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郡,宛城,太守府后园。
春末的夜风带着丹水河的水汽,吹过园中亭台。袁术披着一件蜀锦薄氅,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卷帛书。不是公文,而是一封信——从兖州濮阳,经陈留、颍川,辗转数道手,今日傍晚才送到他案头的密信。
信是王先生写的。那个被他安插在濮阳,伺机而动多年的暗棋。
“孙昊已据濮阳,聚众五百,得武库兵甲。然曹仁率兖州兵两千围城,不日将攻。望将军念天下大义,速遣援手,或输粮草,或出兵牵制。若濮阳陷,豫州义士寒心,大事难成矣。”
袁术看完,将帛书凑近烛火。火焰舔舐丝帛,很快化作一团灰烬,落在青石地上。他用靴尖碾了碾,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将军。”身后传来脚步声。
袁术没有回头。能在这时候不经通报直入后园的,只有他的心腹主簿,阎象。
“兖州的消息,收到了?”袁术问。
“收到了。”阎象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王凌(王先生真名)在信中说,曹仁兵临城下,濮阳最多守五日。他恳请将军出手。”
袁术“呵”了一声,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园中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阎主簿,你说,这天下,是不是该变一变了?”
阎象沉默片刻,缓缓道:“自建宁以来,陛下推行新政,度田清丈,盐铁官营,考绩择吏……刀刀砍在世家豪族命脉上。颍川陈氏、汝南许氏、濮阳孙氏,不过冰山一角。天下苦新政久矣。”
“苦?”袁术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他们苦?他们算什么?我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我袁公路,堂堂袁家嫡子,如今窝在这南阳一郡,看荀彧一个旁支寒门执掌尚书台,看糜竺一个贩缯商贾位列九卿,看曹操一个阉竖之后总督兖豫兵马——你说,谁更苦?”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
阎象垂下眼:“将军息怒。此正因如此,天下豪杰,方望将军为盟主,共举大事。”
“盟主?”袁术冷笑,“现在想起我是盟主了?六年前度田令下,那些人可有一个来南阳问过我?如今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才想起要‘清君侧’,要‘复旧制’——当我袁术是傻子,替他们火中取栗?”
“将军明鉴。”阎象道,“然则,乱世方出英雄。如今北疆鲜卑寇边,朝廷主力必往北调。中原、兖豫之地空虚,正是将军展翅之时。若此时不取,待朝廷平定北患,回过头来,下一个要削的,便是将军这等坐拥重兵、世宦大族了。”
袁术瞳孔微微一缩。
阎象的话,戳中了他最深的隐忧。新政推行六年,从度田到盐铁,从选官到军制,每一步都在削弱地方,强化中央。他袁术能在南阳站稳,靠的是袁氏百年积威,是南阳豪强的支持,是手中这一万郡兵。可若朝廷下一步要收郡兵权,要派流官替换他呢?
他想起去年冬,朝廷下诏,要各郡上报兵员名册、器械账目,说是要“统一整训”。当时他就疑心,这是削藩的前兆。
“阎主簿。”袁术走回石桌旁,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依你之见,濮阳,救是不救?”
“救,但要救得巧妙。”阎象显然早有腹案,“明面上,将军仍是朝廷忠臣,南阳太守。濮阳叛乱,与将军何干?但暗中,可遣一支‘商队’,载粮草五百石,经鲁阳、叶县,绕道汝南,从濮阳南门入城。押运之人,皆扮作流民、私贩,即便被截,也与将军无涉。”
“五百石?”袁术挑眉,“够五百人吃多久?”
“半月。”阎象道,“濮阳城中有积储,加上这五百石,足可撑一月。一月时间,足够北疆战事胶着,足够豫州乱火燎原。到时朝廷焦头烂额,将军或可趁势而起,或可坐收渔利——进退皆宜。”
袁术沉吟。
这个算计,很对他的胃口。不出头,不担名,暗中煽风点火,让朝廷和那些造反的豪强两败俱伤,他再来收拾残局。最好……能把曹操也拖死在濮阳。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在洛阳,曹操那阉竖之后,是怎么在宴席上公然嘲讽他“冢中枯骨”的。此仇不报,枉为人!
“好。”袁术终于点头,“此事由你安排。记住,人要可靠,路要隐秘。若出事……”
“将军放心。”阎象躬身,“皆是死士,万一被擒,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做。”
袁术摆摆手,阎象悄然退下。
亭中又只剩袁术一人。他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杯酒。酒是荆州产的绿酃酒,清冽甘醇,但他喝在嘴里,却品出一股铁锈味。
“曹孟德……”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动,“这次,我看你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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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洛阳,尚书台值房。
烛火燃到三更。
荀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手中最后一卷公文批阅完毕。这是来自幽州的军粮调度奏请,北伐在即,各地粮草、器械、民夫都要提前安排,千头万绪。
“令君,该歇息了。”值夜的小吏轻声提醒。
荀彧摇摇头,从案头抽出一封密报——那是御史台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关于南阳的监视奏报。
他展开细看。
密报不长,但信息琐碎:南阳太守袁术近日频繁接见郡中豪族;其主簿阎象三日前出城,往鲁阳方向去了,至今未归;宛城粮市有异常调动,数个大粮商同时出货,约五百石,去向不明……
荀彧眉头渐渐蹙起。
袁术。这个名字,在朝廷的暗册上,一直是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四世三公的出身,庞大的宗族势力,南阳重镇的兵权,再加上此人对新政一贯的阳奉阴违、怨怼不满……这样的人,放在太平时节是隐患,放在多事之秋,就是火药桶。
而现在,北疆将战,中原已乱。
荀彧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夜风涌入,带着洛阳城深夜特有的寂静。远处宫城方向,还有灯火——那是陛下还在处理政务。
他想起白天在宣室殿,陛下问他对袁术的看法。他当时回答:“袁公路志大才疏,性骄而寡谋。然其家世显赫,坐拥南阳,若天下有变,恐为祸首。”
陛下听了,只说了三个字:“盯着他。”
如今看来,陛下果然有先见之明。
“令君。”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尚书郎钟繇——他今夜也在值房加班,处理北伐文书。
“元常(钟繇字),来得正好。”荀彧转身,将密报递过去,“看看这个。”
钟繇接过,迅速看完,脸色微变:“袁公路这是要……”
“未必敢明着反。”荀彧走回案后,坐下,“但暗中煽风点火、资助乱贼,他做得出来。五百石粮,不多不少,恰够濮阳叛军多撑些时日。他是想拖住曹子孝(曹仁),拖延朝廷平叛的脚步,给北疆、豫州争取时间。”
“好算计。”钟繇冷笑,“可惜,太露痕迹。粮市调动,主簿出行,真当朝廷耳目是瞎子?”
“他不是露痕迹,是故意的。”荀彧却摇头,“袁公路此人,好虚名,重排场。他就是要让朝廷知道,他在背后搞小动作,但又抓不住把柄。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挑衅。”
钟繇沉吟:“那咱们……”
“将计就计。”荀彧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尚书台令纸上迅速书写,“你明日一早,以尚书台名义,发公文给南阳郡府,就说朝廷北伐在即,需调南阳仓粮十万石,限十日内运抵洛阳。看他如何应对。”
钟繇眼睛一亮:“这是逼他现形?若他推诿拖延,便是心中有鬼;若他乖乖交粮,那暗中输粮之事就难以为继——好计!”
荀彧写完,盖上尚书台印,吹干墨迹。
“还有,”他补充道,“给曹仁将军去密信,告诉他,濮阳南门可能有‘粮’,让他留意。若截获,人赃并获,便是铁证。”
“可若袁术矢口否认,推给‘流民私贩’……”
“那就让他推。”荀彧淡淡一笑,“截了粮,濮阳叛军便断了一臂。至于袁术……秋后算账,不迟。”
钟繇拱手:“令君深谋远虑。”
荀彧却无喜色,反而叹了口气:“北伐在即,中原未平,南方又生暗流……元常,你说这新政,是不是推得太急了?”
钟繇沉默片刻,道:“下官愚见,非新政太急,乃旧疾太深。度田清丈,触豪强之利;盐铁官营,断私贩之财;考绩择吏,革冗官之弊……每一刀都见血,自然反弹剧烈。但长痛不如短痛,此时不刮骨疗毒,待病入膏肓,便无药可救了。”
荀彧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话,该说给那些骂你我‘奸佞’的人听听。”
钟繇也笑:“让他们骂吧。百年之后,青史之上,自有公论。”
两人相视,眼中皆有疲惫,亦有坚定。
窗外,更鼓敲过四更。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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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鲁阳通往叶县的官道上。
一支二十多辆牛车组成的车队,正缓慢行进。车上堆满麻袋,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押车的三十多人,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像寻常粮贩,但细看之下,这些人步履沉稳,眼神警惕,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车队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叫陈三,原是袁术军中一个百人将,因机警勇悍,被阎象选中来办这趟差事。
“三爷,前面就是伏牛山隘口。”一个探路的汉子跑回来,低声道,“守隘的是叶县县兵,约五十人,盘查甚严。”
陈三眯眼望了望远处山隘,啐了口唾沫:“绕道。走东边那条猎道,虽然难走,但避开关卡。”
“可那条道……听说有山匪。”
“山匪?”陈三冷笑,“咱们三十多条汉子,还怕几个毛贼?走!”
车队转向,离开官道,拐进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路确实难走,牛车颠簸得厉害,有几辆车轮陷进泥坑,众人费了好大劲才推出来。
行进约半个时辰,进入一片密林。天色阴沉,林子里光线昏暗,只有车轮碾过枯枝的“咔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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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忽然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他抽了抽鼻子,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炊烟,更像是很多人聚集生火的味道。
“抄家伙。”他低喝。
三十多人迅速从车底、粮袋下抽出刀矛,围成防御阵型。
“沙沙……”
林间传来枝叶摇动声。紧接着,四面八方冒出人影,足有上百人!这些人衣衫褴褛,手持简陋兵器,但眼神凶狠,显然不是善类。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一个独眼大汉扛着鬼头刀走出来,话还没说完,就被陈三打断。
“滚开。”陈三拔刀,“爷爷有要事,没空跟你们啰嗦。”
独眼大汉一愣,随即大怒:“嘿!还挺横!弟兄们,给我……”
话音未落,陈三已经动了。他身形如电,瞬间突到独眼大汉面前,刀光一闪——
独眼大汉的鬼头刀还举在半空,人却僵住了。喉咙处一道血线慢慢洇开,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倒下。
“杀!”陈三暴喝。
三十多名袁军精锐如虎入羊群,杀向山匪。这些山匪看似人多,但都是乌合之众,哪里是正规军的对手?片刻之间,就被砍倒二十多人,余者吓得四散奔逃。
陈三甩了甩刀上的血,面无表情:“清理道路,继续走。”
车队重新启程。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刚才混战中,一个受伤倒地的山匪并没有死,他躲在草丛里,死死盯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尤其是车上那些麻袋——有几袋在颠簸中裂开,漏出的不是粮食,而是……白花花的盐?
山匪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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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叶县县城。
县令周平正在后衙焦头烂额。昨日他接到南阳郡府公文,说有一支运粮队可能经过叶县,让他“留意”,但不要“惊动”。这含糊其辞的命令让他摸不着头脑,只能增派人手守住各隘口。
但方才隘口守军来报,说那车队没走官道,绕小路进山了。
“进山?”周平皱眉,“那条路通哪儿?”
“往东……是通往汝南方向,但中途有条岔道,可转北去濮阳。”县尉答道。
濮阳!
周平心里“咯噔”一下。他是朝廷进士出身,对时局并非一无所知。兖州濮阳叛乱,朝廷派曹仁将军围剿,这事他早有耳闻。如今南阳来的车队,不走官道,绕路往濮阳方向去……
“大人!”一个差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山里有猎户来报,说、说在伏牛山东麓,看见一伙人押着车队,跟山匪打起来了!山匪死了不少人,但那车队……那车队好像运的不是粮,是盐!”
盐?
周平猛地站起。私盐贩运,这是大罪。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南阳来的车队,私运盐,往濮阳方向去……
他瞬间想通了关窍。
“快!备马!点齐县兵,随我进山!”周平急声道,“还有,派人速去洛阳,禀报尚书台——南阳袁术,私运军资,资助叛军!”
“大人,这……无凭无据,是不是……”县尉犹豫。
“等有凭据就晚了!”周平抓起官帽就往外走,“截住车队,就是凭据!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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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濮阳城外,兖州兵大营。
曹仁刚刚结束一场军事会议。连续两日的试探性进攻,让他摸清了濮阳守军的底细:人不多,但依托城墙,抵抗顽强。尤其那个孙昊,简直是个疯子,腿伤那么重,还亲自在城头督战,几次打退攻城的先登死士。
“司马,洛阳密信。”亲兵送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曹仁拆开,是荀彧的亲笔。内容简洁:南阳或有粮草输濮阳,留意南门。另,朝廷已下诏调南阳仓粮,袁术必有所动,可借此施压。
“南阳……袁公路。”曹仁冷笑。
果然是他。兄长(曹操)早就说过,天下若乱,袁术必是祸首之一。
“传令,”曹仁对帐中诸将道,“从明日起,每日攻城,不分昼夜,疲其守军。尤其南门,加派斥候,十二时辰监视。但有车队靠近,无论何人,一律扣押!”
“若……若是百姓逃难呢?”一个校尉问。
“非常时期,顾不得了。”曹仁眼神冰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众将凛然。
曹仁走到帐外,望向濮阳城墙。夜色中,城头火把明灭,像一头垂死巨兽的眼睛。
他想起离京前,曹操对他的叮嘱:“子孝,兖州是咱们的根本,不能乱。濮阳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快,赢得狠。要让天下人知道,跟朝廷作对,是什么下场。”
兄长,你放心。
曹仁握紧刀柄。
濮阳,三日必破。
袁术的粮,一粒也进不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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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牛山,东麓小道。
陈三的车队终于走出密林,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过了谷地,再走二十里,就能出山,进入汝南地界。到了汝南,就有接应的人,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三爷,歇会儿吧,牛都快累趴了。”一个手下喘着粗气道。
陈三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他沉吟片刻:“不行,夜里山路更难走。一口气出山,到了汝南再歇。”
车队继续前行。刚进谷地,陈三忽然勒住牛车,抬手示意。
太安静了。
谷地里连鸟叫声都没有。
“退!退回林子!”陈三大喝。
但已经晚了。
谷地两侧山坡上,忽然竖起数十面旗帜!紧接着,箭矢如雨落下!
“有埋伏!结阵!”陈三拔刀格开一支箭,嘶声吼道。
手下们慌忙举起随身携带的简陋木盾,围成圆阵,护住牛车。但箭太密了,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哪条道上的朋友?报上名来!”陈三一边挥刀挡箭,一边大吼。
山坡上传来回应:“叶县县兵!尔等私运违禁,资助叛军,还不束手就擒!”
陈三心里一沉。叶县县兵?他们怎么知道这条小路?怎么知道车队行踪?
来不及细想,山坡上的县兵已经冲了下来,足有二百多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县令官服的中年人。
“杀出去!”陈三知道没有退路了。这事要是被拿住,袁术绝不会承认,他们这些人全是死路一条。
三十多名袁军精锐爆发出最后的悍勇,与数倍于己的县兵杀在一起。但人数差距太大,且县兵是有备而来,很快就将他们分割包围。
陈三身中三箭,依然死战,连杀七八个县兵,最后被一根长矛刺穿大腿,跪倒在地。
叶县令周平走到他面前,用刀尖挑开一辆牛车上的油布。麻袋裂开,白花花的盐洒了一地。
“盐?”周平皱眉,“不是粮?”
陈三咧嘴笑了,满口是血:“就……就是盐。怎么,贩私盐,也犯法?”
周平盯着他,忽然道:“你不是寻常私盐贩子。你是兵。”
陈三笑容僵住。
“押走。”周平挥手,“所有车辆、货物,全部扣下。还有,留几个人在这打扫战场,看看有没有活口,尤其是那个独眼山匪——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陈三被拖起来时,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牛车。
完了。
粮没送到,人还栽了。袁将军那边……
他忽然一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头撞向身旁一个县兵腰间的刀——
刀锋入腹。
周平脸色大变,冲过来时,陈三已经气绝,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
“搜他身!”周平急道。
县兵在陈三怀里摸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字:“阎”。
周平握着铜牌,手微微发抖。
阎。南阳太守府主簿,阎象。
铁证。
他猛地抬头,望向南阳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快马加鞭,去洛阳!禀报陛下——南阳袁术,其反迹已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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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一骑快马冲出伏牛山,向北疾驰。
马背上的信使怀中,揣着那块染血的铜牌,和叶县令周平的亲笔奏报。
而此时,南阳太守府里,袁术刚刚接到阎象的回报:“车队已入汝南,三日可达濮阳。”
他满意地笑了,举杯对阎象道:“来,敬大事可成。”
窗外,惊雷隐隐。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