……若再拨巨款造海船,恐……”
“恐引起朝野非议?”刘宏替他说完,“他们会说,朕好大喜功,舍本逐末,是吧?”
荀彧躬身:“臣不敢。但确有此虑。”
刘宏笑了:“文若,你可知为何朕要先推行新政、度田、兴工商?”
“为富国强兵。”
“富国强兵之后呢?”刘宏盯着他,“若只将财富囤于府库,兵甲藏于武库,那与守财奴何异?富国强兵,是为了做大事!而放眼天下,还有比探索世界、开疆拓土更大的事吗?”
他走到白纸前,手指划过那片未知的海洋和大陆:“这些地方,现在不去,百年后、千年后,总有人会去。可能是波斯人,可能是大秦人,也可能是某个我们从未听过的民族。到那时,他们驾着巨舰来到大汉海岸,我们会如何?”
曹操接口:“只能被动挨打。”
“不错。”刘宏声音转冷,“所以朕不止要造海船,朕还要建海军、设海军学堂、培养航海人才。未来五十年,大汉要有两支铁拳:一支陆军,纵横大陆;一支海军,驰骋四海!”
观象台上,风更急了。
贾诩这时缓缓道:“陛下雄心,臣等明白了。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海军非一日可成,陆军也不能荒废。臣以为,当有先后缓急。”
“文和有何高见?”
贾诩走到白纸前,伸出枯瘦的手指:“第一步,巩固根本。西域虽定,但诸国心怀各异。当设西域都护府,驻重兵,屯田积粮,将丝绸之路牢牢握在手中。同时,派使团西行,以通商为名,探查贵霜、安息虚实。此事,糜竺的商队可担重任。”
刘宏点头:“此乃老成谋国之言。第二步呢?”
“第二步,向南。”贾诩手指下移,指向交趾以南,“此地有林邑国(占婆),再往南有扶南(柬埔寨)、顿逊(马来半岛)。这些地方,土地肥沃,盛产稻米、香料、象牙、犀角。且民弱国小,易于征服。陛下可先遣水师南下,占几处港口作为据点,既可获取资源,又可练兵。”
曹操眼睛一亮:“贾公此计甚妙!南方炎热多雨,林密瘴重,陆战艰难。但若从海上进攻,夺其港口,再溯河而上,事半功倍!”
“第三步,”贾诩的手指最终点在波斯湾,“才是西出大洋,经略泰西。届时,海军已练成,南方据点可作中转,西域商路提供情报,三路并进,大事可成。”
荀彧补充道:“还有一路:向东。倭国诸岛,距我朝最近。可先与之通好,探其虚实。若其恭顺,可为藩属;若其桀骜……他日海军东出,可一举而定。”
刘宏听着,心中渐渐明晰。
这就是这个时代最顶尖谋士的视野了。他们没有全球地图,没有现代地理知识,但凭着波斯海图和有限的认知,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宏大的战略框架:巩固西域、经略南洋、探索西洋、关注东瀛。
而他,站在巨人肩膀上,看得更远。
“诸卿之议,甚合朕心。”刘宏道,“但朕要补充一点:在所有这些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四人看向他。
“统一思想。”刘宏一字一顿,“如此庞大的战略,非一代人能完成。可能需要三十年、五十年,甚至百年。若无举国上下的共识,若无代代相继的决心,必半途而废。”
他走到观象台中央,仰望苍穹:“朕要在太学设‘天下地理科’,在讲武堂开‘海陆战略课’,让所有学子、军官都知道,天下有多大,大汉的未来在哪里。”
“朕要让商贾明白,海洋对面有金山银山。”
“朕要让工匠明白,他们造的每一艘船,都可能改变历史。”
“朕要让百姓明白,他们的子孙,可能成为新大陆的拓荒者。”
刘宏转身,目光如炬:“从今日起,朕要开始讲一个故事——一个大汉走向世界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的开篇,就从这张白纸开始。”
他走回白纸前,提笔,在“洛阳”二字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昭宁四年九月初七,始议海陆并进之策。愿后世子孙,承此志,开万世太平。”
议事毕,荀彧四人告退。
刘宏独自留在观象台上,命人收起《昭宁坤舆图》和波斯海图,只留那张白纸。他看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
“陛下。”吕强悄步上来,“杨太尉(杨彪)求见,已在南宫等候多时。”
刘宏挑眉:“他来做什么?”
“说是……听闻陛下近日沉迷异域舆图,恐伤圣体,特来劝谏。”
刘宏笑了:“消息传得真快。波斯图入宫不过三日,他就知道了。”他沉吟片刻,“让他到温室殿候着,朕这就去。”
“是。”
温室殿中,杨彪正襟危坐。
这位弘农杨氏的家主,在袁隗病逝后,已成为旧士族门阀的领袖。他年过五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身紫色深衣,气度雍容。见刘宏入殿,他起身行礼,不卑不亢。
“杨公免礼。”刘宏坐上御榻,“赐座。”
杨彪谢恩坐下,开门见山:“陛下,老臣听闻,近日有胡商献异域诡图,陛下观之废寝忘食,更召重臣密议。老臣斗胆,敢问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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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刘宏坦然承认,“不但有图,还有宏图大略。”
杨彪皱眉:“陛下,老臣有言,不得不谏。我华夏自有疆域,自有文明,何必穷究蛮荒之地?昔秦始皇遣徐福东渡,汉武帝通西域、求天马,皆耗竭民力,未见其益。陛下新政初成,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安抚黎民,而非好大喜功,远慕虚名。”
这番话,可谓直言不讳。
刘宏没有动怒,反而笑了:“杨公,朕问你,若有一户人家,自家院子打扫干净了,是该关起门来沾沾自喜,还是该看看邻居家在做什么,看看远处有没有无主的荒地?”
“这……”杨彪一愣。
“华夏文明,固然辉煌。但焉知他山之石,不可攻玉?”刘宏起身,从御案上取过一份抄录的波斯图简注,“你看,这是波斯人的历法,比我们精确;这是他们的医药,有些疗法闻所未闻;这是他们的建筑,可造百尺穹顶而不塌。这些,不值得学吗?”
杨彪接过简注,扫了几眼,脸色微变:“纵然可学,也不必大动干戈。遣几个学者、译官去便是,何须劳师动众,甚至……老臣听闻,陛下有意造巨舰、建海军?”
刘宏盯着他:“杨公的消息,确实灵通。”
杨彪自知失言,连忙躬身:“老臣只是担心陛下……”
“担心朕把国库掏空?担心朕穷兵黩武?”刘宏走到杨彪面前,“杨公,你弘农杨氏,世代公卿,食汉禄久矣。可曾想过,这汉禄从何而来?是天下百姓耕作、工匠劳作、商贾流通而来。而天下,远不止大汉十三州。”
他声音渐沉:“你现在反对,是因为你看不到海洋对面的金山,看不到西域以西的沃土。但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或者你的子孙会看到。到那时,他们会感激朕今日的决定。”
杨彪抬起头,与刘宏对视。他从这位年轻天子的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一种超越时代的野心与自信。
“陛下……”他声音干涩,“此事,朝中反对者,恐非老臣一人。”
“朕知道。”刘宏转身,“所以朕要先说服你们这些重臣。三日后大朝,朕会公布部分计划。杨公,你是愿意做这个计划的奠基人,还是……绊脚石?”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赤裸裸的摊牌。
杨彪冷汗涔涔而下。他想起被铲除的宦官集团,想起被度田令击垮的地方豪强,想起如今权倾朝野的尚书台和新军将领。这位天子,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老臣……”他艰难开口,“愿为陛下分忧。”
“好。”刘宏笑了,“那就有劳杨公,回去劝劝你的那些故旧同僚。告诉他们,新时代来了,若想不被时代抛弃,最好跟上朕的脚步。”
杨彪踉跄告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刘宏收敛了笑容。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海陆并进的战略,必将触动无数人的利益,也必将遭遇无数阻力。
但,那又如何?
他走回内殿,那张白纸已被小心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正在绘制的全新地图——以大汉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的世界地图。
刘宏站在图前,提笔,在东海上画了一艘帆船的轮廓。
船头所指,是太阳升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