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喜楼外,车轮辘辘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三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依次停下,车夫麻利地放下脚凳。
当先一辆马车的帘子被猛地掀开,徐灵渭率先跳了下来,脚步略显虚浮,俊朗的脸上带着明显的酒意红晕,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清明,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餍足后的疲惫与阴鸷。
紧随其后的是孙绍安和王廷玉,两人亦是醉态可掬,王廷玉更是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被孙绍安一把扶住。
“徐兄,王兄,慢点慢点!”孙绍安嘴里喷着酒气,声音洪亮,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徐灵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已投向第三辆马车。
他与孙、王二人快步走过去,那里正有徐府的仆从费力地搀扶宋青云、杨文轩、张明远、赵文彬四人下车。
这四位江州士子显然是醉得不轻。
宋青云面色赤红,眼神涣散,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徐兄高义”、“前程似锦”;
杨文轩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仆人身上,傻笑着,显然已神志不清;
张明远和赵文彬稍好些,勉强能自己站立,但也是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全靠仆人架着才不至于瘫软在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食物的味道。
“几位兄台,小心脚下。”徐灵渭上前一步,亲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杨文轩,脸上带着温和而歉意的笑容,“今日酒逢知己,一时兴起,让诸位见笑了。都怪徐某招待不周,这酒后劲大了些。”
孙绍安也在一旁打着哈哈:“是啊是啊,咱们杭州的‘女儿红’可是出了名的醇厚,没想到几位江州朋友如此豪爽,喝得这般尽兴!走走走,送你们回房歇息!”
王廷玉则嘿嘿笑着,目光有些飘忽地扫过被搀扶的几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淫邪与得意。
就在这一片忙乱中,第二辆马车的帘子被一只素手轻轻挑起。
林芷萱探出身来,她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浓浓的倦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她身上的月白襦裙略显凌乱,发髻也松散了些,几缕青丝垂落在颊边。
她自己似乎也有些站立不稳,一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还费力地半抱着瘫软在她怀里、人事不省的柳芸儿。
柳芸儿双目紧闭,脸颊潮红,呼吸粗重,完全失去了意识,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林芷萱身上,几乎要将林芷萱带倒。
林芷萱努力稳住身形,抬眼看见闻喜楼门内透出的灯光,以及门外这混乱的景象,心中松了口气,却又涌起一阵强烈的疲惫与不适。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
她感觉头脑依旧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上下,尤其是腰背和某些隐秘之处,传来阵阵莫名的酸痛,仿佛真的在酒醉后摔得不轻。
可具体的记忆却十分模糊,只记得宴席上推杯换盏,徐灵渭等人热情劝酒,然后便是一片混沌
再醒来时,已是躺在大厅的软榻上,有侍女用温热的毛巾为她擦脸,告诉她喝多了,不小心摔着了。
她当时迷迷糊糊,看见不远处宋青云等人也是醉态百出,正与同样满脸通红的徐灵渭等人高声谈笑,而柳芸儿就趴在自己旁边的案几上,不省人事,也有侍女在照料。
一切似乎只是酒醉后的常态?
可内心深处,一丝隐隐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那酒确实厉害。
自己并非完全不能饮酒,在家中也偶尔陪父亲小酌,从未醉到如此不省人事、甚至记忆断片的程度。
身上的酸痛也来得蹊跷
但眼前所见,徐灵渭等人也是醉态明显,甚至亲自送他们回来,态度依旧客气周到,似乎并无不妥。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只是这宿醉的滋味,实在太过难受。
“林姑娘,小心!”徐灵渭注意到林芷萱这边的状况,连忙示意一名仆妇上前帮忙。
林芷萱摆摆手,婉拒了仆妇的搀扶,她不太习惯陌生人的触碰,尤其是此刻身体不适,更觉警惕。
她努力支撑着柳芸儿,正要艰难地迈步下车,目光却瞥见了闻喜楼门口快步走出的几道身影。
正是听到动静出来的陈洛、楚梦瑶和苏家姐妹。
陈洛一眼就看到了门口这混乱的场面,眉头瞬间紧锁。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醉醺醺的宋青云等人,又落在脸色苍白、身形不稳却还强撑着柳芸儿的林芷萱身上,最后定格在看似殷勤实则眼神闪烁的徐灵渭三人脸上。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与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林师姐!”楚梦瑶和苏玲珑已经惊呼着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林芷萱,同时也接过了几乎瘫倒的柳芸儿。
“芷萱姐姐,你怎么样?”苏玲珑关切地问,她能感觉到林芷萱身体的轻颤。
林芷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只是喝多了,有些头疼。芸儿她醉得厉害。”
楚梦瑶皱着眉看了一眼人事不省的柳芸儿,又看了看林芷萱苍白的脸色和凌乱的衣衫,心中疑窦丛生。
她与苏雨晴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陈洛则已走到徐灵渭面前,面色平静,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徐公子了?在下陈洛,是林师姐他们的同窗。多谢徐公子款待,并亲自送他们回来。”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锐利如刀,直视着徐灵渭的眼睛。
徐灵渭早在陈洛出现时,心头便是微微一凛。
他一眼就认出陈洛——那个坏了他绑架郡主好事、救走朱明媛、打退武功高强的神秘黑衣人的年轻人!
没想到他竟然也住在这闻喜楼,而且看起来与林芷萱等人关系匪浅!
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惊诧与一丝慌乱,脸上堆起无可挑剔的、带着醉意的歉意笑容,拱手还礼:
“原来是陈公子,久仰大名!今日与几位江州朋友相聚甚欢,一时贪杯,竟让他们醉成这样,实在是徐某的不是!本想留他们在别业歇息,又恐客栈中同乡挂念,这才急忙送回。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陈公子与诸位海涵。”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宾主尽欢后的小小意外。
陈洛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身对楚梦瑶和苏家姐妹道:
“先扶林师姐和柳师姐回房休息。玲珑,你去让伙计煮些醒酒汤来。雨晴,麻烦你照看一下。”
楚梦瑶和苏家姐妹连忙应下,搀扶着林芷萱和柳芸儿向楼内走去。
林芷萱经过陈洛身边时,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似有依赖,又似有难言的困惑与委屈,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有劳师弟。”
便任由楚梦瑶扶着她进去了。
陈洛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林芷萱的眼神,绝不仅仅是简单的酒醉不适。
他再次看向徐灵渭,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徐公子客气了。夜已深,诸位也辛苦了,不如早些回去歇息。我这几位同窗,自有我们照料。”
徐灵渭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闻言连忙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那徐某就不打扰了。改日再向陈公子赔罪。”
说罢,又对勉强站立的张明远、赵文彬等人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便带着孙绍安、王廷玉和仆从,匆匆上了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陈洛站在闻喜楼门口,目送马车远去,眼神冰冷。
他转身,帮着徐府留下的两名仆从,将醉得几乎不省人事的宋青云、杨文轩等人也搀扶进了客栈,分别送回房间。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略显空荡的大堂中,眉头紧锁。
楚梦瑶安排好了林芷萱和柳芸儿,苏玲珑也端来了醒酒汤,正分送给几位醉酒的男子。
苏雨晴走到陈洛身边,低声道:“陈洛,林姐姐的状态不太对。不像是单纯的醉酒。”
陈洛皱眉,沉声道:“你们先照顾好她们,等她们清醒后再问问情况。”
夜更深了。
闻喜楼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醉汉呓语和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一场看似普通的酒宴散去,留下的,却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酒气,以及那挥之不去的、令人不安的疑云。
夜,死寂。
闻喜楼三楼,柳芸儿房中,最后一盏油灯也熄灭了,只余窗外透进的、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的轮廓。
柳芸儿蜷缩在冰冷的床榻最内侧,厚厚的棉被紧紧裹住全身,连头发丝都没露出一根。
她身体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灭顶的恐惧与绝望。
意识早已清醒,或者说,那屈辱的、令人作呕的“清醒”时刻,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早已刻入她的骨髓,让她宁愿自己就此长眠,永远不要醒来。
记忆的碎片,带着浓烈的酒气与淫靡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腾、闪现——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徐灵渭温文尔雅地劝酒,孙绍安高声谈笑,王廷玉不怀好意的目光
自己起初还保持着矜持与算计,小口啜饮,巧笑嫣然,试图在徐灵渭心中留下美好的印象。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那“女儿红”的后劲似乎格外大,头脑开始发昏,身体却渐渐升起一股陌生的燥热。
她只当是酒意,还想强撑,意识却如同陷入泥沼,越来越模糊
然后便是破碎的、颠倒的、夹杂着极致快感与无边羞耻的混乱画面。
地点似乎变换了,不再是喧闹的大厅,而是一间布置奢华的卧房。
最清晰、也最让她痛不欲生的,是耳边喘息着那不堪语调的讥讽。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极致的心理羞辱让她泪流满面,却连抬起手臂擦泪的力气都没有。
徐灵渭的眼睛深邃却冰冷无情。
他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烙进她濒临崩溃的神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乖乖听话,把嘴闭紧,你柳家还是江州城体面的绸缎商,你还是那个娇滴滴的柳大小姐。若敢走漏半点风声呵,你会知道后果。”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没有安抚,没有承诺,只有冰冷的警告。
她已记不清细节,只记得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疲惫终于将她彻底吞噬。
昏迷前,似乎还听到他们意犹未尽的调笑和商量如何善后的低语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从被窝深处溢出,随即又被死死咬住嘴唇憋了回去。
泪水早已浸透了枕巾,冰冷地贴在脸颊上。
清白没了。
前程毁了。
所有精心维持的体面、算计、对未来攀附高枝的幻想
都在这一夜,被那三个衣冠禽兽撕得粉碎,践踏进泥泞!
她柳芸儿,江州府绸缎商的爱女,自恃美貌聪慧,一心想要嫁入高门,改变门楣,从此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她学习礼仪,附庸风雅,甚至在陈洛这等潜力股身上也下过功夫。
她以为自己足够聪明,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利用自身优势。
可如今她成了一个残花败柳!
一个只要对方稍不满意,就可能身败名裂、连带家族蒙羞的可怜虫!
死?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
是啊,一死了之,就再也不用承受这无边的耻辱与恐惧了。
死了,就干净了。
可是她怕!她怕死!
她还年轻,她还没享受够这世间的繁华,还没穿上最华美的嫁衣,还没站到让人仰望的位置她不甘心!
她更怕死后,事情依然会败露,父母要承受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柳家沦为笑柄
“不能死不能让人知道绝对不能!”她在心中疯狂地呐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唯一的希望,就是徐灵渭那冰冷的警告能够成真。
只要他们不说出去,只要自己“乖乖听话”
也许,也许还能保住表面的光鲜?
可是,“乖乖听话”意味着什么?
是成为他们随叫随到的玩物?
还是被他们用来做更龌龊的事情?
无尽的恐惧与茫然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芷萱、楚梦瑶,如何面对陈洛,甚至如何面对镜子里那个已经肮脏不堪的自己。
她只想把自己深深埋进这黑暗里,永远不要见光。
窗外,传来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悠长而凄凉。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长夜漫漫,泪已流干,可这噬心的耻辱与绝望,却如同附骨之疽,注定将伴随她未来的每一个日夜。
而在同一片夜色下,闻喜楼其他房间内,有人宿醉未醒,有人心怀忧虑辗转难眠,也有人,正从一场同样充满疑惑与不安的昏睡中,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