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闻喜楼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林芷萱从一片混沌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只觉得喉咙干得如同火烧,头疼欲裂,浑身更是散了架般的酸痛,尤其是胸口、腰侧和大腿内侧,传来阵阵异样的、带着钝痛的酸麻感,完全不似寻常醉酒摔伤。
“水”她无意识地呻吟出声,声音沙哑微弱。
守在一旁矮榻上假寐的苏雨晴立刻惊醒,起身走到床边,关切地问:“林姐姐,你醒了?要喝水吗?”
见林芷萱点头,她连忙转身,将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些,橘黄的光晕驱散了床边一角黑暗,也映照出林芷萱苍白憔悴的脸庞。
苏雨晴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着林芷萱坐起,喂她喝下。
温水入喉,缓解了干渴,也让林芷萱的神智更清醒了几分。
她揉了揉依旧胀痛的太阳穴,疑惑地低语:“我我记得只喝了一小杯女儿红,怎么怎么会醉成这样?还还摔了?”
说到“摔”字,她下意识地碰了碰酸痛的腰侧,眉头蹙得更紧。
苏雨晴闻言,心中疑虑更甚。
她接过空杯放下,扶着林芷萱重新靠好,才道:“林姐姐,你只喝了一杯?那确实不应该醉得如此厉害。女儿红虽然醇厚,但以姐姐的体质,一杯断不至于人事不省,甚至伤成这样。”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陈洛见你醉得厉害,很不放心,特意让我留下照看你。”
林芷萱感激地看了苏雨晴一眼,心中却因她的话而更加不安。
是啊,一杯酒而已自己酒量再不济,也不该如此。
而且这浑身的酸痛,位置蹊跷
“苏妹妹,我我是不是摔得很重?”林芷萱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感觉胸口、腰,还有大腿,都疼得厉害。”
苏雨晴见她主动提及,心中那不好的预感几乎要坐实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柔声道:“林姐姐别急,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可别留下什么隐患。我们镖局走南闯北,对付跌打损伤还有些经验。”
她说着,轻轻掀开林芷萱身上的薄被一角,“姐姐莫怪,只是查看一下伤势。”
林芷萱此刻心乱如麻,也顾不得许多羞怯,微微点了点头。
苏雨晴借着灯光,小心地撩开林芷萱中衣的衣襟,查看她指明的几处痛处。
只一眼,苏雨晴的脸色就倏然变了! 只见林芷萱白皙的肌肤上,胸口、腰侧、大腿根部等处,赫然有着几处不甚明显、却绝对不属于摔伤或碰撞的淡青痕迹!
那痕迹形状暧昧,边缘模糊,更像是被人用力抓握、揉捏后留下的指印和淤痕!
尤其是大腿内侧那处,位置私密,痕迹虽淡,却触目惊心!
苏雨晴是习武之人,又常年随父走镖,江湖经验远比寻常闺阁女子丰富。
她见过真正的摔伤淤青是什么样子,眼前林芷萱身上的这些,绝非摔伤!
一股怒火瞬间冲上苏雨晴的心头!
果然!那徐灵渭三人没安好心!
他们竟敢竟敢对林姐姐下如此龌龊的手!
然而,看着林芷萱那苍白脆弱、带着茫然与不安的脸庞,苏雨晴强行压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真相。
她知道,对于林芷萱这等诗礼传家、最重名节的大家闺秀而言,知晓自己被陌生男子轻薄,甚至可能
她不敢细想林芷萱昏迷期间还遭遇了什么,这打击或许比身体上的伤痛更加致命。
“苏妹妹?怎么了?伤得很重吗?”林芷萱见苏雨晴脸色变幻,迟迟不语,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苏雨晴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林姐姐放心,都是一些皮外伤,看着有些淤痕,过几天就能消了。我那里有上好的跌打药油,一会拿来给你揉一揉,活血化瘀,好得快些。”
她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又问,“姐姐除了这些地方酸痛,可还有其他不适?嗯我是说,身上可有其他异样的感觉?或者有没有哪里觉得特别不对劲?”
她问得含蓄,目光却仔细留意着林芷萱的反应。
林芷萱起初只是摇头,但苏雨晴那异常郑重的语气和闪烁的眼神,让她本就敏锐的心思立刻捕捉到了什么。
不是摔伤?皮外伤?淤痕?
苏妹妹的脸色她在顾忌什么?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那些酸痛的部位,那些暧昧的触感被人用力揉捏过的记忆碎片?
昏迷期间模糊的触碰与压迫感?
还有醒来时侍女那句含糊的“摔着了”……
不是摔伤!是是被人轻薄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林芷萱瞬间四肢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羞耻、愤怒、恐惧、恶心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冲击得她几乎窒息!
!她紧紧咬住下唇,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
是徐灵渭!一定是徐灵渭他们!
那些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包藏祸心的伪君子!
他们竟敢在酒中做手脚,趁她昏迷对她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
清白自己的清白还在吗?
林芷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感受身体的异样。
重要部位似乎并无撕裂般的剧痛,只有被粗暴触碰后的酸麻应该还没有被侵犯到最后一步?
是了,当时是在徐家别业的大厅,虽然后来记忆模糊,但依稀记得周围还有别人,他们或许不敢做得太过明目张胆?
但这番轻薄,已是奇耻大辱!
怎么办?该怎么办?
像寻常女子那样,打落牙齿和血吞,将这份屈辱深埋心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维持那可怜的名节与体面?
可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
那些畜生,或许此刻正在得意地嘲笑她的软弱与无知!
去找徐灵渭理论?揭露他们的丑恶面目?
可自己有什么证据?一杯下了药的酒?身上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淤痕?
对方是杭州地头蛇,家世显赫。
自己一个外地来的女子,父亲虽有些清名,但在杭州并无权势。
闹将起来,对方大可反咬一口,说她醉酒失态,诬陷好人。
届时,自己不仅报仇无望,反而会名声扫地,连累父亲清誉!
告诉父亲?
远在江州的父亲若是知晓,该是何等震怒与痛心!
可除了徒增老人家的忧虑与可能的激进反应,父亲那刚直的性子,说不定会不顾一切来杭理论,又能如何?
告诉陈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芷萱的心跳便漏了一拍。
陈洛他会怎么看待自己?
一个被陌生男子轻薄、失了清白的女子?
他会不会因此嫌弃、鄙夷自己?
毕竟,在这个世道,女子名节重于性命。
哪怕只是被触碰了肌肤,在某些人眼中,也已是“不洁”。
陈洛他虽然待自己一直温和尊重,甚至似乎有些超乎寻常的关心,可他毕竟是男子,又正值前程似锦之时,会愿意牵扯进这等麻烦,甚至接纳一个可能名声有损的女子吗?
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激烈交锋,让她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眼神空洞而绝望。
苏雨晴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她见林芷萱先是如遭雷击般僵住,继而脸色变幻,眼中翻涌着痛苦、愤怒、挣扎与深深的屈辱,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茫然,便知道林芷萱已经猜到了真相。
她最担心的,就是林芷萱受此打击,一时想不开。
“林姐姐,你你还好吗?”苏雨晴小心翼翼地握住林芷萱冰凉的手,声音充满了担忧,“事情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糟。你千万别钻牛角尖,身子要紧”
林芷萱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帐顶,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畔。
许久,就在苏雨晴焦急地准备出去叫陈洛或楚梦瑶时,林芷萱忽然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苏雨晴,原本空洞的眼眸中,竟渐渐燃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火焰。
那火焰中,有屈辱,有愤怒,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苏妹妹,”林芷萱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麻烦你去请陈师弟过来。现在,马上。”
苏雨晴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佩服,也是隐隐的担忧。
惊讶于林芷萱在遭受如此打击后,竟能如此快地理智回笼,做出决断;
佩服她敢于直面这最难堪的处境,选择向信任的人求助,而不是独自隐忍或走向极端;
担忧则是陈洛会作何反应?他能处理好这件事吗?这会不会给他带来巨大的麻烦?
但看着林芷萱那双此刻异常明亮、带着恳求与决绝的眼睛,苏雨晴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她重重点头:“好!林姐姐,你等我,我这就去!”
她替林芷萱掖好被角,转身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林芷萱一人。
她闭上眼,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屈辱与无助,更混杂了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
陈洛我把我的耻辱、我的信任、我的一切都交给你了。
请你不要让我失望。
闻喜楼三层,陈洛的房间内。
窗扉紧闭,隔绝了秋夜的寒凉。
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盘膝坐在床榻上的身影。
陈洛双目微阖,气息悠长,体内《紫霞神功》正循着特定经络缓缓流转,五品【翊麾】境界的内力精纯而浩荡,如同潮汐般在经脉中奔涌不息,滋养着四肢百骸,也温养着眉心识海处那逐渐凝聚、敏锐的神意。
踏入五品圆满已有一段时日,尤其是经历过西溪与赵清漪那场生死激战,以及随后心境上的种种波澜,陈洛感觉自己对内力的掌控、对周遭环境的感知,都在悄然发生着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那并非仅仅是量的积累,更是一种质的跃迁前兆。
他仿佛能“听”到更远处风中树叶的细微颤动,能“感觉”到隔壁房间同窗沉稳的呼吸,甚至能隐隐捕捉到楼下大堂值夜伙计那带着倦意的哈欠声。
这便是上三品武者方才初步具备的“神意感知”之雏形吗?
虽远未达到三品【镇国】那般可形成“势”、产生精神压迫的境地,但这份远超常人的敏锐灵觉,已让他受益匪浅。
就在内力运转至一个周天圆满,心神沉静如水之际—— 门外廊下,极轻微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房门口。
来人气息熟悉,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轻盈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是苏雨晴。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而且步履匆匆,心神不宁
陈洛心中一凛,晚间那隐隐的不安感,此刻骤然放大。
他几乎可以肯定,定然是林芷萱那边出了状况!
否则以苏雨晴沉稳清冷的性子,绝不会在深夜如此失态地来找自己。
不等苏雨晴抬手叩门,陈洛已倏然睁开双眼,眸中紫金色流光一闪而逝,身形微动,便已悄无声息地落在门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瞬间涌起的纷乱猜测,抬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苏雨晴果然站在那儿,清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忧虑与急切,甚至还有一丝愤怒?
“陈洛!”见门突然打开,苏雨晴微微一惊,但随即想到陈洛的武功修为,便也释然,立刻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凝重,“林姐姐那边出事了!她让我立刻请你过去!”
果然!陈洛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预感似乎正在应验。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侧身让开:“进来说。”
苏雨晴闪身进屋,陈洛迅速关好房门,隔绝了外界可能的窥探。
“怎么回事?林师姐她”陈洛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锐利地盯住苏雨晴。
苏雨晴抿了抿唇,她知道此事关系重大,必须让陈洛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同时也要保护林芷萱的尊严。
她略一沉吟,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却清晰地说道:
“林姐姐方才醒了,浑身酸痛,说是醉酒摔伤。但我查看后发现她身上有几处淤痕,位置蹊跷,不似摔伤,倒像是被人用力抓捏所致。”
她顿了顿,见陈洛瞳孔骤然收缩,眼中寒光迸射,连忙补充道:
“林姐姐自己也察觉到了异常,她她似乎猜到了什么。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但很坚决地要见你。陈洛,此事事关林姐姐清白名节,你过去后,千万千万要注意言辞,莫要刺激到她。她现在很脆弱,也很决绝。”
最后几个字,苏雨晴说得格外沉重。
她将自己所见和担忧和盘托出,既是信任陈洛,也是希望他能妥善处理这棘手无比的局面。
陈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平日里温和清澈的眼眸,此刻却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深邃得可怕,周身的气息也骤然变得沉凝肃杀,房间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徐灵渭孤山别业夜宴醉酒抓捏淤痕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令人发指的画面!
尽管苏雨晴说得含蓄,但陈洛岂能不明白那“抓捏淤痕”意味着什么?
林芷萱,那个娴雅端庄、诗礼传家、内心对自己藏着难以言说情愫的女子,竟然在昏迷中,被人轻薄了!
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如同火山岩浆与极地寒流,在他胸中轰然对撞、沸腾!
他恨不得立刻冲去孤山别业,将徐灵渭那畜生碎尸万段!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冲动只会让事情更糟。
苏雨晴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林芷萱。
她遭受了如此巨大的屈辱和打击,却选择在第一时间找自己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以及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让陈洛心头刺痛之余,也感到了巨大的责任。
她需要支持,需要有人为她撑腰,需要有人帮她讨回公道,而不是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我明白了。”陈洛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大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照顾林师姐。”
苏雨晴看着陈洛瞬间恢复冷静、甚至显得有些可怕的眼神,心中稍安。
她知道,陈洛越是平静,内心的怒火可能就越盛,但也意味着他越能理智地处理此事。
她深知此事不宜让太多人知晓,尤其楚梦瑶和苏玲珑年纪尚小,性子又急,知道了反而可能坏事。
陈洛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中那股几乎要炸裂的杀意,被他强行纳入丹田,与沸腾的紫霞内力一同压制、淬炼。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酝酿着风暴的暗流。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随意的衣衫,确保自己看起来从容镇定。
然后,他拉开房门,步履沉稳却迅速地向着林芷萱的房间走去。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燃烧的炭火上,又仿佛踏在即将爆发的火山口。
林芷萱的房间就在不远处,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如同黑暗中一只惶惑无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