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灵渭与谢庭文昂首阔步,踏上“水月楼”画舫那装饰着繁复雕花的跳板。
身后六名身形精悍、太阳穴微鼓的随从紧随其后,皆是实打实踏入下三品境界的武者,虽非顶尖高手,但放在江湖上也足以胜任护卫之职,寻常宵小根本近不了身。
画舫一层的管事早已得了通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点头哈腰:
“徐公子,谢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苏大家已在顶层恭候多时了。二位公子的随从,请在一层主厅歇息,酒水点心即刻奉上。”
徐灵渭矜持地点了点头,对管事道:“好生招待。”
随即与谢庭文迈步走向通往二层的楼梯。
六名随从在一层主厅靠窗的位置各自坐下,看似放松,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赵清漪如同一条无声的影子,混在一群端着果盘、茶具的侍女中,低头敛目。
她身上的侍女衣裙,与“水月楼”侍女们的服装并无太大差异。
加上她刻意收敛了所有属于“赵清漪”的气质与锋芒,此刻看起来,与任何一个在画舫中忙碌的普通侍女别无二致,甚至因为其貌不扬,更不引人注意。
画舫内,一片繁忙而有条不紊的景象。
“水月楼”画舫是一艘长约二十五米的平底楼船,内部空间被巧妙分隔,装饰极尽江南风月之奢华。
雕梁画栋,彩绘斑斓,丝绸帷幔轻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与熏香。
第一层乃基础活动区,前舱开放,船头甲板视野开阔,摆放着轻便的桌椅,此刻无人,平时宾客有兴致时可出来赏景。
中舱主厅是核心,乐队已就位,琵琶、古筝、箫笛等乐器摆放整齐,乐师们正在低声调音。
四周散落着桌椅软榻,供客人宴饮观演。
徐灵渭的六名随从便在此处。
后舱则是繁忙的服务区,厨房炉火正旺,传来锅勺碰撞与诱人的香气;
储物间里,各色精美餐具、乐器、备用物件琳琅满目;
仆役休息处,几个暂时空闲的杂役小厮正在低声说笑。
第二层,私密享乐区。
楼梯上去,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两侧分隔出数个雅间。
有的房门紧闭,隐约传来丝竹笑语;有的房门虚掩,可见里面精致的陈设——
雕花大床、梳妆台、香炉、棋枰,甚至有的带有小巧的露台,垂着竹帘。
船尾和船头延伸出的观景台,视野极佳,但此刻二层客人不多,颇为安静。
第三层,接待最高端客人的场所。
空间虽较一、二层小些,但装饰更为风雅考究,墙上悬挂着名家字画,多宝格里陈设着珍奇古玩,临湖一面全是雕花大窗,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徐灵渭和谢庭文正被引向此处。
随着贵客登临,“水月楼”这架精密的“享乐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底层厨房里,厨役们开始烹制精致的“船菜”;侍女们端着温好的美酒、时令鲜果、精致茶点,鱼贯而上;乐师们调好音准,等待着苏小小的召唤;管事则穿梭协调,确保一切无虞。
画舫缓缓离开岸边码头,平滑地驶入西湖开阔的水面,船尾留下道道涟漪。
赵清漪混在忙碌的人流中,如同水滴入海,不起半点波澜。
她低眉顺眼,手脚麻利地帮着传递了一下果盘,很快便摸清了画舫的基本布局和人员活动规律。
她寻了个由头,暂时留在了二层靠近楼梯拐角一个不起眼的杂物间旁,这里既能观察到二层主要通道的动静,又不容易被人注意。
她的目标很明确:
等待徐灵渭离开顶层,独自前来二层的机会。
最好的时机,便是他去二层雅间的“更衣如厕”之时。
画舫上设有专门的“净房”,通常在二层较为僻静的角落。
达官贵人们饮酒作乐,难免需要方便。
届时,徐灵渭独自前往,这便是赵清漪苦苦等待的、稍纵即逝的绝佳机会!
只要徐灵渭踏入二层,进入那条通往净房的走廊……
赵清漪有十足的把握,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以雷霆手段将其瞬间制住!
四品对六品,加上闻香教秘传的控人手法和《九莲焚香诀》的惑神香气,有心算无心,绝无失手可能。
一旦控制住徐灵渭,她便可以进行下一步——要挟!
她手中虽然没有徐灵渭亲自或间接直接指使的铁证,但她亲身参与了整个计划,清楚知道徐灵渭的心腹手下徐晦,是如何与闻香教在杭州的香头郑三炮接洽,出重金买凶,策划了那场针对南康郡主的绑架!
她也知道徐灵渭最初的龌龊目的,以及计划败露后各方仓促的遮掩与善后。
这些内情,一旦抖露出去,即使没有“实锤”证据,也足以让徐灵渭身败名裂!
更何况有“苕溪芦盗”郑三炮这个人证。
徐家为了保住家族声誉和避免卷入“谋害宗室”的天大罪名,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掩盖,甚至会反过来逼迫徐灵渭就范。
届时,她赵清漪提出什么要求,比如提供资金、掩护身份、利用徐家渠道为闻香教在江南活动提供便利等,徐灵渭和他背后的势力,敢不答应吗?
这便是她计划的核心——以“知情者”的身份,拿着足以引爆巨大丑闻的“秘密”,进行胁迫与交易。
画舫在湖心缓缓游弋,丝竹之声隐隐从顶层飘下,夹杂着徐灵渭、谢庭文与苏小小的谈笑声。
酒宴似乎已经开始。
赵清漪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隐匿在阴影中,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与画舫的木质结构融为一体。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着通往三层的楼梯口,等待着那只骄傲的猎物,自己走下台阶。
时间一点点流逝。画舫内酒香愈浓,笑语愈欢。
底层侍女的脚步声,厨房的翻炒声,乐师的调弦声,交织成一曲繁华背后的协奏。
而杀机,就在这极致的风雅与享乐之中,悄然酝酿,等待着那个最合适的、水到渠成的爆发时刻。
赵清漪知道,徐灵渭不可能一直待在顶层,酒酣耳热之际,便是机会降临之时。
她只需等待,然后……
一击必中!
画舫二层,僻静的杂物间旁。
赵清漪背靠着冰凉的舱壁,身形完全隐没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气息几近于无,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
以她四品【镇守】境界的超凡感知力,刻意凝神之下,三层敞轩中传来的谈笑风生、丝竹雅乐,乃至杯盏轻碰、衣裙窸窣,都如同近在耳边般清晰。
她听到了苏小小那把娇柔妩媚、仿佛能滴出蜜来的嗓音,正用恰到好处的惊叹与崇拜,称赞着徐灵渭的“高才”与“雅量”。
紧接着,便是徐灵渭那带着几分炫耀与畅快的笑声,以及一句清晰的赏赐:
“……小小姑娘新曲难得,今日得闻,实乃幸事。这十两金叶子,权当为苏姑娘添些脂粉钱,也为这新曲‘增光’!”
随后是钱囊开合、金叶碰撞的清脆声响。
十两金叶子!换算成白银便是百两之数!
就为了博美人一笑,听一首曲子,随手便掷出如此巨款!
赵清漪心中冷笑,忍不住暗啐一口。
“好个苏小小,这吸金敛财的本事,当真是登峰造极!”
她虽身在暗处,也能想象出三层此刻的景象——
苏小小定然是眼波流转,欲拒还迎,几句软语,几个眼风,便能哄得徐灵渭这等纨绔子弟心甘情愿地掏出真金白银。
这种赚钱方式,在她看来,简直轻松得令人发指。
不用刀头舔血,不用苦心传教,不用算计人心,只需在华丽舒适的画舫中,陪着说笑饮酒,展示才艺,便能日进斗金,富得流油。
相比之下,她这个前朝公主、闻香教圣女的日子,过得何其憋屈!
闻香教的进项:
主要靠信徒捐赠与供奉——底层百姓那点微薄的香油钱、米面,积少成多,聊胜于无。
宗教活动收费——画符水“治病”、搞祈福消灾的法事,利用民众的无知与恐惧,收取费用。
兜售那些宣称能“辟邪”、“保平安”的香灰、神符、粗制滥造的经卷,甚至忽悠信徒购买什么“免灾契”、“来世福报凭证”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裹挟富户与权贵——这算是“大额收入”来源,但风险极高。
或抓把柄胁迫,或利用其家族内部的矛盾与欲望进行引诱,逼迫其“自愿”献出财产土地。
可一旦操作不当,极易引火烧身,招来官府和仇家的疯狂报复。
看似名目不少,可开销更是巨大如无底洞:
宗教活动支出——要修建秘密的斋堂、集会点,哪怕再简陋也得花钱。
每次举办大型法事、斋醮,香烛、祭品、参与人员的饮食,哪样不要钱?
刊印经卷、制作宣传文书,更是持续不断的投入。
教团运营与网络维持——教首和核心成员总得吃饭穿衣,甚至为了维持“神眷”的体面和吸引信徒,还得过着远超常人的优渥生活,这是一大笔固定开销。
传教士四处游走传教,路费、食宿、打点地方势力的“孝敬”、制作散发宣传品的成本,同样惊人。
为了收买人心、扩大影响,在灾荒时施粥赈济,更是只出不进的“善举”,短期内纯粹是消耗。
贿赂与政治保护——这是保命钱!
贿赂地方胥吏、乡绅,换取他们对闻香教活动的默许甚至包庇;
试图渗透军方,资助成员从军或直接贿赂军官,寻求保护伞……
每一笔都是巨款,而且往往是个无底洞,对方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最要命的,是武装与造反储备——购置兵器铠甲、囤积粮草、暗中训练信徒、建立传递密信和情报的网络……
每一项都是吞金巨兽!
没有钱,根本维持不了任何像样的武装力量,复国大业更是空中楼阁。
她整日为此奔波操劳,殚精竭虑,四处筹措,还得时刻提防朝廷鹰犬的围剿与其他江湖势力的觊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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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国之路,道阻且长,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再看看人家苏小小和红袖招……
赵清漪心中那股不平之气更甚。
同样是前朝遗脉,凭什么她们就能活得如此滋润、如此“体面”?
躲在风月场的繁华背后,赚着轻松快活的钱,维系着似乎同样有效的情报网络?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红袖招的那位大长老。
那是一位真正从颂末宫廷中走出来的传奇女子,亲身经历了国破家亡、山河色变的惨痛,身上凝聚着那个时代最深的悲凉与最决绝的反抗意志。
赵清漪与她打过数次交道,彼此深知对方底细。
赵清漪曾试图以自己“颂朝皇室唯一嫡脉遗公主”的身份,招揽红袖招这股不容小觑的隐秘力量,许以“光复旧朝、重振赵室”的宏大愿景。
在她看来,双方目标一致,又有旧朝渊源,合流乃是顺理成章。
然而,大长老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那位老妇人,在谈及“颂朝皇室赵氏”时,眼中没有多少赵清漪期待的忠诚与热切,反而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深切的怀念,有刻骨的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化解的怨恨与失望。
大长老曾对她直言不讳:“公主殿下,老身怀念的是那个礼乐昌明、衣冠风流的颂朝,是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与文化,而非……坐在龙椅上的那一家一姓!”
“若非赵室末代君王昏聩无能,宠信奸佞,自毁长城,我堂堂华夏,岂会任由北地蛮族的铁蹄践踏山河?岂会有千万百姓流离失所,尸骨成山?老身多少姐妹同僚,死于乱军,辱于敌手?这国仇家恨,赵室……难辞其咎!”
红袖招在沅朝统治期间,确实以极端激烈的方式践行着反抗——
她们利用自身优势,多次策划并成功刺杀了沅朝的王亲贵胄、重要官员,在江湖上闯下了赫赫凶名,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她们的反抗,更多是出于对侵略者的仇恨、对故国文明的守护,以及自身惨痛经历的复仇,而非为了某个具体的“赵氏皇族”。
直到明太祖崛起,驱逐外族,恢复汉家衣冠,建立大明。
对于这个新兴的、同样是汉人建立的王朝,红袖招的态度变得微妙。
她们的反抗活动逐渐减少,从台前转向幕后,慢慢淡出江湖视线。
大长老曾感叹:“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太祖皇帝有功于天下。只要这大明朝廷不做那等鱼肉百姓、倒行逆施之事,我等……也不必再行那刀头舔血之举了。”
对于赵清漪这个“前朝公主”,大长老终究是念着旧朝最后一丝香火情,以及同为天涯沦落人的些许怜悯,数次在她危难时暗中提供过帮助和庇护,默许了一些情报交易。
但大长老的态度始终明确:可以合作,可以交易,但红袖招绝不会效忠于赵清漪个人或她所代表的“赵室复国”事业。
双方维持的,是一种基于利益、旧情和某种默契的、脆弱而现实的“合作关系”。
“哼,老顽固……” 赵清漪心中暗哼一声,既有被拒绝的不甘,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理解大长老的怨恨,但无法接受对方对“赵室”的否定。
在她看来,皇室便是国家的象征,复国自然要复辟赵室。
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
就在这时,三层传来一阵稍显喧哗的笑闹声,似乎酒宴正酣。
接着,她听到徐灵渭带着几分酒意、略微提高的声音:“……失陪片刻,更衣,更衣!”
机会!
赵清漪精神陡然一振,所有杂念瞬间抛诸脑后,眼中寒光凝聚,如同捕猎前的毒蛇,死死盯住了通往三层的楼梯口。
脚步声响起,略显虚浮,正沿着楼梯向下而来!
猎物,终于要离开安全的巢穴,踏入她精心等待的陷阱了。