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喜楼后院一处宽敞雅致的包间内,灯火通明,笑语喧阗。
陈洛为款待远道而来的苏家父女,特意设下晚宴,还邀请了与苏家姐妹相熟的林芷萱、柳芸儿、张明远、赵文彬这几位江州府学的同窗。
一时间,包间内汇聚了来自清河县与江州府的故旧新知,气氛热闹非凡。
一年多未见,少年少女们各自的变化都颇为明显。
林芷萱一身月白绫罗裙,气质高华娴雅,书卷气更浓,与苏雨晴这位同样清冷干练的镖局大小姐站在一起,一静一动,一文一武,倒也别有一番风景。
她与苏雨晴相识于清河县,在江州府聚过两次,但均是匆匆一面,如今在异乡重逢,彼此都有些意外与欣喜,寒暄之间,倒也投契。
柳芸儿则是一身娇艳的鹅黄锦缎襦裙,发间珠翠摇曳,她本就性格活泼外向,与同样跳脱明快的苏玲珑凑在一起,更是叽叽喳喳,笑语不断。
两人迅速熟络起来,交流着分别一年多的见闻趣事,从江州到杭州风物,从新裁的衣裳到流行的胭脂水粉,话题不断。
张明远与赵文彬两位士子,经过一年多府学熏陶与乡试历练,气质也沉稳了不少。
张明远身形挺拔,更添几分沉稳气度;赵文彬则手持折扇,风度翩翩,眉宇间少了几分轻浮,多了些属于读书人的沉静。
他们与苏家姐妹在江州时虽非深交,但也有过数面之缘,此刻相见,少不得一番“久别重逢”、“风采更胜往昔”的客套恭维。
席间,少年们互相恭维着对方越发俊朗美丽,又说起各自在江州、杭州的见闻趣事,气氛轻松愉快。
陈洛与柳如丝则主要陪坐在苏擎身旁。
陈洛为苏擎斟酒布菜,关切地询问他一路辛劳,又问起威远镖局近况,言语间充满敬意与亲近。
苏擎豪爽健谈,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更是打开。
“这次押镖来杭州,路上倒是出乎意料地顺遂。”
苏擎抿了口酒,捋了捋短须,感慨道,“说来也怪,前些时日就听道上朋友说,杭州府这边出了桩大案子,据说是绑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惹得官府震怒,出动大批人马扫荡,把杭州左近,什么苕溪芦盗、西溪水匪,还有几个盘踞多年的山寨,都给一股脑儿端了!”
“嘿,这一下,路上清净多了!往年走这条线,多少要打点几处‘山头’,破费些钱财买个平安。”
“这回倒好,一路过来,连个拦路讨‘过路费’的毛贼都没见着!真是托了那桩大案的‘福’了!”
他说得随意,并未注意到席间林芷萱、张明远等人听到“绑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与好奇——
他们自然也不知道朱明媛、张澈的真实身份与遭遇,只隐约听闻杭州府前阵子似乎有“悍匪”作乱,已被官府剿灭,却不清楚详情。
倒是柳如丝,闻言只是眼波微动,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了陈洛一眼。
陈洛则面色如常,仿佛也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江湖传闻。
“原来如此。”陈洛微笑着接话,“这倒是好事。路上太平,伯父生意做起来也顺畅。看来威远镖局的生意是越做越远,蒸蒸日上了。”
“哈哈,哪里哪里!”苏擎摆摆手,笑得爽朗,却又带着几分实诚,“说实在的,咱们威远镖局的本业,根基还是在江州府。这趟来杭州,本就没指望接什么大单子,主要还是嗯,主要是押送一批老主顾的货,顺道”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陈洛,眼中的笑意更深,也更真切,“顺道来看看你小子!生意嘛,有则有,无则无,能平平安安把货送到,再把你们这些年轻人看看,老头子我心里就踏实了!”
这话虽未明言,但席间众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苏擎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专程来看望即将放榜的陈洛。
这份千里奔波、只为探视的情谊,让在座的林芷萱、张明远等人都不由动容,看向陈洛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羡慕与了然。
难怪陈洛对苏家如此敬重亲近,这份情义,确实难得。
陈洛心中暖流涌动,望向苏擎的眼神充满感激。
他知道苏擎性格豪爽,不喜矫情,此刻说这话,已是极为坦诚直白。
他举起酒杯,郑重道:“伯父厚爱,洛铭记于心。此番心意,胜似万金。洛敬伯父一杯!”
苏擎哈哈大笑,与陈洛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陈洛看着苏擎红光满面的脸庞,心中盘算已定。
如今自己主导的“江州互助会”已步入正轨,在江州府地面算是有了一席之地,说话也颇有分量。
互助会本身虽不直接经营镖局业务,但其整合了江州府部分商家、工坊的资源,内部货品流通、贵重物品押运的需求不小。
以往这些业务多是零散外包给各家镖局,甚至有些被漕帮、盐帮等势力把持。
若能牵线搭桥,将其中一部分稳定、可靠的业务交给威远镖局,对镖局而言,无疑是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生意规模必能再上一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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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苏擎的性格,自然不愿平白受人恩惠,尤其涉及生意,更讲求公平互利。
但陈洛自忖与苏家关系非同一般,早已是“一家人”。
当初自己在清河县时,苏家倾力相助,不仅在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庇护自己,更在自己前往江州府学求学时,提供了不菲的资助与物质支持,苏擎更是明里暗里提点、关照,这份“投资”不可谓不重。
如今自己有能力了,反哺照顾镖局,既是报答恩情,也是实现“一家人”的共同发展。
以苏擎的眼光和魄力,看到互助会这条稳固的财路,想必也是乐见其成。
想及此处,陈洛放下酒杯,斟酌着开口道:“伯父,说到生意侄儿倒是有个想法,或许能为镖局略尽绵薄之力。”
苏擎闻言,眼睛一亮,放下筷子,认真看向陈洛:“哦?洛儿有什么好路子?说来听听。”
他深知陈洛如今眼界不凡,能说出口的,必非虚言。
陈洛缓声道:“不瞒伯父,侄儿在江州府这两年,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些‘江州互助会’的朋友。”
“互助会里多是些江州本地做正当生意的商家、工坊主,大家抱团取暖,互通有无。”
“时日久了,会内各家的货品流转、贵重物品押送,也积累了不少需求。以往这些业务多是零散处理,或是委托给不甚熟悉的镖行。”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擎的反应,见对方聚精会神,便继续道:
“威远镖局在江州地界信誉卓着,伯父您更是金字招牌。”
“侄儿想着,若是可能,侄儿回去之后,可以居中牵线,将互助会部分稳定的物流押运业务,引荐给威远镖局。”
“一来,会里的朋友们能有个可靠放心的选择;二来,对镖局而言,也算多了一条稳定的财路。不知伯父意下如何?”
“江州互助会!”苏擎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交加之色,“洛儿,你说的是近两年在江州府声名鹊起的那个‘互助会’?我早有耳闻!听说会里能人不少,整合了不少江州府的好生意!若是能搭上这条线,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激动得声音都高了三分,“洛儿,你你真的有门路引荐?若能成,那可是帮了镖局大忙了!这可比接十趟杭州的镖都强!”
他行走江湖,消息灵通,自然听说过“江州互助会”的名头。
知道那是一个新兴的、背景颇为复杂的组织,据说与官府、甚至武德司都有些关联,在江州府商界影响力日增。
若能与之建立合作关系,对威远镖局而言,不仅是多了一笔稳定的大生意,更意味着打通了通往江州府核心商圈的一条重要人脉,意义非凡!
陈洛见苏擎如此反应,心中也甚为高兴,笑道:“伯父言重了。互助会里确实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此事侄儿回去之后便着手安排。伯父且宽心,待时机成熟,侄儿自会安排双方接洽。”
“好!好!太好了!”苏擎喜不自胜,连饮三杯,拍着陈洛的肩膀,“洛儿,你出息了!真出息了!伯父没看错人!这事若成,你就是镖局的大功臣!来,伯父敬你!”
陈洛连忙举杯相陪,心中也升起一股“终于能回报一二”的踏实感。
热闹间,苏擎又想起一事,对陈洛道:“对了,洛儿,明日你可有空?伯父还想带你去拜会一位贵人。”
“贵人?”陈洛放下酒杯,露出询问之色。
“正是。”苏擎点头,压低了些声音,“杭州府的同知王大人,王首仁王大人。你可知此人?”
陈洛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
他点了点头:“侄儿略有耳闻,听说王大人是由江州府通判升任而来。”
“没错。”苏擎道,“王大人早年尚未发迹时,曾在清河县任过一任县丞,与我岳丈林老太公有过一段渊源,受过林家一些恩惠。”
“后来王大人仕途顺遂,官至江州府通判,对我苏家及威远镖局也一直颇为照拂。”
“此次我来杭州,除了看你,也是想借机拜会王大人,维持这份情谊。”
“今日我已遣人递了拜帖,约好明日午后前去拜访。”
“我想着,带你一同去,一来让你认识认识这位父母官,二来,你也算是我们清河县出来的俊杰,让王大人见见,结个善缘,对你日后或许也有益处。”
陈洛心中了然。
苏擎此举,既是维护旧日关系网,也是在为自己铺路。
杭州府同知,乃是仅次于知府的副职,实权不小,且与江州府有旧,若能结交,对自己日后在杭州乃至浙省的发展,确有益处。
他当即拱手道:“伯父考虑周全,侄儿感激不尽。明日定当随伯父前往拜会王大人。”
席间众人又聊了些闲话,直到夜深,方才尽欢而散。
苏擎与两位女儿就在闻喜楼相邻的客栈住下。
晚宴散后,闻喜楼廊下的灯火晕黄,映照着几张年轻而神色各异的面庞。
林芷萱正与苏雨晴并肩站在一处,听到陈洛唤她,便抬眸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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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与灯火交织,映得她眉眼愈发清雅娴静,只是那平静的眸光深处,在触及陈洛身影时,不自觉便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波澜。
“陈师弟请讲。”林芷萱温声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端方。
她微微垂眸,避开与陈洛目光过久的相接——这是她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
诗礼传家,最重规矩体统,自幼所受的教养让她将“发乎情,止乎礼”刻入骨髓。
对陈洛,她早已不是简单的欣赏,过往点点滴滴,早已在少女未曾设防的心湖中,投下了无法忽视的影。
然而,这份悄然滋长的情愫,被她以强大的理性与礼教自律,牢牢锁在心底最深处,不敢有半分逾越的表露。
她是林教授之女,是江州府学才女,她的言行举止代表着林家的门风与教养。
与陈洛之间,她始终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师姐师弟关系,客气而周到,守礼而克制。
但,理智的约束,终究无法完全抹杀情感的本能。
那女子天生的、隐秘的独占感,时常在她心头泛起微澜。
看到他与其他女子——无论是才情出众的楚梦瑶,还是后来出现的、美艳不可方物的“柳表姐”——
言笑晏晏、甚至略显亲近时,她袖中的指尖总会不自觉地微微蜷缩,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尽管她面上依旧是那副娴雅淡然的模样。
她欣赏陈洛的周全,感念他的体贴,甚至暗自钦佩他能不着痕迹地调和她们几个女子之间微妙的关系,这让她对陈洛的观感,在情深之外,又添了几分复杂的信赖与难以言说的依恋。
只是这一切,都被她完美地掩饰在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之下,无人能窥见其内心深处的暗涌。
“是关于明日重阳登高之事。”陈洛斟酌着词句,并未察觉林芷萱那平静表面下的细微波澜,“原本应承了与诸位同窗共赴凤凰山,只是方才苏伯父提及,明日午后需带我去拜会杭州府的王同知王大人。”
“这位王大人早年与苏伯父岳家有旧,此番拜会,于情于理我都需陪同前往。故此”
他顿了顿,露出些许无奈与歉然,“明日恐怕无法与你们一同登山了。想请师姐代我向宋师兄、杨兄以及诸位同窗告罪一声,还望大家莫要见怪。”
林芷萱闻言,心头先是掠过一丝清晰的失落。
她原也暗自期盼明日能与陈洛一同登高望远,在那怀古幽思之地,或许能有机会,在众人皆沉浸于景色之时,与他有片刻更自然的、不带过多礼数束缚的交谈。
这念头虽被她迅速压下,但其存在本身,便已泄露了她内心深处未曾明言的渴望。
然而,理智随即占据了上风。
拜会杭州府同知,乃是重要的正事与交际,对陈洛的前程大有裨益,远比同窗间的游玩紧要。
她怎能因一己私念而置喙?
于是,她迅速收敛了那丝不该有的情绪,抬起眼帘,目光平静而理解地看向陈洛,温言道:
“陈师弟不必如此。拜访王大人乃是正事,自当以正事为先。登高之事,不过是同窗相聚游玩,无妨的。我会向宋师兄他们说明情况,大家必能体谅。”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柔和,听不出丝毫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说出“必能体谅”时,心头那微微的抽紧。
陈洛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多谢师姐体谅。”
他并未察觉林芷萱那完美的平静下隐藏的细微情绪,只觉她一如既往的明理大度。
他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苏雨晴,又扫了眼不远处正与柳芸儿嘀嘀咕咕说笑的苏玲珑,“不过,虽然我去不了,但苏伯父明日要带我去拜会王大人,雨晴和玲珑她们两个女孩子,却不便一同前往官衙。她们难得来杭州一趟,若让她们明日枯守客栈,未免太过无聊。”
他看向林芷萱,笑容温和而带着商量的口吻:“我方才想着,明日师姐你们既然要去凤凰山,景色既佳,又是重阳雅集,不知可否带上雨晴和玲珑一同前往?她们与师姐也是旧识,许久未见,想必也愿意同行。有她们加入,登山途中也能多些热闹。”
林芷萱听闻陈洛不能同去,心中那点失落尚未完全散去,又听到他要将苏家姐妹托付给自己同行,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她抬眸看向苏雨晴——这位容貌气质皆是不俗、与陈洛相识更早、情谊看似也颇为深厚的镖局大小姐。
苏雨晴看向陈洛时,眼中那份不易掩饰的关切与亲近,林芷萱并非毫无察觉。
一股淡淡的、属于女子的比较与警惕之心悄然升起,尽管她立刻用教养将其压制下去。
然而,她与苏雨晴确实颇为投缘,欣赏对方爽利干练的性情。
且陈洛将人托付,是出于信任。
于公于私,她都没有理由拒绝。
更重要的是,她不愿在陈洛面前显得小气或不够周到。
于是,她压下心头那丝微妙的涩意,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带着欣喜的笑容,看向苏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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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自然是好!我与雨晴妹妹许久未见,正想多叙叙旧呢。凤凰山秋色正好,人多也热闹。雨晴妹妹,玲珑妹妹,你们可愿意明日与我们同去?”
苏雨晴原本听陈洛不能同去登山,心中也有些许失落,但听到陈洛如此细致地为她们姐妹安排,心中又是一暖。
她与林芷萱彼此印象颇佳,能与其同游,倒也是桩美事。
她清冷的脸上露出浅笑,对林芷萱点头道:“林姐姐相邀,雨晴求之不得。只是不知是否太过叨扰诸位?”
苏玲珑早就竖着耳朵在听,此刻立刻跳了过来,挽住柳芸儿的胳膊,笑嘻嘻道:
“不叨扰不叨扰!我跟芸儿姐姐都说好了明天一起爬山呢!凤凰山是吧?听说那里以前是皇帝住的地方?肯定很有意思!林姐姐,我们跟你们一起去!”
柳芸儿被苏玲珑挽着,也笑着附和:“是啊,芷萱姐姐,多两个人更热闹。苏家妹妹远道而来,正好一起赏景散心。”
她如今城府渐深,对陈洛越发巴结,自然顺着他的意思来。
林芷萱见大家都没意见,便笑着将此事定下,又与苏家姐妹约好了明日汇合的时辰细节。
陈洛见安排妥当,心中欣慰,对林芷萱的善解人意与周到妥帖越发赞赏。
他又温言叮嘱了几句,便目送她们各自回房。
廊下只剩陈洛与柳如丝。
柳如丝方才一直含笑旁观,此刻走近,桃花眼中带着一丝洞悉的戏谑,低声道:
“林妹妹端方守礼,心思却未必如表面那般平静哦。弟弟,你这处处留情的本事,姐姐我可是看得清楚。”
陈洛被她点破些许心思,有些尴尬,却也无法辩驳,只得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表姐莫要取笑。”
柳如丝轻哼一声,也不再深究,只道:“快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正事。”
陈洛点头,与她并肩向楼上走去。
心中却不由回想起林芷萱方才那平静完美的侧影,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掠过心头。
有些界限,他并非不懂,只是身在局中,有时也难免身不由己。
夜渐深,闻喜楼重归宁静。
明日,不同的人,将踏上不同的路途,而情感的暗流,依旧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无声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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